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131、玖

　　百里骏灰头土脸地回到教室坐着，下午的军事地理课马上要开始了，尽管他对这门课有点兴趣，但此时也无心再听，现在满脑子都是姓宋的赢他时的样子以及说的那些话。直到下课盛秋过来找他，他才从循环不断的沉闷思绪中脱身出来。
　　“你中午跑哪去了？到处都找不见。”盛秋敲桌问道。
　　“什么事？”
　　“没事，就是问你知不知道东南打仗的事。想来你也是不关心的。”盛秋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自己准是白问。
　　“不知道。打仗是政府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百里骏抬目看着他。
　　“怎么没关系，听说驻扎在湖泽的部队已经南下了，我们跟他们挨得这么近，会不会也要奔赴战场了。”
　　“需要的话那就去咯，这不是你期盼的吗。”
　　“真到了这时候还真有点担心。我看你倒是一点不在意。”提起前线，盛秋还是有点畏惧，他目前还撑不起自己的雄心壮志。
　　百里骏没有接下去，盛秋跟大多数有学问的人一样，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你脸怎么了，头上也沾了好多土，掉坑里了？”盛秋凑近了看去。
　　“没事。”百里骏不想再说，推开他起身出门去了。
　　“生气了？”被莫名其妙扔下的盛秋无辜自问道。
　　晚饭前，□□特意给班里的学生开了个短暂的班会，主要内容是学校严禁夜晚擅自外出，校方已经决定给炮科的两名翻墙离校的学生警告处分，并且加强管理，就寝前保卫处会派人随机抽查点名。
　　百里骏不以为然地听着，这种事情难道不就是抓倒霉的吗？只要不被逮住就好了，再者，就算运气不好，也就是个警告处分，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被开除。不过也活该那两个人被抓住，学艺不精安分一点没坏处。炮科那两个笨蛋的事他早听班长说起过，那俩家伙打算翻墙去校外吃夜宵，不想惊动了校园巡逻的保卫处，当时值班的正是保卫处长，那家伙是部队调过来的，尽管年纪大了，但身手依旧了得。这俩呆子并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正助跑翻墙的工夫，便发现有一个人已经先他们一步越过围墙了。他们以为是其他同伙，爬墙头上往下一看，保卫处长正立在墙外瞪着他们呢。这事一直被以单兵技能见长的步科当笑话讲，就连炮科那边的□□也是哭笑不得，直数落他们年强力壮的竟然还不如五十来岁的人。
　　熄灯就寝的时间快到了，百里骏也基本忙活完功课，他现在写东西比以前熟练多了，而且一部分的作业也能独立完成，再不用拖着盛秋问来问去了。
　　“□□给咱们开会的时候你在听吗？”已经铺好被子的盛秋定定看着无所事事的百里骏，他一点都没有准备睡觉的意思。
　　“在啊。”百里骏随手将被子扬开，把床面打扮得好像有个人睡在里面。
　　“你不要让大伙为难啊。”盛秋无奈道。
　　“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头一次出门。”百里骏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们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这样顶风作案当心坑了自己。”盛秋认真道。
　　“知道了。”百里骏不喜欢他婆婆妈妈，翻身上床装睡去了。
　　寝室里拿他没办法，又不敢不帮他捂着这种事，毕竟他时常带东西回来给大伙改善生活。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盛秋只得睨了他一眼钻被窝里看书去了。
　　宿舍楼准时断电，之后楼外零星的路灯还亮着几盏。轻微的鼾声陆续响起，漆黑中的百里骏算计着时间，等保卫处差不多巡逻一圈懈怠之后他再行动。
　　他出宿舍楼从不走楼梯和正门，而是借助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排水管，这样就不容易被看门的大叔察觉。一路顺利地潜行至围墙，百里骏熟练地跳至墙外，这种翻阅障碍的技能他早在来这之前就练得熟套了。
