《琉桒宸》枯白叶

3、只是灵体

　　“你……是不是想起……”
　　随着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清禹猛地瞪大了双眼，脑中霎时一空，恍若被雷击中，心脏一阵撕裂般地紧缩起来。
　　“没有！没有！”
　　他突然狠狠打断了她的话，秀气的小脸上满是无助和恐慌，像沙漠中迷路的旅人，浩瀚的大地却没有他的安身之所。
　　“没有……”他只是固执地呢喃着这两个字，好像汪洋中唯一能解救他的孤舟，他拼命地划着船桨，想逃开身后追逐的恶鬼，却仍旧无法阻止这人的声音毫无阻碍地闯进他的耳膜，“想起你已经……”
　　“死亡”两个字慢慢飘散在空气中，清禹宛若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紧绷的神经轰的崩断，那被自己勉强压制的记忆再次复苏。
　　他被人一剑刺中了心脏，生命在刹那间终结，灵魂缓缓脱离身体，随后，他看到一个飘渺的自己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注视着躺在血泊中的身体。他的意识在拼命的挣扎，可是那透明的躯壳恍若一个牢笼，任凭他如何嘶吼呐喊，仍是冷静地站着不动，慢慢地，灵魂越来越淡，在即将消失的那一刻，他的眼前恍惚出现一片柔和的光，他被温柔地包裹在里面，安静地沉睡下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地恍若重现，清禹愣愣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冰冷的透明的手掌中散发着一丝淡淡的柔光，再不复往日的质量和温暖！
　　“不，这不是我！不是我！”突然，清禹发狂地叫喊起来，双手泄愤似的不停的拍打，小小地身子蜷缩成一个小虾米，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沙哑的声音不断地在空寂的马车内响起，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安宁的黑夜上，“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我没有死，我不要死……”，
　　细小的光粒随着他的动作从车板上升起，然后飞到她的指尖停留，一瞬后便消失不见，如水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面前痛不欲生的少年身上，她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清禹的声音嘶哑着再也吼不出来，眼泪模糊了面前所有的景象，他抽咽着躺在那里，真正如同一个死去的人，许久，他的身子又忽地狠狠一震，艰难地爬起来向着身后的人靠过去，可是眼泪蒙住了视线，他看不真切，手忙脚乱地擦拭着眼睛，身子一点点移动，慌乱中他竟一把扯住了一截衣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着模糊的人影不死心地叫唤，“不，不这肯定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骗我的，你，你看如果我死了……为什么我还能说话，对，我能说话，你能听见我，我没有死……”
　　他急切地说着，眼中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又在告诉自己一切不过自欺欺人，整个人恍若风中蜡烛，摇摇晃晃！
　　身子微微一动，衣摆顿时脱离了清禹的手，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她顺势在他身旁蹲下，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如迷路的小兽，明明分外恐惧却又故作镇定，她心下一定，抬起脏污的手轻柔地放在他的头上，不着痕迹地用力使他躺了下去，掌心一片柔和的光，声音温柔如水，“乖，不要害怕！”
　　清禹遽然一震，瞳孔霎时一缩，浑身犹如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双眼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看向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一瞬间，灵魂恍若照耀在氤氲朦胧的秋月下，又如静躺在澄澈如敛的春水中，脑中狂躁的思绪倏忽间灰飞烟灭，只有安详的，宁静的感受着头顶那只手温柔的安抚。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有何不适？”
　　他如提线木偶般摇了摇头，脑中狂躁的戾气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潜意识中恍若有人在耳边轻柔低语，一遍遍诉说他已死的事实，慢慢地他竟也不再怀疑，完全接受了这个认知！
　　掌下的灵魂渐渐变得平和，像一片汹涌澎湃的大海终于回归了平静，她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从魔怔中醒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追寻那双眼睛，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凝在途中，刹那间，他竟忘记了自己方才想做什么。
　　一个想法闪过脑海，他跟着便问了出来，“我真的死了？”
　　“……是！”恍惚间听见她松了口气，但他来不及多想，脑海中再次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问题。
　　“那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一瞬，才缓缓道来，“世人由灵体和形体组成，出生和死亡分别是形体与灵体结合和分离的过程，死亡迫使你形灵分离，但你的灵体不愿离去，一直停留原地想要重回形体，世人大都有这样的现象，死去的灵魂守在自己的形体身旁或者盘旋在生前最挂念的地方迟迟不走，这叫灵望，灵望的时间或长或短，但最后灵体都将消失，与世间万物合二为一，回到灵魂初态，你也本该如此，但这个东西保住了你！”
