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劫》阿溶

13、一晌贪欢（3） 凌子络从未

　　凌子络从未在上官凝脸上看到过这样凌厉的神情，印象中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师妹有张娇俏可人的圆脸蛋，说话总是细声细气，逢人未语先露三分笑靥，还曾令他一度忧心她这么绵软无邪的性子无法胜任她的工作，许是那场变故唯独将她透彻打磨了，现在的上官凝处事沉稳坚毅，眼中也沉淀出些他没法看懂的东西；又许是人终归是要成长，他只是适应她这幅新面貌的时间太短，而非她周身的锋芒太盛。
　　金俊秀一贯平和的面容此刻染着薄薄一层怒意，声音当下冷冽了几度：“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要被你们盘疑通透了身份才作数，也不在意冒犯与否，是这样吗？”
　　“并不尽然，”上官凝半点不相让，“不知金先生可否留意过身边形色不一的人，有些人因周身气场天生醒目，多数人因平庸而平庸。而在我看来，金先生便是前者。”听着这不知赞许抑或嘲弄的对白，金俊秀怒极反笑：“贵国警员们的断案思维真是叫我大开眼界，那么然后呢？我那不知存在与否的所谓真实面目竟抵过了我母亲身后之事的要紧程度么？”
　　“金先生，我希望你明白，过问茜拉女士后事的资格必须建立在你确然是死者遗属的基础上。”
　　“绕来绕去，你还是怀疑我的身份。”
　　“作为国际警署的一级警司，从身份和能力两方面来说，我完全可以有这个假设。”
　　“假设的前提是证据，警官。”金俊秀扬手将装着子弹的透明袋子扔在桌前，“不是吗？”凌子络在听见证据二字时的面色勃然阴沉，他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小瞧了罗曼的手腕，还是为这条铤险的路懊恼。上官凝想过金俊秀来者不善，却不想案发现场失踪已久的子弹会在此时贸然而现。
　　“你不会是囚伶的人。”凌子络定定看着金俊秀，试图用笃然的语气为自己添一剂强心针，“罗曼既还是家主，身边就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金俊秀看着上官凝悄然伸向后背的手，也并不慌急：“我若在此时询问二位，五年前的那场意外谁是幸存者，大概贵部的保密技术，就需要好好改进一些了，是么？”上官凝只觉得此刻自己的一切感官比刚刚触到的枪柄还要冰凉，她只有耐着性子听完了金俊秀未说全的话：“我还是来得晚了，若是早一刻知道你们已经移交完成了那件案子，此刻我携来的筹码，只会比它更令人意外不已。”凌子络明白，甚至不希望上官凝明白的是，金俊秀之所以问幸存者是否在二人之中是表明了他心中有大半以上的数，不挑破地说出来是不过是因为他从不觉得这是桩交易。在这时自门口传来缓缓两记掌声，JIM还是那副雅痞随意的模样，黑框眼镜和白大褂为他增添的完全不会是儒雅，他就像个看客一般地懒懒开口：“你要的血液分析报告我连夜赶出来了，其实从□□机能开始停止时，血浆的浓度会迅速变化，也会在一定程度影响血液成分的含量，但死者体内的杜冷丁浓度太高，提取血液的时间赶在它还未被完全稀释，单凭这个，可以佐证你之前的假设是成立的，看似止疼的杜冷丁因为药性激烈实则无法适合年岁过大的人，死者因被注射过多从而诱发出旧疾，而凶手错估了杜冷丁的量度，导致其残在体内而被检测出现。”然后，他就像头回出现那样挨个扫视了一次在场的人，最后将目光锁在金俊秀身上，神情才变得有些严肃：“Xiah？你怎么会在这？”