　　军校外的空气透着自由的味道，百里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这次出来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仅仅是想找找跟学校作对的刺激而已，毕竟这破地方约束了他这么久，毫不反抗绝不是他的作风。他溜达至离学校稍远一点的地方买了几包烟，顺便吃了两碗馄饨，学校附近的小店他从不去的，那里多半有学校保卫处的人撒网等着，万一遇上就麻烦了。夜宵之后，心满意足的他打道回府，依选定路线翻墙进入校园，再原路溜回宿舍。
　　路过□□宿舍楼后时，几件晾在外面忘记收回的衣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不是他的么，看来明天要穿咯。”衣服已经干了，百里骏翻了一下前襟上的名牌，心中暗笑。
　　一夜无事。清晨，各班已整好队伍准备出早操，列队好一阵却迟迟不见教官的影子。正议论间，教拳术的老宋出现，临时指挥他们完成了分量不轻的训练内容。
　　“你们一定奇怪为什么今天是我代课，为什么增加训练量。”宋教官面无表情看着这群被累惨了的小子们训话道。“想知道的话，就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的行为。记住，最好别让我逮到，否则有你好看。”
　　学生们被这莫名其妙的训斥弄得一愣，好端端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盛秋气喘吁吁跟上百里骏，他总觉得这家伙今天有点奇怪，似乎在高兴些什么。“你等我一会儿啊。”
　　百里骏缓了缓脚步让他跟上来。
　　“今天怎么回事啊，怎么把老宋这个魔头给招来了。”盛秋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百里骏指了指教工宿舍方向。
　　教工宿舍楼后，一些人正吵嚷着，他们讨论的焦点是一棵大树。
　　“不行、不行，过不去，太细了禁不住！”树上的人冲下面叫道。
　　“你拿根树杈看能挑下来不。要不摇晃一下给它摇下来。”下面指挥道。
　　盛秋愣愣看着这些人忙活，他们正设法将一件军装从树梢上弄下来。
　　“你们几个在这做什么？”树下观望的人注意到他们。
　　“教官，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吗？”盛秋问道。
　　“不用。”对方盯了他和百里骏一眼。“不晓得哪个混蛋把你们王教官晾的衣服挂到树上了，害得他早上起来没衣服穿，妈的，怎么给他挂上去的。”“你们几个不要在这逗留，该干嘛干嘛去。”
　　盛秋听话地拉百里骏离开，而百里骏则望着那树梢上飘着的军服暗自偷笑。
　　“百里，是你做的吧。”回去的路上，盛秋突然冒出一句，他早该想到是百里骏昨晚出去时搞的鬼。那样高的树梢，身手差一点的绝对爬不上去，而且他今天又主动引路到教工宿舍看热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有事发生，怎么会找得这么准。
　　“什么我做的？”百里骏茫然道。
　　“衣服是你挂上去的。”盛秋盯着装无辜的他。“你别跟我说是风吹上去的。”
　　“呵。”百里骏笑了笑，难得看到盛秋这么斩钉截铁义正言辞。“你要去告发我吗？”
　　盛秋被问得顿了一下：“暂时还不打算。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这样恶作剧，如果给别人知道，你就麻烦了。”
　　“知道了。”他不会再找姓王的麻烦，先前在列队训练时被踢的那一脚今天算是扯平了。
　　百里骏没有得意几天便碰了个大钉子，他晚间依旧任性翻墙出去玩，结果有一次回来时刚从墙上跳进院内就撞见了巡逻队，而冲在最前面喊他站住的人正是老宋。冤家路窄令他不由暗叫糟糕，原计划是一旦被发现就放倒领头的趁机逃跑，如今这情形就必须要避免交手了，如果他真的把老宋放倒了，那自己的身份也暴露无遗，这校园里能撂倒老宋的学生一根手指就能数出来；如果他被老宋放倒抓去保卫处，后果肯定更惨。眼看追兵靠近，情急之下他只得原路翻了回去，撒丫子跑去另一个方向在保卫处的人把校园道路全部封死之前逃回宿舍才保住一命。第二天见到老宋，他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刀子，虽然没被抓到把柄，但他再不敢半夜贸然出门。他有预感，下一次老宋会直接在寝室门外堵着他。
　　都宁的天气慢慢凉爽起来，理论课的期末考试也即将来临，按照学校安排，军事训练科目的最终考核在理论考试结束后一个月进行，中间这四周时间专门用于集训。
