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桒宸》枯白叶

18、他心上人

　　“鸢篱，我……”
　　“姐姐！”突然的一道惊呼霎时打断了九归宸的话，随即屋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清垣的声音连同一片柔和的灯光再次传来，“姐姐你醒了！”
　　却是始终没有听见有人回话，不知是她没有说话，还是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九归宸想也不想地便上前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他便看见了那人无力地靠在身后的枕头上，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此时分外疲倦而苍白，他的脑中霎时空白，却是一时忘了该做什么，几秒钟后，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温和而缓慢，“你醒了！”
　　清垣与她同时转过头来，清垣手中端着一个素净的杯子，想来是正要喂她喝水。
　　他看着她朝他浅浅一笑，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开，出口的声音却低哑难辨，“谢谢你救了我。”
　　他本是在向她走来，听见这句话，脚步滞了滞，然后不动声色地加大了步子，动作却依然有条不紊，她的床边有个凳子，他直接便坐了上去，顺手接过了清垣手中的杯子，“让我来吧！”
　　等到清垣回过神，手上已空无一物，他愣愣地看着两人，下意识地往后移了两步，站到离床边稍远的位置！
　　然而，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九鸢篱面沉如水地看着他，随即不等他发出疑问，便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带着他走了出去。
　　等到再看不到那间屋子的影子，清垣才有机会问向身旁的人，“鸢篱哥哥，这是做什么？姐姐她……”
　　“她很好，你不用担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其他的事明天再说，”九鸢篱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清垣回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低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屋内，从清垣那道声音响起时，清禹便已醒来，只是他无法与无星对话，可是他却看懂了她的眼神，他的神情有些犹豫，但九归宸在此，他也无法做什么，当下便听她的话，心里想着回到织灵环中，转眼，他便躺在一片熟悉的柔光里，疲倦一波波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住，慢慢睡了过去。
　　九归宸拿着杯子，却不急着给她，他只是平静地望向那双眼睛，柔和的目光对上他的眼，她没有丝毫隔阂和异样地承受着他的视线，他的心里不可抑制地紧缩了一下，只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不用谢，我也……带着私心。”
　　他是故意这么说，简单的试探着方才她可有听见他与鸢篱的谈话。
　　而她毫不掩饰，坦然的承认，“我很像你的……心上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可是无论看多久，她的表情都是那般平静，那般自然，那般的毫不在意，“是，”他仍是不肯死心地紧盯着他的脸，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然后，他装作不经意地移开了视线，“把你当做她，我很抱歉。”
　　她摇了摇头，眼中忽地浮现出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果痛苦太深，人们有时候都是热衷于把情感放在与之相关的东西身上，即使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逃避，也宁愿自欺欺人的继续下去，”这个时候，没想到她的话会如此一字不差地在脑海中盘旋，连同那一幅幅不堪回首的画面，她的心里顿时酸涩难言！
　　她不知不觉想的出了神，没有发觉一双手已经端着杯子向她慢慢靠近，等到唇瓣一凉，她顿时一怔，茫然地朝他看去。
　　他温和地看着她，只是那双眼里潜藏的情愫却是挣扎不休，仿佛想要冲出那层平静的表象，赤／裸／裸地的摊在她的面前，只是被主人死死地压制着，“先别说话了，喝点水吧。”
　　她的唇瓣刚一动，杯沿便已到了她的唇边，她有些跟不上他的动作，只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步调。
　　“咳！”
　　稍稍一急，她瞬间呛得咳了起来，苍白的脸因为不适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嫣红。
　　他的表情一慌，杯子顿时脱手，半抱着她的身子，轻柔的拍着她的背，“对不起……”
　　她说不出话，他只能感觉她在他肩头缓慢地摇了摇头，许久，耳边嘶哑的咳嗽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直到她的身子一动，他才不着痕迹地放开她，伸手自然地擦去她唇角的水渍，“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说完他便收回了手，看着床上被杯里的水打湿的锦被，眼中晦暗不明。
