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桒宸》枯白叶

11、无星醒来

　　司璟小心地瞥了一眼自己的七哥，见那张脸上并未露出他所熟悉的严肃，心里不禁有些窃喜，他知道，这件事七哥必定不会主动询问，而若六哥知道，却不会告诉于他，最后对这个姐姐的事他就别想知道了。
　　只是听完迴桓的话，却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司璟面带困惑，眼中透着一丝不安的情绪，“迴桓哥哥，你方才说的没时间了？为什么没时间了？”
　　事情既然已经说到这，余下的又何需隐瞒，况且这些事本是众所周知，万俟一族从未想过隐藏事实！
　　只是……
　　迴桓不由看了眼门外竹下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他想竹下必是不愿开口解释，只能希望他与归宸不会再起冲突。
　　待他收回视线，便见司璟一脸担忧，似是以为他有何难言之隐，迴桓微微一笑，随即慢慢解释起来。

　　随着马车轱辘声响起，清垣依旧如之前那般一个人躺在车内的竹榻上，虽然换了一辆马车，他却只觉得恍惚，看了一眼抱着女孩的九归宸，仿佛他一直都还在那辆马车里，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万俟竹下不喜说话，上车后便拿起放置在车厢的书旁若无人的看了起来，九归宸低着头，视线不知落在哪里，车内安静地几乎针落可闻，清垣不由自主地放缓呼吸，深怕惊扰了这份寂静，不知为何他有种错觉，万俟竹下之所以同意他来，只是不想与九归宸同处一个车厢，虽然有那位姐姐，但她至今昏迷不醒，可是，依方才迴桓的介绍看来，他们并不认识，难道是他感觉错了？
　　清垣脑中想了许多，从清禹到竹下再到司璟最后到师父，想到最后再无所想，不得不面对车厢里诡异的寂静，他依旧安静的躺着，强忍着心里的不自在，直到马车慢慢放缓，轿夫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他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少爷，到了！”
　　随着轿帘掀开，眼前出现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风光，目之所及不见他物，清垣被竹下背着下车，一阵沁人心脾的竹香扑鼻而来，他来不及细细品味，竹下已经向前走去，也不管身后九归宸是否跟来。
　　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在竹林中弯弯绕绕，连绵不绝，万俟竹下的速度已是很快，却仍走了一刻钟左右。
　　随着竹下的脚步一停，放眼四望，却是一处温凉如水，静谧如夜的地方。
　　清垣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任是他如何天马行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面前这完全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的奇景。
　　在他们面前两步之远的位置，两棵苍劲挺拔的梧桐树高耸入云，碧绿的梧桐叶遮天蔽日，抬头望去，枝桠纵横，盘根错节，竟是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而在梧桐树底端，粗糙的树干上却是突兀地长出了一根弯弯绕绕的树枝，那树枝笔直地向前伸出，不到一步的位置时，竟又慢慢向内盘绕，一圈一圈，粗略一瞧，好像一张宽大舒适的圆床，直让人想要躺上去。
　　而在两棵树木之间，正中有一扇高不过两丈，宽不过九尺的精致的竹门，门上两边挂着一个古铜铃铛，但除此之外却不见门框与房屋，只有这扇竹门极为醒目地伫立在他们面前。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九归宸已经站在他们身边，万俟竹下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把她放在那上面便可。”
　　他说的便是那张由树干生长而成的树床，九归宸问也不问，直接便抱着女孩走了过去，小心地把她放在上面，而同时，清垣也被万俟竹下放在另一边的树床之上。
　　树床很是宽阔，可以容纳三个成人那般大小，躺在上面，清垣只觉得自己恍若被这棵大树怀抱其中，以叶为被，以枝为席，而身下奇异的柔软，就像一团棉花，四周清香怡人，置身其中只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犹如身在云端。
　　“少爷，”突然，两道略带稚气的童声从不远处传来，清垣斜眼看去，只见两道青色的身影正站在那扇竹门两侧，却是不知从何出现。
　　万俟竹下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向后退去，清垣不知他是何意，却忽然听见一阵清风呼的袭来，他的视线被挡住，但九归宸却看得清楚，那一瞬间，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竹门两旁，一座古朴悠然的房屋如火焰一般若隐若现，同时，只见那两个青衣小童双手合十，分立两端正对竹门，一股狂风猛地席地而起，两个铜铃发出叮当有力的铃声，青衣小童蓦地分开手掌，分别朝自己那侧一划，恍若从中打开一扇大门，只听呼的一声，四周景象立变，一股股袅袅云烟从脚下升起，如临仙境，眨眼不到的功夫，视线里白茫茫一片！
　　这样的景象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忽地狂风骤停，云雾消失，一切恢复如初，但在梧桐树床上的清垣和女孩，连同两个青衣小童都已经齐齐不见踪影。
　　九归宸的脚下意识地向着树床行了一步，然后霎时止住，顿了一瞬，他才慢慢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万俟竹下。
　　“她……们去哪了？”
　　“梧桐双池，”万俟竹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向来时的路走去，“三日后，他们自会出现在万俟山庄！”
　　九归宸沉默不言，他再次转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树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林中慢慢恢复之前的沉静，许久，忽见一片枯黄的树叶在空中翩跹，一点一点落到地面，可是转眼，又消逝无痕！