　　各门理论课教学接近尾声，学生们皆抓紧复习，百里骏也不例外。他本来基础就差，加上平日贪玩总往训练场钻，被落下的功课此时此刻便全部找上门来，搞得他手忙脚乱应接不暇，幸亏盛秋帮他划出重点考察范围，这才不至于被动到底。
　　“盛秋，你们寝室又着火了。”宿舍走廊上，二班的学生说道。
　　“噢，知道了。”盛秋无奈笑笑，这句话是专门用来调侃他们302的。
　　一推门，呛人的烟雾扑面而来，激得盛秋不由退了一步才一鼓作气走进屋把窗户大打开。“百里，出去透透气吧，你不觉得呛吗。”他看着在自己座位上愁眉不展的百里骏，这家伙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说抽烟可以提神并缓解压力，结果这阵子有事没事就抽上一通，搞得寝室比那寺院烟火都旺。
　　“哦。”百里骏瞟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应了句。他并不喜欢抽烟，这东西确实有点呛得慌，不过习惯之后也就不在意那些味道了，现在的他反而觉得这些刺激的气味可以让焦躁的内心平静下来。“你也来点？”他拿起烟盒递过去。
　　“我不要。”盛秋有些无语，百里骏显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你别总在屋里抽烟了，尤其是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我们半夜都被熏醒了。”他乍着胆子提出意见。
　　百里骏慢慢收回烟盒，半晌答了句：“知道了。”
　　盛秋听这答复心里反而没底，真若给百里骏得罪了，这家伙不一定使什么办法作弄他们。
　　当夜，消停了好一阵的百里骏再次溜出宿舍楼，这次他绝不是去翻墙捣蛋，而是熬夜复习顺便抽几根烟淡定一下。既然盛秋不让在寝室抽烟，他只能出去抽，保卫处不准学生翻墙外出，总不至于连借个灯光看书都不准。
　　是日夜，百里骏照常带着字典、复习资料以及烟卷出去复习，他发现了一个极好的地方，既背风又有灯光，貌似还不会被保卫处的人打扰。夜晚时间宝贵，他赶紧摊开书本复习，平时欠债太多，现在就算日夜不停地学习也不一定能补救回来，只能尽量让自己离被开除的底线稍微远一点点。
　　由于连续作战缺少休息，他的脑子渐渐混沌起来，字典上的内容变得陌生，就连他自己写上去的字也开始不认得了。“妈了个逼……”百里骏敲了敲脑袋，掏出根烟塞到唇边点燃。一阵吞云吐雾之后，他的意识才稍微清醒些，纸面上爬得乱七八糟的虫子总算又变回了文字。又过了不知多久，困意再次袭来，百里骏又塞了支烟给自己。“不能睡啊……要看不完了。”他自言自语道。然而当疲惫达到一定程度之后，烟草已经不再起任何作用。
　　……
　　“……醒醒，你怎么睡在这了，会着凉的……喂，醒了吗……这孩子……”
　　百里骏迷迷瞪瞪睁开眼，他的脖子、肩膀、以及后腰传来一阵阵酸疼，这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造成的。当睡眼惺忪的他发觉自己是被人叫醒的时候，不由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你……”他警惕地望着眼前的陌生男人，想从对方的表情中判断出当前情势。
　　“呵呵，别紧张嘛，我不是保卫处的。”陌生男人看出了他的心思。
　　百里骏半信半疑盯着他和他身后的两个保镖模样的人，眼前这家伙就算不是保卫处的，也肯定不是善茬。“我只是想在这复习。”
　　“唔，我知道。”那人拿起他的资料翻了两页。“地上凉，到我屋里坐会儿？”
　　这句话虽然是个问句，但却没给人留下回绝的余地。百里骏起身收拾了东西随他进屋，那两个保镖则留在了门外。
　　暖和的屋内，百里骏抱着自己的东西在那人指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而对方则从桌子上的水壶里倒了杯水给他。
　　“不要拘谨，放轻松嘛，我又不会吃了你。”那人笑道。
　　百里骏定睛看着对方两道浓眉以及略显宽大的嘴巴，学校领导他基本都认识，但这个人之前从未见过。
　　“喝点热水暖和暖和，这样的天气出来看书可当心感冒啊。”那人在他对面坐下。
　　百里骏不想喝水，他现在脑子很乱，多年养成的习惯竟丝毫没有让自己察觉到有人靠近，难道真是军校生活太安逸，让身体和神经变得迟钝了吗。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那人继续问道。
