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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马篇(下) 枯叶 ...

  •   枯叶扶着我回到王嫂家中的时候已是傍晚,我竟有种做梦般的恍惚,月夜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非杀枯叶不可呢?上天为何从不怜悯我?为何我刚得到幸福,便要生生地从我身边将这一点点幸福带走?我想,可能在上苍眷顾的名单中,没有我的名字吧。
      “白马,先不要想别的了,明日你就能除去眼上的纱布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到我长的什么样子吗?”说着他递来了一杯水。“枯叶,你……你后悔吗?是我连累了你。”“有什么可后悔的,若不是你,我还在那畜生的肚子里呢。你放心,有我在你身边必当护你周全!”“我不是怕死,而是不想连累你。”“我枯叶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之后的话,我没有再听,苦苦一笑,若是月夜对我能有他对我的半点关心,我也死而无撼了。这天地之间也只有枯叶他一人值得我惦念了。
      “枯叶。”我茫然的喊了一句。“我在这。”“你还记得‘无水’,帮我找回来,今夜就动身!”“我不要,我要陪着你,等你眼睛好了,咱们一起去取。”他焦急地说。“你听我的,快去取,他们要杀的是你,若是你不在,他们不会为难我的,再怎么说我还是堂堂夜郎城的副将。”我淡淡的对他说。也许注定我白马必是个不被上天照拂的人,也罢,生无可恋,不如了此残生!
      “这……”“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让你去,你就去,你的命是我给你,你必须要听我的。”去吧,去了你就能活,而我,也死而无撼了。我微笑。
      送他上马,听着马蹄声渐渐离我远去,心里好似被抽走了一些重要东西,空空的,凉凉的。寒风袭来,浑身不由冷颤,上天注定我最幸福的时间只有在这极北之地的一个月而已。
      是该做个了断了,明日,他就能带着我的头颅,去换回属于他的荣耀了吧,月夜,你高兴吗?此时的你,是否坐在帐篷里研读兵书,一如从前,只是少了我的相伴,你会寂寞吗?摸了摸腰间腰见的酒壶,空空的,不管现在的你怎样,我依然会保留这个酒壶,因为这是月夜送给白马的,是唯一的礼物,即使这个礼物是遗忘,我也要永远的保留下去……
      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脑海里不断地更换着画面,男子与女子在园子里习武,花瓣乱满他们的肩头,女子微笑着为那男子扫去落花,淡淡的;男子与女子在屋中秉烛夜读,研究古人兵法,女子为那男子磨墨,送茶,淡淡的;女子一身戎装,与那男子并肩而站,千军万马中,英勇奋战,从不输给男子,不经意间偷看了一眼男子,亦是淡淡的……
      一夜无眠,清晨精神自然不会太好,不过无所谓了,将死之人,又何必在乎这么许多呢。
      今天是我拆纱布的日子,本来应该很高兴的,可是最想见的人已不在身边,看见了和看不见又有何分别呢?只是王嫂一大早就叫嚷着要帮我拆纱布,见她这么热心,不忍扰了她的好兴致,便由着她去了。
      纱布一圈圈的松开,眼前也渐渐明亮,模糊的光影最终慢慢重合,清楚的画面映入眼帘。久违的光明又回到我身边,却没有丝毫欣喜,这已经都不重要了。
      缓缓起身,慢慢巡视四周,看到了王嫂,看到了这家中的摆设,看到了窗外明媚的阳光,却看不到他了……
      此时的他应该已经走远了吧。离开喧嚣之地,找一块幽僻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过日子,这样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可我不配拥有。
      “姑娘,这是那位公子昨晚临走前留给你的”王嫂双手递来一件外衣,衣服上压着一封信。
      枯叶留信给我吗?真好,至少还能看到他的笔迹,真好……
      握着信,才发现双手微微颤抖,就好似思春少女接过心上之人的情书一般。不禁傻笑,当年反手便能了结他人性命的白马到哪去了,现在竟因枯叶的一封书信激动到如此地步。心中漾起一丝甜蜜,在这诀别之际还能收到他的一封信,足矣。

      白马:
      我走了,去保护你。
      对不起,我背不了你一辈子了,天莲蕊我一直缝在你的领角,天亮之后……忘了我。
      泪随着信纸滑落在地,摔成了千万瓣,亦如我这颗心……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跑出王嫂家的,也不知道我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向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也忘了自己是谁,我渴望忘记所有。

      往事如烟,不如归去。
      归去。
      归去。
      只是,我好痛,切肤之痛。
      而你,还会为我心疼么?

