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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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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名士遇豪雄。
这个李破天正是中原第一剑士,凭借一套自创《石破天惊剑法》享誉天下。此人爱好游山玩水,所以行踪飘忽不定,也因此有个诨名曰“仙无寻”,意为即使是神仙也寻不到他的身影。
不过,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行踪——那便是与他同行的挚友,渐洛隍。渐洛隍是一个年轻的熬鹰人;他训练的鹰都是极品,因此不管是将军抑或武林帮派的大家,一提及大鹰,便首先想到渐洛隍这个熬鹰能手。
李破天连同渐洛隍在火堆旁坐下;他拿出一壶好酒,道:“既遇上神医,自不敢怠慢!这壶茉莉清酒就当李某的薄情吧!”
荆扬一微笑摇头,道:“李兄的好意荆扬一心领了,只是小弟戒酒多年,答应了师尊酒不沾唇,还请李兄见谅。”
李破天见荆扬一推阻,不便再强人所难,转向陈泫客气道:“那这位小兄弟呢?”
陈泫也是自觉之人,婉言谢绝:“后生大病初愈,不宜饮酒。”
渐洛隍是出了名的沉闷,现在嘴角却逸出一缕笑意,道:“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说起话来却像大人一般正经。”
陈泫最听不得谁那他的年纪说事,闷闷不乐地道:“这位大哥的话怎地这般嘲哳难听?我陈泫虽然年轻,却非比那些长不大的孩童。我几乎可以独当一面,还是劝你收回前话吧!”
他说的这话,反而惹那三人发笑。
“你若非孩童,又怎会计较这些?”李破天轻摩陈泫头顶,笑道,“你何须吃急?总有成长为参天大树的那一天的!”
“我已是参天大树!”陈泫差点要动手了,李破天连忙改口:“好好好!大树便大树吧,没什么好争的!”
荆扬一看衣服干得差不多了,与陈泫一并穿齐衣裳,正襟道:“久仰李兄大名,可否赏光露上几手,好让小弟也见识见识名家剑法。”
李破天危坐,“既然神医开金口,李某就献丑了!”
这中原第一剑士的名号可不是混出来的;《石破天惊剑法》招式并不花哨,反而简朴大方,非是那些花拳绣腿的三脚猫功夫可比的。
招式不多,只有十二法。
这第一招的“以静制动”就不简单。气随意走,精神放在持剑的这只手上;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招式,实际上精神已高度集中,无需热身,一触即发。
十二法中,攻法远远少于守法。在这些名士豪杰看来,武并非是腥杀,而是一种文化造诣,以武的形式来表达自己无欲无求、崇尚和平的心。所以,习武之人,只要守住自身则已。
李破天提剑而上,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剑气轻柔,如雾如絮。忽而剑气发生转变,如冰刃飞袭之势,剑锋逆转,劈斩得干脆利索。
“这一招名曰‘斩丝断绒’,这种忽软忽硬的战术是惑敌之计。”李破天边演示边讲解,“下面这招叫‘一剑刺红’,省去那些虚招,追求速度快,力度强,剑气盛,方向准,是攻术中最狠的一招。”
说着,便扬剑刺向火堆。还没看仔细,李破天已刺中柴木;柴木方化为灰烬,未化解的劲气向四周爆开,陈泫荆扬一均感觉到一股强气扑来。
陈泫看得惊呆了,连连喝彩,夸赞道:“果然是中原第一剑士啊!好厉害!”
李破天收剑坐下,笑道:“压轴的一招尚未拿出,这些只是雕虫小技罢了!更何况,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的剑术还不是最绝的。”
陈泫感叹:“若我也能成为侠士就好了!”
“那你何不拜我为师呢?我授你武学与剑法,你也算承我李氏剑法的衣钵,让《石破天惊剑法》也能流传下去。”
陈泫喜出望外,不相信地问:“你真肯教我?”
李破天微笑:“只要你肯学。”
陈泫不敢怠慢,急忙跪下叩首拜师:“师父在上,受徒儿陈泫三拜!”
四月的桃花凋零得已所剩无几,满庭的花瓣化入泥中。孤立的梧桐树才有新叶长出,回添绿意,却仍不显生机。
陈榭靠在梧桐树小憩。虽然好似在睡觉,头脑却清醒得很。
他已经把大哥的事告诉小童们。他们哭闹了三天,现在依然守在给大哥立的牌位前,什么事也不做。
陈榭却在忧心差事。
不知怎的,处处都没有征用告示;别说称心如意的工作,就连差事都找不到一个。
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沿街乞讨了。
不行,就算自己吃苦也不能让弟弟小侄跟着一起挨饿受冻!