　　“我…无意间发现，这里的灯比外面的亮，而且还能遮风，我就进来了。”百里骏如实道。
　　“这么说，你以前一直待在外面？”
　　“是。外面风太大，连烟都点不着。”
　　“哈哈，原来如此。”那人笑着拿出包烟递给他。“可你为什么要选择晚上复习，白天没有时间吗？”
　　百里骏摇摇头：“我成绩差，白天做不完的只有晚上做。”
　　“这么努力呐，将来有什么打算？”那人给自己点了支烟。
　　“没什么打算，能顺利毕业就很好了。”见对方并无恶意，百里骏稍微放松了些。
　　“我记得学生宿舍晚间要点名并封锁大门的，你是怎么出来的？”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百里骏顿了片刻方才答道：“从三楼的窗户顺下来的。”反正已经被抓个正着，也就不差这一句半句的实话了。
　　那人听了连连点头：“好啊，身手着实不错。步科二班的百里骏果然名不虚传。”
　　百里骏瞪大眼睛，自己从未自报过家门，这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用惊讶，你的入学批准可是我签的字哟。”那人得意地笑道。“从你到聿洲那时，我就知道你了，先是刺杀张中旺，到了禹江又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差点无家可归，我说的对吗。”
　　“你是……”百里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伙知道的太多了，就好像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一样。
　　“我是这个学校的副校长，也是你杜大哥的上级。”
　　百里骏好像被定在座位上，好死不死的竟被杜若飞的上级抓个正着，这简直比翻墙撞见保卫处都他妈恐怖。杜若飞真的没胡扯，这个学校他真的有熟人。“我这不算夜不归宿，别开除我。”他低低道。
　　“下不为例。”副校长望着瞬间老实了不少的百里骏。“你为我们出过力，所以杜若飞跟我提送你来这学习的事，我立即答应了。”
　　“禹江的事我很抱歉，给你们拖后腿了。”百里骏由衷道，每次他想起这茬事就觉得丢人，甚至做梦梦到都会羞得醒过来。
　　“过去的事不要再计较，你倒是可以利用在这的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杜若飞为什么要送你到这来，他究竟需要些什么。”
　　“……”被他这一问，百里骏倒有点迷茫了，难道不是为了整治自己吗。
　　“如果他只想找一个长于打打杀杀的混混，何必重新接纳你，禹江、聿洲遍地都是。告诉你个小道消息，杜若飞很快会成为华东地区的总负责人，地位非同一般，能跟在他身边得到提拔的人至少得是尉官级别，再不济也要有个学历。我这样说，你应该能明白的。”
　　“明白了。”百里骏点点头。
　　“机会难得，好好努力。”
　　“我只担心理论课考不过。”他最多只拿过四十几分，离合格还有些距离。
　　“你有这样的意识就一定能通过。”副校长看了眼他手中被记得密密麻麻的复习资料。“天快亮了，回去睡会吧。你小子的呼噜打得别提多响了，要不也不会发现你在这。想在来这看书的话，随时欢迎。”
　　百里骏红着脸告辞出门，两个保镖没有拦他，门外的走道上还躺着一堆他吸剩下的烟头，他加快脚步离开此地发誓再不过来，这一晚真是把人都丢尽了。
　　该来的终会来临，答完最后一科卷子的百里骏长舒了口气，心中默念了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跑出去玩了。管他成绩怎样，这场熬人的考试总算结束，接下来就是准备冬季集训了。以他在射击、拳术等战术训练科目的平时成绩来看，这场集训就好像过家家一样。
　　几家欢喜几家愁，百里骏撒欢似的疯玩时，盛秋却开始犯愁，他理论课考得不错，运气好的话可以排到年级前几名，而训练科目则一直半死不活，徘徊于合格线的边缘。为了提高成绩，他找到了在此方面有着绝对优势的百里骏，希望他能为自己辅导一二。百里骏二话没说答应下来，盛秋是帮过他大忙的人，这次遇到困难他必然要全力帮助，除了射击他弄不到枪无能为力之外，其他全部没问题，包教包会。
　　理论考试结束后有两天的休息时间供学生们自由支配，如果时间能倒流，盛秋一定打死都不找百里骏寻求辅导。百里骏折腾起人来，真的要比宋教官恐怖百倍。
　　“起床了。”百里骏五点准时站在盛秋的床前，见床上裹成一团的人没动静，他一把抖开被子，让里面焐热了的暖气散失殆尽。