　　漫无边际的黑暗世界中，回响着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拨开层层黑暗循声找去，只见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向着前方不停的跑，她的脸上满是惊慌，拼命的伸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嘴里不停地呼喊，可是她的声音被黑暗无情的湮没，没有人听见她的话，她不停地跑，不停地喊，身体越来越疲惫，心情越来越绝望，到了最后她不得不慢慢停了下来，沉重的双腿颤抖着再也迈不开一步，她呆滞地停在原地，看着前方愣愣出神！
　　一粒朦胧的白色的火焰忽然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若隐若现，弥漫在四周的黑暗徐徐退去，连同小女孩的身影也慢慢消失，世界变得宁静而安详，渐渐地，耳边传来嘀嗒有序的水滴声！
　　一双柔如春水的眼睛缓缓睁开，迷茫地看着四周雾气袅袅，渺渺似仙的景象，许久，她才慢慢地放松身体，沉落在这片温暖柔和的水池中。
　　一阵温和的柔光忽然出现在空中，随后渐渐幻化成一个虚无的身影。
　　清禹懵懂的看了一眼面前陌生的景象，脸色有些虚脱的苍白，他缓缓低头，看着水中的无星，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嘶哑和轻颤，“这是哪里？”
　　无星好似没有听见，一直望着前方虚无的空间，等了一会儿，才听见淡淡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梧桐双池中的桐之池！”
　　“梧桐双池？”
　　“对，就是桐疏客栈，”她的目光终于不再飘渺似烟，抬手捧起一汪清水，那水却轻若无物，像沙一般从手掌边缘缓缓落下，漠然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手中银白色的透明的水流，看着其中闪烁的光粒像风吹灭蜡烛，一点一点慢慢消失，嘴角无声地勾了起来！
　　桐疏客栈？也就是说他们还是到了她所说的目的地，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清禹沉默许久，还是缓缓问了出来，“在通过镜锁时，不能想任何事，是为什么？”
　　她放下了手，抬头看着他，“通过无镜后，一般会到达桐疏客栈，经过这里的梧桐双池洗去灵魂深处与无镜的联系，否则会被无镜召回，再次困在其中，到时一切都将重来，但若通过镜锁时脑中出现任何景象，便会被镜锁察觉，它会把你抛到与你脑中所想相似的情景中去，让你不能到达桐疏客栈，使你与无镜的联系没有机会被梧桐双池斩断，这样一来，两个时辰后若不能出现在桐疏客栈，就可能被无镜强自召回，”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解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脸上那一抹一闪而逝的心虚，心里忽然一紧，“你当时是不是想了什么？”
　　“没没，我什么都没想！”她突然问他，清禹还来不及找到掩饰的借口，只能慌张的摆手，却如此地无银，任谁也能看出他在撒谎！
　　无星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任凭清禹如何闪躲，那逼迫的视线都如影随形，他心头狂跳，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反正如今他们也出现在了桐疏客栈，再不会被无镜召回，事情并没有变坏，想通了这一点，他顿时找回了一点信心。
　　“我不是有意的，”他脸上一副大义凛然，可是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不知不觉便泄了气，“那个时候我无意中抓住了你的衣服，而在马车上，其实我也抓住过，只是当时我没有注意，所以，所以那个时候我一下子想了起来，然后，我们通过了镜锁，可是之后的事，我沉睡在织灵环中，一点意识也没有，直到醒来，便出现在这里了！”
　　马车？
　　无星听着他的话，心里划过一丝不安，若真如清禹所说，那么镜锁必定不会放过他脑中所想，可是他们醒来却又在桐疏客栈，莫非，之前发生过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清禹见她一直沉默，脸上的表情沉凝似水，心里也不禁忐忑起来，面前的这个人，除了她的名字，以及一身奇异的能力，他对她知之甚少，甚至都不知道她来郇城的目的，他有种感觉，她来郇城是为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而若是因他出了什么差错，她，会怎么做？
　　“对，对不起，浮……生月，我……是我不好！”他忽然急切地道歉，愧疚的低着头，脸色比之初醒时更是苍白了一分。
　　“清禹，你并未做错什么，”见他如此，无星微微一愣，慢慢地站了起来，却是稳稳地立在水面上，她比他高一个头，即使他浮在空中，也不过到她耳际。她右手抬起，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头上，声音带着一丝暖意，“是我没有一开始告诉你才会这样，你不用对我道歉，还有，清禹，我比你大好几岁，你叫我无星姐姐如何，浮生月这个名字，你似乎有些不习惯。”
　　清禹若有似无地把头点了点，却仍旧不愿抬头。
　　无星有些不解，收回手，看着他的头顶，“清禹，你怎么了？”
　　过了许久，清禹一直沉默，等到周围的水汽都开始变冷，他忽地抬起头，却是一把扑进了她的怀里，那双眼睛只是一闪而逝，无星却仍看见了里面凝着的点点细碎的泪光，她无措地站在原地，身子有些僵硬，右手条件反射便要落在他的颈上，却听他的声音闷闷传来！
　　“无星……姐姐，我死了，”他只说了一句，余下的话却似再也说不出口，只是双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隐隐地他竟似在压抑着什么，“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可是，不管你要去哪里，你能不能……一直带着我！”
　　肩上一片濡湿，他的泪终究无声流下，无星沉默地任由他慢慢哭泣，眼里晦暗难明，她的手刚一动，便被清禹胡乱抓住，他不停地颤抖，再不能掩饰，声音惊惧地响在她耳边，“无星姐姐，你答应我好不好？”
　　一道淡若无痕的声音缓缓响在他耳边，“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