陈榭睁开眼睛,正巧陈瑶和陈裳一前一后从屋中走出,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二哥……”陈裳擎着陈瑶的衣袖,满脸疲惫,陈榭没有说话。陈瑶也无言,径直往庭外走。
“哪里去?”陈榭始坐起身来,陈瑶眼角还有淡淡忧伤,道:“心中烦闷不已,且出去散散心。”
陈榭知道陈瑶还在因他没有为大哥落泪而生气,便未阻拦他,只道:“近来建文帝与燕王战事着紧,说不定何时攻进京城,稍作散步便罢,早日归来。”
陈瑶不答,陈裳知机地应了一声,随陈瑶走出庭院。
陈榭的心头不知不觉积压了许多痛楚,心都凉透了,却还是不想落泪。也许是痛到极点不知痛,这个少年默默地全数承受了。
是天注定也好,是机缘巧合也罢,老二的这一生必定要摇摆在风雨之中的。犹如浮萍,又如无根之花在漂泊。痛苦,对他来说已无稀奇可言。
陈榭笑了——他不会哀叹自己无光的将来,也不会怨恨上天的不公——对他来说,只有亲人安好,什么都不重要。
枕着梧桐树,陈榭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这无声的倾听者,喃喃道:“假若当真做了,大哥会否埋怨我呢?”
没有回答。
陈榭闭上了眼——这次是真的睡去了。
陈裳担忧地看着陈瑶,陈瑶一脸冷漠凄苦。
“三哥,我明白你的心情。”陈裳聪慧,最是善解人意,“二哥并非不难过。他最尊敬大哥,当得知大哥的噩耗时,二哥应是最伤心的一个。”
陈瑶仍在赌气,郁郁地道:“可他没有露出一丝悲伤,我就是气他!气他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跟个没事人似的!”
陈裳拉紧陈瑶的衣角,慰解地道:“你了解二哥,他向来如此,道貌岸然,从不肯表露心事。你应该谅解二哥,他的心其实很累的。”
这些话掷地有声,说得陈瑶不仅消了气,而且心头一阵愧疚之意如潮般来袭。
“二哥一定很生我的气,怎么办……”陈瑶眉头舒展后又不由紧蹙,陈裳见事情周旋回来,松了一口气,道:“二哥不是容易动怒的人,只要三哥真诚道歉,二哥会原谅你的。”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市井。
市井是探听消息的最佳处,来往的人都禁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当下的大事件。
现在布衣黔首热议的无非就是燕王奉天靖难,以及雅风居的伶人。
平头百姓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言论其实还要仰仗燕王,若非他令建文帝焦头烂额,把锦衣卫都调回皇上身边,百姓还都闭口不言呢。
燕王发起的战役已不是新鲜事了,只不过每日讲说的战情都有变动。几年前燕王率兵挑起战事,从北边的燕地打向京师,总的来说是所向披靡;尽管中途燕王差点被生擒,却无碍于他的战略。
如今兵迫京师外三百里,建文帝迟迟不敢与燕王正面交锋,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划分南北,化为两朝。燕王岂是易与的,在保证不伤及民众的情况下,振鼓向前。
大局已定,百姓们叹的叹,赞的赞,这朝代变更的事也就变成了茶饭后的轻言淡语了。
当听闻众人所言的雅风居时,陈裳好奇地问三哥道:“雅风居是什么?”
陈瑶听武场的兄弟谈论过,道:“雅风居是天下第一戏楼,其中伶官无数,个个姿态撩人不俗,嗓音更是如梨如雪;他们大都是男伶人,以南戏为主,昆调为辅。只惜当今世道不容伶人苟活,雅风居也落败了。”
“那岂不是很可怜?”陈裳惋惜不已,“伶人都很有才华的,这么没了不是莫大的损失吗!”
“不,”陈瑶收集到了新的情报,“听他们的谈论,好似是雅风居被一个人承包了下来,企图从现今的门庭冷落重新恢复到天下第一戏楼的响亮名声。”
陈裳笑容渐展,问道:“何人有如此大的本领?”