　　“……这才几点啊，昨天累死了，你让我睡会儿，浑身屁股痛……”盛秋挣扎着动了动，满脸疲倦地扯过被子，翻身又睡过去了。
　　百里骏等待了片刻，见盛秋真的没有起床的打算，于是猛然掀了对方的棉被，扯住胳膊将其连人带被拖下床铺直奔大门。
　　“你干什么？！放开我！百里骏你疯了！”被突然摔下床拖走的的盛秋顿时困意全无，甩着手脚挣扎起来，他万万没想到百里骏会用这种暴力的手段对待自己。“你给我放开！我没穿外衣！要冻死我啊！”反抗无用，他忍不住要骂人了。
　　百里骏冷冷回道：“给你拿了。”
　　走廊上，盛秋穿好衣服鞋子，经过刚才这么一搅合，他气得半点都不想睡觉了。“你太过分了，我好歹是你同窗。”
　　“你不起来，我也没办法，要不下回我轻点拽。”百里骏无奈道。
　　“你！”盛秋一眼瞪过去，真不晓得百里骏是真迟钝还是故意装的。
　　“武术、拳术这些东西是需要经验积累的，除了多练多实战没别的办法。”百里骏不理会他的不满，自己既然答应帮盛秋的忙，就必然要帮到底，不论对方如何抗拒。
　　盛秋随百里骏在操场跑过几圈热身之后，便来到器械仓库附近，这里相对僻静，很适合单独辅导，昨天他就是在这被百里骏摔得几乎散架子。
　　“百里，你哪来的仓库钥匙？”见百里骏去开仓库门锁，盛秋有些纳闷，这家伙别又搞出什么事情来。
　　“跟老宋借的。”百里骏漫不经心拉开库门。“今天要打得激烈些，所以最好还是带上护具，省得受伤。”
　　盛秋闻言不由冷汗直冒，难道昨天打得不够激烈么，自己半条命都要没了。他探头向库房看去，百里骏已提了套护具出来。“怎么就一套？”
　　“我不需要，你自己穿着罢。”百里骏将护具扔给他，顺手锁好了库门。
　　盛秋摆弄着护具，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东西。“想不到你还研究这个。”
　　百里骏帮他整理好戴的不对的地方。“用过一次。”
　　“你跟老宋较量过？”盛秋推断百里骏肯定私下里与宋教官有联系，否则怎么会知道仓库里有这东西，甚至还借到了钥匙。
　　百里骏不回应，被老宋打趴下这种丢人事是绝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开始吧，试着打我。”他已做好迎战准备。
　　盛秋定了定神，一鼓作气冲上去，这护甲蛮厚实的，应该能为他挡下不少伤害。
　　百里骏原处立着，并不急着出手，待盛秋挥着的拳头越来越近，他瞧准时机一把捏住抽身就势一拧，只听噗通一声，盛秋已经结结实实栽在他脚下了。“你冲得太急了，这样没有办法应付对方的变化。”
　　“……”盛秋稀里糊涂摔了个狗吃屎，百里骏说得轻巧，自己若有那个能耐，何必还在这遭罪。他慢吞吞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
　　“继续！”百里骏见他磨磨蹭蹭，不由加重了语气。
　　上午九点半，一直湿冷的空气总算见了点暖意。浑身是汗的盛秋躺在地上大口喘着，就在过去的两个多小时里，他被百里骏以各种方式放倒了无数回。
　　“再来一次。”百里骏俯视着他，用冷淡的语调建议着。
　　“不行了，你让我歇会儿吧，我快死了……”盛秋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多跟我打才能有提高。”
　　“这哪里是多跟你打，多被你打还差不多！”盛秋不悦地叫道。这个百里骏平时看着挺正常，可一旦训起人来，真不比恶魔差哪去。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要注意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战术，不要被对方牵着走，可你总做不到。”百里骏尽量委婉地表达自己对他的评价。如果盛秋不是他的同学的话，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发脾气，或许他早就动手打到他长记性了。
　　“我也想按你说的做，可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呐！好歹叫我赢一回！”盛秋抗议道，提起这事他就生气，他们交手少说也有上百次，百里骏这厮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放水，这算什么陪练指导，明明就是单方面虐待。
　　“……”百里骏无言辩驳，算起来，盛秋似乎真的一次也没赢过自己，甚至他所有的进攻都被自己扼杀在摇篮里。“那我让你单手单脚。”