      数月后
      我不知道我如何来到这个小镇的,我只知道,那天,我来到镇子外面的竹林,落日余光映在竹子上好美,便决定留下来。我一直在城门口的酒肆里等枯叶,我知道他会回到我身边,照顾我,保护我,和从前一样。他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他会尽早回来的。
      每天,我坐在酒肆最临街的位子,微笑着,冷漠地看着身边的每个人,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微笑,两种极端的交点。我已忘了怎样去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面无表情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汲取着手中热酒的唯一一点热量。看着嬉笑的人群,依旧微笑,我的悲伤没人发觉。
      直到傍晚,守卫关闭了城门,我便会从酒肆离去,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不在意,慢慢地走在寒冬的街头。我麻木地移动着,有点模糊,隐隐约约看见你在我的前方,一步一步向前,你却离我越来越远。我大喊你的名字,拼命地向你狂奔,直到你在我的眼前消失。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开始笑,笑自己的傻,笑自己的愚蠢。
      回到我的小茅屋已是深夜,黑暗里我点起一支蜡烛,昏黄的火焰轻轻地跳动着,那是寂静的心跳。蜡烛燃尽,黑暗吞噬了我,没有反抗,亦没有挣扎。我早已习惯了漆黑一片。独自坐在昏黑的屋子里,我的世界仍然只有我自己,寒冷和无奈悄悄地蔓延,我与痛苦相伴。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睁开眼睛,用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蒙上被子,我准备继续被打断的美梦。然而美梦一旦被惊醒便无法再延续。气恼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双手支着头,我的头发凌乱地垂了下来。梦醒了。我对自己苦笑着摇摇头,带着绝望去接受现实,去迎接毫无意义的新的一天。我已习惯了一成不变的生活:醒来,喝酒,等人,醉倒,周而复始。
      也许是那壶酒的作用吧,我渐渐的忘记从前一些事情,比如曾经的争战沙场,曾经的花间习武,曾经的灯下伴读。一壶普通的酒,只因加入了一味名叫‘遗忘’的调料,便抵消了曾经的刻骨铭心。我很怕,怕用不了多久我就再也记不起以前
      酒肆老板是个怪人,之所以说他怪是因为,他一个卖酒的却从不让别人叫他老板,只能叫他写书人。他每天在那拼命的写,但从来没看他能写出个名堂来。那天我叫住他,让他帮我把我的曾经纪录下来,他欣然答应,做为条件,他竟然叫我陪他喝三年的酒,这虽然不难,但却很蹊跷,为何他一个故事要写三年,为何要我陪他喝三年酒?不过,我还是同意了,他喜欢喝酒,我也嗜酒如命,何乐而不为呢。
      之后的每天,我都会来到酒肆,与他临街而坐。他写他的书,我讲我的故事,一起品酒,一起谈笑。我总是急于讲完这个故事,因为怕我终究会有一天再也记不起这曾经的一切。我怕我又要回到遇见月夜之前的那段日子,茫茫然地游荡在这世间,不知从何处来,又去向何处…….
      慢慢发现,写书的为人很随和,和他很投缘,苍凉的心有时能因他一句玩笑升起一丝温暖。伴他品酒的日子,总是很快乐。我们经常能从故事的悲伤中走出,从天文地理聊到酿酒品茶。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经常喝的酩酊大醉,醉到我眼角不觉留下一行清泪,当再也哭不出来的时候,便仰天大笑。当泪已流尽,笑也许是最好的替代,哭到微笑,笑到……哀伤。
      他总是微笑的听着我语无伦次的表达。当我因记不清故事情节,抓着头发苦恼时,他总是淡淡的笑着递来一杯酒,缓缓拿起笔,继续聆听我的语无伦次……
      我断断续续讲了半年,当哭着讲完枯叶要我忘了他的情节后,终于释然了。我竟有些恍惚,这是在讲关于我的故事吗?白马是我么?那个微笑于花间的女子;那个边研磨边轻笑的女子;那个一身戎装,冷笑着斩杀敌人的女子;那个面对洪荒兽也没有一丝胆怯的女子;那个倚在男子身上奄奄一息的女子;那个痴笑着喝光一壶烈酒的女子?
      我在这个小镇已经整整一年,今日是端阳节,写书的,带我来到了他的地下酒窖,说是要我品尝他的私酿。我从来不会品酒,只是一味的追求酒的辛辣,来麻痹自己的心。酒真是个好东西,只要醉了才可以忘记烦恼,忘记所有关于他们的事情。这天晚上,我和他喝光了酒窖里所有的醉红尘。这酒味道很独特,入口没有辛辣的感觉,而是有淡淡的香甜,而后感觉一阵炽热,随之便感觉全身一阵畅快,回味无穷,我想这就是红尘之事给人的感觉吧。
      枯叶,我想忘了你,但是我做不来,思念一个人不是最痛苦的,徒劳想要忘记一个人才是,这世间的情伤,大抵如此。
      也罢,记得的我不再去刻意忘记;要忘记的也就随它忘记吧,我不会再刻意去回忆,痛苦即便回忆起来也终究是痛苦。

