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劫》阿溶

7、缠垣（1） 当彻骨的凉

　　当彻骨的凉意一寸寸蔓上肌肤，全身，所有感官，一直耷拉着意识的人终于有了微末的反应，凉薄却发白地厉害的嘴唇在昏聩暗淡的灯影下，缓慢地动了动。此时，身后一直束着双臂的人应声而退。
　　一直以来倚在铁窗边的黑衣女人走上前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瞧着眼前的人如同破烂的玩偶一般重重摔在脚下，溅起滩由汗水与血水胡乱混杂在一起的液体。让临近三天的情绪值突然于这刻暴怒了起来，无形且无征兆。女人在深思了半晌之后，抬脚便发狠地踏在男人宽阔的脊背上，鞋跟没入身体的阵痛也并未叫男人起太多的反应，只是费力闷哼了一句，随之睁开双因被血糊的有些狰狞的眼。
　　一条冰冷的锁链粗暴地缠上男人的脖颈，迫他悬着身子，锁链另一端连着女人握地越发泛红的手，耳边响起女人阴恻平静的嗓音：“你倒顽强。”
　　“我...咳咳..无话....无话可说..”即便眼见着男人因着重伤不停的由喉头呕出鲜血，说话也不大利索，寥寥几个词，也还是寻地到往日他语调里的平肃。
　　“你无话可说？可你能躺在这里就是因为我想听你说点什么，郑允浩！”女人说到最后一扬手将满架的刑具推翻在地，眉眼间的戾气疯狂席卷起来。郑允浩。郑允浩他濒死的缄默袭来的片影甚至快过了自己的理智，不对峙也毫不心软。慕樨突然就忆起来了那一幕，她带着人围住私下同警方会面的郑允浩时，他那张英挺俊朗如常的面容就那般施施然闯在她的不可置信里时，那双往日里仿佛盛满了冰的双眸里，竟漏出点温柔的笑来。
　　郑允浩用他一惯自持从容的声音对慕樨说了句话，他说：“我其实不曾变。”但是慕樨不信。郑允浩若不是薄情的人，便不会逼得她如今进退维艰，用他的惊绝之才，用他的矢志难渝，逼着她企图放下最后一丝祈望。
　　在之后走的形式同一般的叛逆者并无甚差异，除却郑允浩如今的状态是，活着。慕樨闭了闭因疲惫而沉重的眼皮，慕正榆暴怒的模样犹犹彻在耳旁，却只令她着了魔的心窍充耳不闻。身后的随扈掐准苗头小心翼翼上前：“您看他该.....”
　　半晌，慕樨哑声问道：“越南那边开的什么条件？”
　　“传来的消息道，少爷还未同越南人结束谈判，这次的货被警方缴的半点不剩，仅剩的线已被越方单方面切断。”
　　“越南人向来蛮横霸道，但才易了主之后的行事方式却不能让人小瞧，说起来还是因为.....”沉吟在后半句的话让她的眼眸阴霾了不少,“将他打理打理，带回总部。”

　　慕正榆高大的身子陷在沙发里，脸色沉郁。他同慕樨并未有确切的血缘，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性子，慕氏叱咤在上海商界多年，黑白两道关系盘根错节，自慕樨成为当家以来，还从未出过这样令人瞠目的变故，郑允浩讳莫如深的叛变，将他呆在慕氏两年以来的地位，毁的分毫不剩。由依赖到依恋，依恋到最情浓时，一道惊雷生生劈下。
　　转了转手中的高脚酒杯，慕正榆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慕家人特有的阴狠很可能要不了郑允浩的命，却给了慕樨不再手软的充分缘由。
　　时间的流光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幻动，脖颈间传来僵冷的寒意，那是种无数阴鸷目光在身上来回穿游的触感。慕正榆用力捏碎了玻璃杯，意图以鲜血唤醒逐渐弥散的意识。眼前突兀出现的模糊身影，那是.....慕樨？
　　“你怎么了？”慕樨显然是未想过慕正榆此刻竟然未在谈判桌上，而是眼神涣散地哧哧低吼，似乎为极为恐怖的事击溃了。作为一个主事者，她惯是见不得她的人有这样失态的情绪，即便慕正榆是慕夫人以继承人为手笔一手培育的心腹。
　　在中国上海，慕氏作为拥有百年历史的□□家族，却是在近些年来，才开始触手白道生意，并因着其身后背景复杂和一惯狠厉行事手法而迅速在白道里崛起，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家族。慕氏最大的特点不是在发展到中期某任主事违背先祖不沾商的遗训而开始做起白道生意，而是这个家族的兴衰生杀，荣辱浮沉，只系在女人纤弱的手腕中。就如现今的慕樨，和上代主事，慕樨的姨母，慕蔷。而慕氏的男人不参与主事，则一般会作为辅事。
　　慕正榆的手下眼瞧着慕樨打量慕正榆的眼神愈发冷冽，心中当下一惊，低声说道：“少主，越南帮的人说这次的损失够得上主事亲自拍板。”
　　“我知道了，这件事稍后处理。”慕樨说着摆摆手屏退开所有人，才眼神专注地看着睡容平静的英俊男人，其中一条乖张的血痕自后颈蜿蜒至左脸，有如附着的秘密图腾。慕家女人的骨血里都流淌过残忍的因脉，慕樨取出准备好的匕首，沿着划开血痕，在翻卷的血肉中小心拈出一枚荧荧发光的芯片。
　　这是慕氏自涉白来同亚洲各□□的军火交易明细，慕樨微怔的眼光停在电脑里平板冰冷的数据上，这说是支持整个慕氏运作的根本也不为过，在逝去的数个日暮里，它们就以这样沉厉的方式同背叛慕氏的郑允浩抵死相缝。事发到今日，她终是敢信自己确然将郑允浩的身心逼至在淤烂的泥沼中，逼得他不发一言地为自己辩解，逼得他稍动手指便让慕正榆生死难捱。
　　两天之后，慕氏同越南帮的谈判以越南帮开出的条件告罄：慕氏再让利一层的毒品生意，和郑允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