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劫》阿溶

6、缠生（2） 狻猊瓷质的

　　狻猊瓷质的香炉飘着绦绦青烟，吐出一室的幽静谧然，淡淡而挥的墨香萦于鼻尖，凭添安然。朴有天修长白净的手指懒散地拨弄着琴弦，笑容亦是懒散；案桌旁女子一袭月白旗袍，低眉敛目，倾身作画。一雅一恬，一专注一散漫，每个琴符好似镶进墨味里，每缕墨味又仿佛盘在琴弦之上，经久弥漫。
　　“阿柒，你且听听我这个音可是拨的不好，总就是比起你来少了几分清韵。”自什么时候开始琴音变得有些单一重复，朴有天絮絮叨叨的话语也开始响起。
　　”阿柒，你今天焚的可也是琥珀香？似乎比往时的香味要浓重些，依我看，你定是加了些不同的配料进去。”
　　“阿柒，我瞧着这只亳州狼毫与你不大相配，唔，这方云砚也用了许久。”
　　“阿柒.....”
　　朴有天声音温雅好听，随着被另一个清凌凌的女声截住：“不同的人拨琴，便能拨出不同的音色，你毋需与我一样；我今日加了小味的龙涎香，此香的味道是要偏重些，但凝神静气最好，你莫劳心太过；作画好坏在人，笔墨纸砚皆是身外之物，毋需介怀。”
　　朴有天将南柒望了好一会，才淡笑出声：“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是谁教你要回答地这样认真。”从他的角度向案桌看去，一盏精致的八开绢布屏风立在南柒的手旁，月轮皎洁，枯死的树下，白雪满地。一袭白衣的男子仰面而倚，胸中被直直插着的箭晕开一片凄红。男子目光决然，嘴角却是微微上翘，身侧伏着只洁白的雪狼，一人一兽亲密偎依。男子固是将死之人，神态外形却不如身侧的雪狼来的夺眼，因雪狼的一双眼睛乃是赤红血色。衬得一身皮毛更是雪白，衬得整幅画面更是凄索恸然：“这是你同我提过的那篇话本？”
　　“你可还记得涯月驿馆的幕后人是谁？”南柒终于抬了头，一双浓黑的眸子隐隐翳动，而不似作画时的古井无澜。他应该是不会忘的，若是没有当初涯月驿馆的惨案，便也没有自己七年以来的跟随。
　　“我记得泠姨当时仿佛提过一句，说是乌镇当地一个普通的茶商，早些年在外地跑生意，四十五岁时回到乌镇，他和涯月的老板娘言雪青是当地人皆知的情人关系，却在她死后消失的干净，半分疑点也不曾留。”
　　“对，我和青姐是涯月惨案仅有的幸存者，我为你所救，青姐避开了那场火灾，却不想她早已绝症缠身，几天后也亦是身死。可就在火灾发生的前一夜，我在打扫青姐卧房时，她向来整洁的案桌上就摆着这盏突兀的屏风。它并非话本，在没有离开乌镇时，我只敢这样同你说，你明白么？”
　　朴有天失笑道：“你是要告诉我，你带走了很关键的证据？这样看起来，你似乎并不在意涯月的所有人是如何枉死的是么？”南柒的脖颈细腻如羊脂白玉，靠近肩的大部分都布满着暗红色荆棘状的图案，诡异凄惶。当年朴有天将她从残垣里救出来，容貌虽然未损，肩部却烧的狰狞可怖，朴有天在之后为她寻了个技艺高超的纹身师，就着这些皱实的烧疤，做出这么一片刺青来。那之后，朴有天就一直将南柒带着身边，直到他今年二十三岁，回到日本的铃木家。
　　“我进涯月时不过才十二岁，除了青姐以外的其他人不曾给过我什么好脸色，我能在你手里重生，是我的造化，他们的结局亦是他们的宿命。七年来我从未放弃追查，只因为我不信青姐的死会同那茶商没有关系，我也不信，所谓正规渠道的调查会带来任何实质的进展。”朴有天看着这样漠然地不停说话的南柒，连同她手中握着的，被她用旧了的狼毫画笔也在不停滴下墨汁，也没有正真落下。叹了口气，走到南柒身边伸手将她搂进怀中：“是我的错，以后不提这些了。”
　　南柒的喘息里有浓重的鼻音，在大片大片水泽迅速溢满了朴有天的前襟时，听着还像未带哭腔，字字正色：“你这样喜欢听琴，却不知道青姐的琴声才是长绝之音，也再不会听得见了。”

　　“父亲，我不信会有两个女人有这样惊人的相似。”另一间屋子里，铃木深跪坐在一身黑色和服的铃木雄野面前，语气不再是在朴有天跟前强忍的镇定。布满苍虬皱纹的手将只釉瓷浅口的茶杯推在她面前，茶香扑鼻：“恐怕不只是你，在场见过萧泠的人都会觉得，那个女人就是萧璟无疑。”
　　“她怎么敢回来？她怎么敢同有天一起回来？”铃木深难以置信地问道，在她本身的高傲凌厉决定了她的疑惑，即便是那个不为家族所容的妹妹想要回来，也须掂清楚自己的分量是否够格，更遑论是这个比她还要低贱的，她所谓的女儿。铃木雄野皱眉看着这个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大女儿，看着她面上那些与她年纪太过不符的嫉恨神色，声音陡然低沉：“从我将萧泠逐出家门起过去二十五年了，事到如今，你瞧见仅仅是像她的人还是会失去你平日冷静优雅的模样。告诉我，你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心魔，甚至被你影射成了铃木家的心魔，就是这个死活都不分明的人了？”
　　铃木深不渝向来喜怒深沉的铃木雄野第一次言辞锋利内荏，不甘和惊怒在一瞬间腾上心头，她辩驳不出半句，因为那就是她的心魔。自萧泠在铃木雄野面前从容受下四颗子弹开始，自萧泠驾车将那个男人撞下山崖开始，她就成为了附骨的魔。
　　“但她不是萧璟。”铃木雄野的一句话使得铃木深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她若真的是萧璟，有天便不会通过与我赌棋的方式将她安置，说起来，我终究是有些小看了这个孩子的胆识和谋略。”铃木深听着铃木雄野因提及朴有天而从僵硬变得稍有柔和的语气，容色复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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