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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晌贪欢(1) 微笑着谢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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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着谢过指路的侍者,朴有天拉开眼前的白色纸门,入眼是个典型的日式回游庭院,主庭院宽敞端素,篱笆两旁栽满入秋之后树叶已经橙红的槭树,原本寻常样貌的植被,此刻却是同碧蓝通透的天色交映地很好。道路的尽头的房檐下坐着三个身穿和服的老者,约莫有一段婉约长廊在那之后伸展开去,冷凉的空气里幽幽浮来一股似有若无的异香。
走近的时候香气更甚,其中的一个老者傲慢开口:“当家人既允你回来,想必是无视了族规类似的东西,你也兀需来见我们。”
“取西藏地区名贵黑麝,十二岁时射杀取香囊,完整形态时以桔梗花精油浸泡数日,两个月的熟化和贮存,容器择陈年酒缸为好,麝香味霸道浓烈,若不是置在酒香中数日,此刻的味道便不会有这股隐隐的温吞,不知我的这番话,可否赢得他在各位面前说话的机会?”说话的女人声音婉转如莺啼,目光却内秀而低敛,她跟在朴有天身后不过半步,气度身段亦是不俗,却只在出声说话时才让三人注意上她。
“小少爷,若是身边的人与事不尽牢靠,你当如何处置?”坐在中间的老者是如今铃木家辈分最高的人,亦是铃木雄野的叔伯,铃木赤内。但由于并非主家一脉,便只领着个不占实权的掌罚族老,即便是见了主家辈分比他要小上许多的朴有天,也只能唤声少爷。然而称呼与气场关联甚微。南柒只觉得他一双眼睛虽是苍老浑浊更甚,说话行事间却带着只有在这个年岁才有的持重狡诈。朴有天在南柒秀丽的烟眉轻轻而蹙时回了话:“人事时而殊途同归,人事两难,凑成巧合却不易,但人心诡变难测,疑心太重,往往狠辣且不容人。”他几乎是瞬间领悟出铃木赤内话里的另一番意味,他出手焚香,自己带着的人却能精准识香,初生的牛犊若是过于乖张凶猛,恐怕并不利于今后的路。
“这倒是十分新颖的见解,”铃木赤内一笑,眼涡积起的皱纹便似两面张开的蛛网,“容不容人不仅是气量,更是能力。这位可是小少爷的朋友?”
南柒只低低应了一声,铃木赤内在接下来的对话里表现得不似家族长者那般顽严暴躁,反倒像个勘破世事的慈眉智者,一言一语里禅味十足,惹得其他两位老者频频投来不满的眼神,而朴有天垂首而立,笑容谦和,比之他同铃木雄野父女相处时是竟是要多上几分和暖的人情味。直到右边的老者冷哼出声:“我倒觉得,让你这个逆子回归,是当家人半生杀伐决断的重重失误!”
铃木赤内只感觉身后一阵风袭,其余两人身后便凭空出现两道黑影,两道似清烟淡雾般轻盈的黑影,携的是默声迫人的杀意。他自己对这种袭击手法再熟悉不过了,无处不在,无所追寻。
“别动!”铃木赤内对身边两人低叱一声,复又对上眼前俊雅男子含笑的目光:“小少爷没有告诉当家人手下有这么一批优秀的忍者吧?”
“胁迫慕家主事交出她得力助手的那些人,您竟以为是寻常杀手?”朴有天语气淡然,很快便看见了铃木赤内如遭大击的模样,“越南帮是个什么角色,外公再清楚不过了,与虎谋皮便要做好随时葬身虎口的准备,现在阮文旌莫名被杀,郑允浩跟着失踪,而我的势力竟成为越过军火生意的头号大患了?”
“你说的不错,都不错,但你不该在族老面前言而无忌。”这时内堂的门里走出了铃木雄野,他显然是在听到了朴有天最后一番话才决定现身,朴有天甚少将话说到无路可退,这也是他必须出来的原因。南柒就在这个时候朝铃木赤内身后以微不可见的弧度摇了摇头。
“那外公为何又要事先抬出族老的身份企图对我施压?”朴有天并不退让,“郑允浩消失的那么干净,慕氏竟能宽心?”
“这并非是我的意思。”铃木雄野淡淡道,“你自回来至今也只担着个对你母亲不敬的不妥之处,这原本属于你二人的心结,我不宜出言开解。可你养着的这些人,可以助我解决慕樨和郑允浩这样棘手的人,亦可以因为一言不合对叔伯这般放肆,究竟是你没有教好,还是他们本就野性难驯?对于慕氏来说,郑允浩存在与否等同于无异,既然越南人要的是罪魁祸首,我便好生相助,可阮文旌无故横死却不是我能预料,你那句与虎谋皮说的恰是不错,但若是这皮太过好谋,便也配不上解这燃眉之急。”
这一番话将朴有天震的久久无法平静,这是自他成年以来碰见的第一幅自负嘴脸,还不偏不倚地属于他至亲的人。这嘴脸出现在他原本不想尽快解决这桩事之后,他从没想过步入迟暮的枭雄还能露骨地携上重重恣睢,逼得他不得不做出抉择。
“忍者皆身负护主本能,还请各位见谅。”南柒在一片寂静里忽然出声道,亮的惊人的目光却直直冲着铃木赤内。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一声既是承担下调教不严的过失,亦是盼着这位深藏不露的族老能适时压下他甚起的疑虑。
“阿柒,你可带了我嘱你的东西?”朴有天出人意料地随后开口,随后将南柒递来的一柄卷轴奉在铃木赤内跟前。
卷轴内是幅墨香袭人的丹青,所现之景赫然是铃木老宅的模样,笔间的绘法甚是细致,就连扶桑树林中唯独的一株枝叶稍阔的月桂,檐角处常年飘荡的一挂江户风铃,墙廊边用来蓄水的小只竹罐都浸着别样的韵气。
傍晚的西海岸旁,天色是过于昏沉的墨蓝,陆陵西侧倚在离海滩不远处的岩壁上,右腿的裤管高高挽起,裸露的腿肚上错落着些长短杂乱的擦痕,因为伤腿她将半个身子的重心置在身后,眼看着远处将一艘皮艇已经拖至岸边的女人。妮可回来时陆陵西换了个正面倚靠的姿势,妮可问她:“你能走么?”陆陵西费力撑起身子,她看着妮可娇媚蓝眸中透露的女人少见的果敢,突然感觉浑身的力气泄了半分之多,她听见自己带着些急促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黑水追踪的手段亦或是惩罚出逃者的手段,没有一样值得我们这样不顾死活。”
“被伊斯踩在脚下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你若不阻止,他要不起自己这条命。”
“但是下一秒,所有的枪口将为你而设。”
“你无法对一个从监狱出来的人谈论苟活,甚至一丝的希冀。”
“陆陵西,我不信伊斯那样的侮辱能重过你的生死,我不仅是在救你,也是在救自己。”陆陵西原本从容不迫的对答堪堪卡在了这句“救自己”上,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浓重湍急:“你的下句话定是告诉我,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是么?在黑水之前我待过的地方足以毁去我所全部拥有的或好或坏的执念,那个时候,我想的不是活着,而是企着个同那里比起来哪怕少一些□□的地方能容得下我,哪怕给我次能让我自己主动抛弃人性滋味的机会。”一直未被陆陵西清楚说出名字的“那个地方”随着这些病态苦痛的叙念在妮可脑中逐渐成型,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样一个以臭名昭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