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桒宸》枯白叶

12、荒野古楼

　　他的身子狠狠一震，霎时抬起头来慌乱地看着她，“无星姐姐，我是清禹！我一直是清禹啊！”他的声音嘶哑而哽咽，像是害怕她不信，嘴里喃喃低语，“我真的是清禹啊！”
　　无星深深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因为眼泪的浸润而变得更加明澈而干净，她知道，他没有撒谎，现在的他已是灵体，若是撒谎，灵魂一定会出现某种印记，可是面前的少年依旧是浅浅的白色，没有一点污秽的浸染！
　　可是，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她的掌心不着痕迹地贴上他的手臂，立刻，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的体内翻滚，直直朝她的掌心汹涌而来，无星顿时撤回了手！
　　她的沉默让清禹分外忐忑，竟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他生怕她还在怀疑，手忙脚乱地抹了抹眼泪，声音因为着急而变得磕磕绊绊，“无星，姐姐，我……你相信…我真的是清禹！”
　　无星一直不说话，清禹的脸慢慢变得灰白，他心如死灰地垂下头，声音像是失去了所有依托，“要怎样你才会相信我？”
　　“我相信你，”她忽然出声，顿时让他呆愣在原地，她浅笑地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环上他的肩膀。
　　她的视线放的很远，仿佛穿过了面前的世界，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她轻轻在他耳边说，“我会一直带着你，直到……”
　　后面她说了什么，清禹没有机会听见，他只觉得背心一刹刺痛，下一秒他便又化作了织灵环戴在她手上，熟悉的柔光沉浮在他的身边，一个淡淡的人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半空中，幽幽的声音如风拂过他的耳畔，“你太过心虚了……”
　　听见他的话，清禹瞬间抬起头，脸上出离愤怒，张嘴想要对他说什么，可是下一秒他又顿住，然后慢慢地他的神情变得悲伤，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充满了不确定，“她方才说了会一直带着我！”
　　“呵！”一声哼笑从空中传来，随后那人的身影慢慢消散，没有再说一句话。
　　清禹孤独地站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脸上的神情一片落寞而复杂！
　　几乎就在清禹的身影消失的同时，身侧的水雾开始如雨下落，眼前的景象如潮汐一般急速退去，无星定定地站着，就像身处在时光的隧道中，身侧光影飞逝，世界逐渐崩塌，不过眨眼间，方才的景象灰飞烟灭，只有一间简单的小巧玲珑的竹屋出现在脚下。
　　她站在屋子中间，恍若如梦，分不清眼前是梦，还是方才是梦，偏头一看，却见屋子的一张竹桌上，放着一个竹杯，里面盛着一杯清澈见底的水。
　　清竹润心，涤去魂尘！
　　端起茶杯，一股清新的幽香淡淡地萦绕鼻端，啜一小口，只觉微甘带涩，可是随着清水淌过喉间，却忽觉一股冽冽的竹香盈满唇齿，久久不散！
　　而低头再看，竹杯里余下的水却是不翼而飞，她有些意外，传闻清竹之水喝不浅，饮不尽，莫非这传闻有误？
　　忽然，一抹微弱的气息从屋外传来，无星一愣，缓缓放下竹杯，上前一步拉开房门，下一秒，她的脚步滞住，稍许才慢慢恢复自然。
　　在她两米之外，一身白衣的男子曲着一条腿靠坐在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缕缕秀发随风而舞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隐隐的能够看见一张淡然如水的侧颜。
　　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清冷而遥远。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却不显尴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仿佛是认识已久的老友。
　　能够出现在桐疏客栈，除了客人，便只有主人了，这人身上没有一丝伤痕，更没有梧桐双池的气息，他的身份不言自明，只是她不能确定他具体是谁？
　　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扫了她一眼，再慢慢落回手中的书页上，“看来你已无事！”
　　他忽然出声，却不显突兀，仿佛清风划过，自然而闲适。
　　“多谢，”不管之前是否发生其他的事，她能出现在梧桐双池都必然是经他的同意，即使这或许只是他执掌桐疏的职责。
　　“有个人想要见你一面，不知两个时辰后，可否方便？”他转过头来，如水的眼睛里无声地映出她一身脏乱的模样，两个时辰对他来说已是极限，何况天色已晚，骞夙怕是就要来了！
　　无星知道他是何意，如今已经到了郇城，有些事再无可挽回，这副模样也没有了任何意义，只是，真是怀念……这十几年的时间！
　　“一个时辰便好，只是不知，多久我可以离开桐疏？”
　　竹下的眼中终于浮现丝丝惊讶，他看着她，好似想要从中看出她在想什么，来到郇城的人，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可是他的目的地却只有一个——万俟山庄，她既然已经来到桐疏，为何不等到三日后，桐疏的客人自会被万俟山庄有礼接待。
　　“你已经经过了梧桐双池，随时可以离开，”客人的自由他们不会干涉，自然她要离去，他也不会阻拦。
　　只是……他抿了抿唇，为何他觉得面前的人，那双眼睛深处，无悲无喜，空无一物！
　　“好，一个时辰后，麻烦你带那个人来见我，”无星不再看他，转身向屋内走去，身后传来一道道书页的翻动声，却没有了那人的气息。
　　进屋，果然看见正中已经出现一桶放好的水，与叠好的衣衫，这个房间，竟能探知人的想法，然后随意而变。
　　然而，一个半时辰后，无星却只能叹息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外，栏杆上的书页已经被风翻尽，那人却一直不曾出现，她深深望了一眼那本合上的书，身子微微一动，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等到竹下带着清垣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