　　她把右手摊在他面前，只见掌上慢慢浮现一个虚无的影象，一个白色的环状的物体正淡淡地发着光，他惊讶地看着那个东西，手下意识地伸进衣兜，里面空空如也。
　　不解地望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此次他与清垣的任务，便是去不回镇取这个圆环和清垣手中的那颗圆珠，但即使任务完成，对于圆环和圆珠的来历与用途他们却毫不知情，而师父对此也是讳莫如深，他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但圆环待在他身上这么久，他却从未发现它有何奇特之处。
　　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手中的圆环，手微微一握，影像顿时消失，她停了一会儿，缓缓地又坐了回去。
　　破旧的衣衫划过眼前时，清禹豁然一惊，只顾着思考她的话，却完全忘记了去看她的模样，只能勉强在记忆中拾到一星半点关于她的东西，却也只有模糊的影子，唯一清晰的，便是那截破烂不堪的衣摆！
　　他张了张嘴，一个个问题充斥着他的脑袋，却不知该选哪一个，潜意识里他已经不再对自己的死亡抱着任何的疑问，但除此之外的疑惑仍是一大团，奇异地他知道该问她，这样毫无芥蒂的信任来的措手不及和不容拒绝！
　　“这个圆环？我……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知该如何问，她却已经明白。
　　“这叫织灵环，是一种画灵之器，能够圈住破碎的灵魂，让其在环内重塑，”她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交织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恍若一股清泉淙淙流过，“现在的你，已经与织灵环合二为一，你赋予织灵环意识，织灵环赋予你形体，所以，现在你便是织灵环，只有等到一定时机，这种状态才会改变。”
　　他听得一头雾水，织灵环是何物？画灵之器？直到她的话说完，心里才似理清一个事实，他的灵体脱离形体，但多亏这个圆环，让他的灵体没有消失甚至还能修护完善，那么“若这个状态改变，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她微微偏头，声音幽幽地飘荡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不知在看着什么，眼底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情绪。
　　车厢里一时有些寂静，清禹再次拿起自己的双手细细察看起来，忽地，他想到一个可能，世人以形体和灵体结合存在这个世间，而他现在也是形体和灵体结合，那么是不是说，“我还活着！”他兴奋地大叫一声，像是要加强这个结论，他开始搬出脑中的想法，“织灵环赋予我形体，那现在我的存在和世人不是一样吗？都是形体与灵体结合成为一体，我还是活着，像以往一样，可以与清垣还有师父他们一起生活，对吗，对吗？”他连连问了两遍，浑身都因为这个可能的结论而微微发抖，明澈的眼睛闪烁着两簇火苗，连同心底恍若禁制般存在的自己已死的认知也开始松动！
　　“……”过了一秒，她才转过头，仍是那般淡然而冷静地看着他，然后，她忽然伸手，手心贴上车厢，顷刻间，四周的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眼前豁然开朗，入眼只见茂密葱茏，高大挺拔的树木，马车消失无踪，而清禹，在他还无从反应之时，已经化作一个镶金玉环套在她的手腕上，眼前出现一片熟悉的柔光。
　　“若是……以织灵环的存在，你只能跟着我。”
　　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合着清冷的夜风拂过玉环，他只觉得脑袋一懵，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而同时，一股陌生的疼痛汹涌而来！
　　“你的灵体受到重创，所以织灵环上也出现了裂痕，但是以形体存在，你的灵体会很快复原，只是疼痛会是灵体的几倍，”她的手在环上悬空一划，霎时，身上的疼痛减轻许多，他又变成一个飘渺的灵体，站在她身边，“灵体本不应存在于世，所以世上的苦痛不会太多加诸于你，但世上没有直接供给灵体所需的食料，所以灵体必须在一段时间后回到形体中！”
　　他一语不发地听着，许久才明白过来，她为何说这么多，他身为灵体，却不能一直以灵体存在，而化作形体，又只能待在她身边，如此一来，他想要跟以前一样生活便是不能，一时间，他心里止不住的失落，心里却有更多的谜团冒出来，让他觉得云环雾绕，不明就里！
　　“我为什么……”
　　等到他终于选择一个问题问出来，却发现面前早已没有她的身影，他顿时一慌，现在的他一片茫然，浩瀚世界却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眼下除了跟着她外似乎别无他法。急忙向四周望去，还好她并未走远，顿时，他想也不想地便追了上去，“喂，你去哪里？”
　　她的脚步一滞，身体似乎有些僵硬，然后又缓缓放松，转过头来看着他，“我要去郇城，”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她似有些不解，“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我跟着你……”他有些赧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迟迟找不到自己跟着她的理由，忽然想到什么，脸上划过一抹欣喜，而后又变得有些委屈，“不是你说的，我只能跟着你？”
　　她的眼神极快一闪，随后泰然自若的颔首，似默认他跟着她的事实，她的眼中忽地划过一道暗芒，快的让他无迹可寻，“我叫……浮生月，也叫无星！”
　　轰！
　　清禹只觉脑中轰然一炸，残存的意识里只不断的回荡着“浮生月浮生月”这几个字！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磕磕碰碰，字不成句，“你你你说你是浮浮浮……浮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