      三年后
      我住在这个小镇已经三年了,我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怎么到了这个小镇,为什么要住在小镇里,更荒唐的是,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不过无所谓,我过我的日子,邻居们也从不过问我的曾经。
      我在等人,每天我都会来到离城门最近的酒肆边等他,边喝我的小酒。酒肆老板,呵,就是那个写书的,是我唯一的朋友。每当我因付不起酒钱而尴尬的对他笑时,他总是微笑着,吆喝伙计,在账本上划掉我的赊账。不过,我也会报答他的,当有人吃霸王餐不给他饭钱的时候,都是我出面教训那个混蛋的。所以,我也不算白喝他的酒。
      写书的每天都在不停歇地写着什么,我总嗔怪他的无聊,能有什么故事让他一写就是三年的?与其在那拼命的写书,还不如陪我喝些酒来的实际。
      傍晚回到家中,倒头便睡,我总是梦到一些奇怪的画面:一个男子背着一个女子在雪地里艰难的走着,仔细一看,那女的竟然是我,再看那男的,脸却是模糊的,怎么看也看不分明。这个梦我反复做了不下百次,渐渐的也不觉得奇怪了,只是认为,那女的便是我的前世吧。
      转天清晨,我起的很早,迫不及待的跑到了酒肆。因为,今天是端阳,写书的答应过我,每年的端阳,便带我去他的酒窖喝他私酿的醉红尘。
      可是今天,他却说,今年的醉红尘是他的饯行酒。他要走了,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小镇孤独的守在城门等人。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等什么人,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叫我等,隐约觉得要等的是一个男人,但是谁,我却不清楚,只能傻傻的等。
      有些人注定会离你而去,去寻找他们的缘,去寻找等他们的人。我深知这点,我不会勉强留住写书的,要留也留不住,既然要走,那就走吧。
      晚上我们大醉在酒窖里,喝光了一坛又一坛的酒。隐约记得,他烧了什么东西,很想去看清,但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又做了那个梦,故事的画面,薄薄的漂浮在空中,漂忽不定,仿佛是要我伸手去抓它们,可一抬手,它们就破碎了…….
      写书的走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酒肆换了老板,客人还是一样光顾,但对我来说,没了他,这再热闹的酒肆却也很清冷。
      我向小二要了壶酒,走出了酒肆,走向城门口。倚在城墙上,微笑着看雪花漫天飞舞。今年的冬天,好冷……

      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多少的恩怨,已随风而逝;
      几许痴迷,几许惆怅,欲诉相思却无处。缘有深浅,怎可再聚?
      听那杜鹃,在林中轻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马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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