　　“无星姐姐，你来这里做什么？”当清禹终于从无星那张脸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时，面前只剩一座破旧的古楼。
　　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无星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高大阴森的古楼，眼里有些惊喜，有些情怯，她的声音飘散在荒凉的冷风里，隐约像是对着久违的朋友轻声问候，“你一直都待在这里，是吗？”
　　清禹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这里荒郊野岭，人迹罕至，这座古楼也早已成为废墟，没有一丝人气，忽然想到自己，莫非她要找的，不是活人？
　　他还在思索，无星却忽然向前，他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就在这时一股凛冽的风倏然从他们头顶轰然砸下，清禹神色大变，想也不想便上前拉住无星的手臂，脚步一蹬，两人的身子顿时朝后急闪，只听嘭的一声，几乎就在他们的鼻尖，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风鼎罩住了整个古楼！
　　他惊讶地看着那个风鼎，里面盘绕的风旋竟是由风剑组成，这样的风旋他只远远地见过一次，在无风城里最神圣的宫殿外，后来想要再看却没有了机会，只是经常听到传言说，又有什么人消失在风鼎之下！
　　这样的风鼎连青炎之壁都无法与之匹敌，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古楼外？
　　身旁的人微微一动，清禹顿时朝她看去，却见她的手慢慢抬起，竟是向着面前的风鼎而去！
　　“无星姐姐，你做什么！？”他顿时拉住了她的手，满脸不敢置信，由风剑形成的风旋，一触即灭，她不会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去碰？
　　“我不会有事，”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与他的恐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清禹愣愣地看着那双沉寂的眼睛，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忽地从心底升起，失神间，他不知不觉放开她的手，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她没有理会他的反应，他的手一离开，她便继续向前伸去，等到清禹回过神时，她的手已经碰上了那樽风鼎！
　　一股狂躁的风瞬间在她掌下出现，风剑狠戾的剑芒从四面八方朝她飞速而来，清禹顿时闭上眼不敢再看，可是，下一秒，他的耳边却没有响起预料中的撕裂声！
　　他慢慢地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朝她看去，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一阵心惊肉跳，然后渐渐变得无比的震惊！！！
　　她的手一点一点伸进风鼎之内，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极为阴寒的气流在她的掌下流窜，像无数道锋利的剑刃在上面划过，可是她的手却毫发无损，而她手掌之前的那个风旋，竟好似没有了脾气，随着她手的移动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后退去，看上去竟是风旋在害怕着她的手！
　　清禹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从小的认知在她面前尽数打破，他从未想过这世上居然会有人能够不畏惧风鼎，并且让风旋为之让路！
　　就在他心里感叹不尽的时候，却见她的动作忽然一顿，随后她的手向后急退，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雪白的霜影，眼前的一切便已恢复如常。
　　“无星姐姐？”他看着身旁的她，不知发生了何事，方才那抹一闪而逝的霜影又是什么东西？
　　“竟然是……噗！”她的话还未说完，一口鲜血已经喷出，红润的脸颊顷刻间苍白如纸，整个人陡然间变得极其的虚弱无力！
　　她的样子霎时震住了清禹，这样的场景就像那晚在无镜中一样，他的心里当即一沉，恐慌地朝着她吼道，“你的伤是不是根本没好？！”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的身体有任何不适他不会感觉不到？而且经过梧桐双池之后，她的伤已被完全修护，“是风鼎！是不是风鼎伤了你？”
　　“我没事！”她轻轻地向他摆了摆手，眸光深深地望着面前毫无异样的风鼎，忽然无声一笑，却是充满了苦涩，“原来你也在这里……”
　　她想什么清禹不知道，他无措地站在她身旁，从未这般恨自己的无力，如果，如果……
　　突然，他脸色一滞，眼里的沉重慢慢被一丝越来越灿烂的光亮所取代，然后满脸惊喜地望着她，“我可以帮你，化作织灵环，像青炎风壁那时一样，就……”
　　“没用的，清禹，”她忽然打断他的话，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涩然，你不知道挡住我的根本不是风鼎，而且，“织灵之物只能通过织风之物，逆风四阶的风鼎只能由绝灵之物才能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