“好像是一个蕃王,叫什么朱允熞(jiān)……”
陈裳听到“朱允熞”的名字,不禁轻声念了几遍,便在心头记下了。
二人继续走,路过一家客栈时,忽听有人叫住他们。
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
抬头看,只见一个紫色衣裳玄青护臂的黛发男人倚栏而立。
“你们两个小童便是陈瑶和陈裳吧?”男人微笑,“我是你们大哥的故交,能否赏光上来一叙?”
皇宫森严肃然,每个人都一副愁苦面目。
殿上龙椅中的建文帝面如死灰,颓然地看着殿下直立的诸臣,忧叹不停。
没人敢发话,也没人想讲话。
“前线战况如何?”建文帝面色没有一点好转,臣子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张口。只一老臣黄子澄嘴角抽动,上前一步禀道:“回皇上,方才收到情报……燕贼攻破了安徽宿州,现在仍无法揣摩燕贼的动向……”
建文帝面色更加不好看,剧烈地咳嗽,侍女忙递上手帕,建文帝接过它掩口,少倾,手帕见红。
朱允炆自知大势已去,居然对大臣说:“诸位爱卿,朕败后,尔等携眷远走吧。”这话说得气氛更加诡异。
“皇上!臣等岂是背信弃义之人!”方孝儒跪下叩首,“请陛下还是收回小觑臣等之言!”
齐泰、黄子澄等人也跪下:“臣愿永生追随陛下,忠心不二!”
建文帝泪水纵横,“忠臣难求!只可惜朕无用,回报不了诸位爱卿的德恩啊!”
“皇上,”方孝儒连磕三头,“臣等不求什么!只求能以身殉职,不负皇恩!即使十族尽灭也无悔!”
蝉儿沏了一杯参茶,端给司马子卿。
司马子卿见蝉儿来,忙放下书籍,问道:“小童们可安好?”
蝉儿把参茶放在桌上,道:“老爷莫要操心,有我看着他们,不会有事的。”说着从襟中取出一物,递给司马子卿:“这是关于燕王的最新情报,请您过目。”
司马子卿接过信函,浏览了三四遍,才放下信转而冥思。
蝉儿静候老爷想事,料想司马子卿会予燕王修书一封,便研起墨来。
“蝉儿,不必研墨,”司马子卿睁眼慢道,“且观望几日,这事操急不得。”
蝉儿欲语还休,遵从老爷的命令;他把参茶推到司马子卿面前,道:“老爷身子欠佳,多补补,这参茶趁热喝了吧。”
司马子卿舒出一口气,眉宇之间稍有些安慰,道:“蝉儿,若没有你,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若没有老爷,恐怕蝉儿也活不到今时。”蝉儿微笑。
司马子卿叹气:“陈泫的事让我乱了方寸,对你也关心少了,实在抱歉……”
蝉儿不喜欢老爷提起陈泫,便俯身道:“老爷,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如果人只生活在回忆中,那么他的人生就毁了。”
司马子卿抬头,浅笑道:“我知道了。”
“老爷没什么事的话,就早些歇息吧,蝉儿退下了。”
蝉儿退出书房,在廊中行走;转过廊角,忽地见一白影闪过,心中自知晓是何人,忙追寻到后院去。
后院丛花中,一白衣袂人背对蝉儿卓立,手攀一枝花,回眸明笑,道:“少堂主,别来无恙啊!”
蝉儿皱眉,“你怎么来了!快点滚出去!”
白衣人把花抛给他,又凭空变出一块美玦,轻吻道:“小人也是奉老堂主之命,还请少堂主多多配合才是。”
“羲连峰,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蝉儿扔掉花,眉头更锁,“把环珮还给我!”
羲连峰完全不理会蝉儿,继续说自己的:“少堂主如果不从,就莫怪小人狠心了,毕竟小人不比占花摇那般老实。”
蝉儿握紧拳头,狠狠瞪着他道:“我是少堂主,你胆敢冒犯我?”
“怎敢?”羲连峰讪笑,“只不过是把牵动少堂主心的那些事、物——又或是人,全部斩草除根而已。”说到这里羲连峰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玩味地观察蝉儿的表情。
果然,蝉儿怒目戟指,浑身散发着煞气,低吼道:“你若是敢碰老爷一根毛发,我罗然绝不饶你!”
羲连峰哈哈笑道:“少堂主,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名了!只要你肯与我回罗潇堂,一切都会相安无事。请少堂主自己权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