　　“这么说，你还要继续找她？还要带着沈潺一起？沈潺竟也同意？”宁拓承认，沈昌珉固执起来的程度令人头疼的不是一星半点，连他自己都发觉出来的这三个困惑一个赛过一个的荒唐，放在冷静镇然如沈昌珉的头脑里，也不过是多费了一些周折用以矫往。
　　“因为叶氲，我这小半生过的太糊涂，她对我来说是多重起源，若是任她消失，哥哥们的事无法交代。而对于沈潺同我来说，叶氲是唯一的隔阂，我现在愿意亲自解决，她没有不赞同的立场。”从克什米尔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沈潺亲手剥露在自己眼前的事实只是将他心中历来已久的疑虑全部坐实，但眼镜蛇部队的残暴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范围，他在离开克什米尔孤儿院的那些年岁里总以为自己只是提前体味了人性黯然的一面，却不想其黯然的背后早是满目疮痍，更未预料到的是，沈潺比他在更早的时间里发现了真相，却能在离真相不远的地方泰然生活，这不像她，这不仅不像她，甚至他若没有与沈潺在克什米尔意外重逢，她很有可能在扎珠部落一直生活，而非应允自己会在三日内回来。
　　“说起你四个哥哥，我听说慕氏上下都在找郑允浩，而朴有天似乎不能很好地应付铃木家那些老顽固们？”宁拓饶有兴趣的语气让人感觉慕氏在他眼中并不是宁氏在上海最大的对头。
　　“有在中哥在，允浩哥没那么好找，比起有天哥，我反而担心俊秀哥，他和秦胤是有过交涉，但是他现在为了秦胤那个不简单的独女，竟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踪，俊秀哥的思维在我们五人中最是缜密精准，所以他不会不知道现在带着秦椤一块失踪意味着什么的。”
　　“他既是奉命同秦胤接触，想来牵扯上秦椤也是顺其的发展，你说的那桩交易秦椤许是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你既说她不简单，是因为她十二岁之前待过的地方是都灵么？”
　　“对，俊秀哥在指令中被告知只能渗入法国的囚伶和韩国的秦帮这两处黑势，但都灵是什么地方？梅迪契家族这些年几乎转移了大半家族势力至都灵，秦椤是秦胤从现任教父手中接回来的人，这决定了她的复杂程度倒同她自身并无多少关联。”
　　“欧洲的□□，向来生成地古老神秘，我能将整个东南亚踩在脚下，却至今都无法在西欧地区埋下可靠的线人，“宁拓叹了口气说道，”金俊秀若真是与那里有了什么瓜葛演变出来，恐怕不是能够轻易隐瞒的了。而至于朴有天，以他对萧璟的珍视程度，你有没有想过，他若真的下手重到将鹰帮蚕食殆尽，东亚圈子里的平衡一旦被破，得益的反倒是慕氏同秦帮？”
　　“他不会，以有天哥的性子，若是没有人横中阻拦，他定会将鹰帮留至萧璟能亲自回来讨债之时。在乌镇，他替萧璟守了泠姨七年，又几乎在泠姨逝后即刻回到日本，你说，还有什么是他等不得的？”沈昌珉想起自己曾经将朴有天形容成过一块易碎的拼图，那么萧璟，定然会是这块拼图上易碎的支点。
　　“我不明白的是，铃木冷子究竟做出了什么有悖伦理的天责，能使得整个铃木家族二十几年来都对她杀之而后快，而朴有天又会是出于什么原因，因为铃木冷子和萧璟这对母女甫一出现就站在了家族的对立面。宁拓耸耸肩道。而正当这时，宁拓的贴身随扈宁宇匆匆进来附在宁拓耳边急速低语。
　　“怎么了？”沈昌珉的身子随着宁拓愈发阴沉的脸色缓缓坐直，直到宁宇的话说完，宁拓整个人已然变得十分不对，他此刻脸上的神情明显混杂着惊痛悲伤，眸子里却仿佛酝着滔天而来的怒意。对上沈昌珉不解的目光后，宁宇才低声说道：“刚刚传来了老爷子在家中猝死的消息。”
　　“宁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