　　“你和她……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抬起头，她浅笑着，脸上的红晕也在慢慢淡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停了一下，表情有些凝滞，眼神露出一丝惨淡的迷茫，“我们……很小的时候便认识……”
　　“……”他的声音在微微的颤抖，可是连他自己都未发现，无星心里忽地划过一抹钝痛，其实上这种疼痛，这两年来已经快要变得麻木，她安静地等着，等着他心里的痛苦过去，许久，才听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此刻已经温和如常，“可愿意听一听她的故事？”
　　他看她点了点头，才慢慢讲述那段令人痛彻心扉的往事。
　　“她是云荒国最受人尊敬的将军的二女儿，生来便注定嫁入皇家，她从出生开始，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努力的学习怎样成为一个出色的皇家儿媳，而她也不负众望，十六岁时以一支飞云挽月，惊艳世间，成为了云荒最受人追捧的美人。那个时候，天下无不津津乐道，五国七族慕名而来只为看她一眼的人比比皆是，那个时候，她只需再等一等，等到她十七岁，便可风风光光地嫁入皇家，从此享尽荣华富贵。”
　　“可是，她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她为了那个人不惜反抗皇命，背弃家族，义无反顾地只想追随那个人远走他方，这种行为对于皇家而言，无疑是大逆不道，有辱圣颜，而她的家族也受此遭到削权夺势的处置，她的出逃不过几天，追捕她的人便出现在他们面前，为了保护心上人，她把心脏献给了那把阻拦在她面前的剑，甘愿一死，可是，直到死她都没有说出他的名字，甚至没有与他道别，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能躺在他的怀里，慢慢失去体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已然听不见，无星默默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直到他抬起了头向她看来，那双眼里的温柔，爱慕，思念，脆弱，还有一丝复杂的恨意，再也不加掩藏地摊在无星眼中，她竟忍不住想逃，可是，她双手暗暗握了握掌心，深刻的刺痛让她在他始终那般镇定自若，许久，他的脸上浮现一丝茫然，他似已分不清面前的人是她还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双手小心地探向她的脸，像触碰着一个精美的瓷器，指尖眷念而带着淡淡的占有欲。
　　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的身子，额头抵在她的颈上，咬牙切齿地冲着她低吼，声音却始终压抑着，像是怕吓着她，“为什么，你竟这般狠心，这么狠心地抛弃我？！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挺过来的？”
　　无星只觉得难受，他的情绪竟是如此崩溃，那个人对他的伤害原来是这般的大，而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脖子上，想要掐住她，却又竭力忍耐着，剧烈的颤抖。
　　“不过……”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然后他似如梦初醒，猛地撤手，身子离开无星，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歉意地看着她，“对……”
　　“对不起，归宸，”他的话被她打断，他一时愣怔，然后只感觉到一只温凉的手放在了他的脸上，轻轻地划过他的侧脸，“原谅我自作主张地代她跟你道歉，归宸！”
　　他很久没有反应，而在她的手即将收回的时候，他出其不意地按住了她的手，眼睛慢慢变得柔和，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其中闪烁，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那一刻的九归宸，美的让人惊艳，“我原谅你了！”
　　随后他放开了她的手，退回到该有的距离，眼中再不见方才那般深不可测，只是平静的，温和的如清凉的夜风。
　　“无星，”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在她应声之时，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顿时，那张俊雅出尘的容颜变得魅惑横生，“谢谢你……”
　　她的神色滞了滞，然后若有似无地笑笑，似是承了他的谢意。
　　“你的身体现在很虚弱，今夜便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扶着她的身子躺下，看她没有露出反对的情绪，慢慢道了一声，“再见！”
　　“再见，”她轻轻说着，然后他起身，伸手一挥，桌上的烛光顿时熄灭，轻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随着房门关上，屋内霎时只剩无星一个人。
　　她静静看着上方的黑暗，一抹晶莹忽地划过眼角，她的声音卡在喉咙中，在心底低低回荡，“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