　　盛秋不由翻白眼：“你哪次打我不是单手单脚就解决……”
　　“别再讨价还价了。”百里骏试图将盛秋扯起来。
　　“不行，起不来了……百里骏，你到底拿我当同窗还是当沙袋，我好歹比你大两岁呢，就不能体恤一下老年人吗，我都快被你打死了……我连早饭都没吃过，哪里有力气啊……”盛秋抱怨着，此刻他最怨念的是他自己，如果当初不贱贱地找百里骏陪练，自己也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不练了成不成……”
　　面对耍赖的盛秋，百里骏更多是无奈，他不能下狠手教训帮过自己的同学。“那就不练了罢。”他蹲下身，帮盛秋脱下护具。“你有跟我对战的经验，考核时候应该差不到哪去，我们班的人水平就那个样，没什么难对付的。”
　　“谢谢。刚才我态度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盛秋松了口气，勉强撑起身道歉。
　　“啥时候想练还可以来找我。”百里骏起身将护具还回仓库。
　　盛秋实在走不动，百里骏把他背回寝室，顺便弄了些活血化瘀的药，毕竟以自己的力气，盛秋就算戴了护具也不可能一点不受伤害。
　　一个月的集训，除了平常的训练科目外，还增加了山地训练任务，中国境内多山，这是为了适应将来的实战而特别设定的。时间紧任务重，虽然百里骏和盛秋被分在不同的小组，但二人最终都完成了训练任务。当都宁下起第二场小雪的时候，训练科目最终考核也陆续开始了。由于有百里骏的魔鬼式特训指导做铺垫，盛秋总算拿到了拳术科目的合格成绩，而令他意外的是，射击科目的考核中，百里骏竟然不合格需要补考！
　　“你怎么回事，连我都能通过的考核你竟然不过？”盛秋赶到正坐在一边等补考的百里骏那。
　　百里骏垂目盯着手中的靶纸，最靠近靶心的弹洞也只停在七环的位置。“可能太冷了，手抖得厉害，早饭也没吃对劲。”
　　盛秋看着那张总环数不及格的靶纸，向来不找理由的百里骏今天怪怪的。“训练的时候你哪次打过八环以下了，怎么会关键时刻掉链子。幸好射击有一次重新补考机会，要不你怎么交待……”说到这里他好像抓到了要领。“你，该不会是……”
　　“百里骏！过来补考！在那发什么呆！”靶场上的射击教官突然吼道。
　　百里骏扔下靶纸走过去。盛秋望着他的侧脸，他没在那张脸上找到丝毫考试不力的沮丧，相反，愉悦与享受正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来。
　　“给我用心点，听到没有！”教官抬脚踹了从身前经过的百里骏一脚。
　　百里骏不理会他的恼火，来到自己的位置整理好枪械准备补考。
　　号令旗举起，补考的几名学生开始向各自的靶子射击，一阵砰砰声过后，待所有学生完成射击之后，号令旗再次举起，场上的学生这才起身列队离场。
　　验过靶纸，百里骏99环，总排名第一。
　　听到场上报成绩，盛秋摇摇头苦笑，事情正如他想的那样。“你可真行，怎么那么想不开故意补考。还天冷，早饭没吃好，真有你的。”他走上去拍了百里骏一下。
　　“我想多摸一次枪。”百里骏心愿已了，很是愉快。
　　“哈，就为这？那要是这次不过还可以再考一次你是不是这次也打个三五十环？”盛秋实在无法理解百里骏的想法，正常人谁没事总惦记着补考。
　　“当然。”百里骏毫不犹豫答道。
　　“噢，你个混小子跟我在这演戏呢是不是！我说今天怎么打这么几环！”他们的对话很不巧被射击训练的教官听到。教官气得无语，拔腿直奔百里骏。“给我过来，看我踹不死你！”
　　百里骏飞快地躲开，如果被教官踹一脚能多打几发子弹的话，他情愿挨个百十来脚。
　　寒假来临，学生们陆续返乡过年，军校没有暑假，这是唯一的假期。百里骏并没有回禹江找杜若飞，在拿到毕业证之前，他暂时没脸见他。
　　军校的时间越过越快，两轮寒暑之后，完成所有学业的百里骏终于盼到了毕业的时刻。
　　“百里，毕业之后一起加入军队好吗？”毕业典礼回来的路上，盛秋突然说道。
　　“我已经有要去的地方了。”百里骏沉默了半晌回答道。
　　“你大哥吗？”
　　“对，来这上学之前就答应他了，毕业以后为他做事。”
　　二人各怀心事在树荫下缓步走着。
　　“既然如此，我不再勉强。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下个月批复一到，我就要下部队了。”盛秋轻叹口气，他没有资格干涉百里骏的选择，他只是遗憾，就个人作战能力而言，百里骏比他更适合部队，可这样一个人却偏偏选择了一条离战场最远的道路。
　　教学楼前，教务主任将百里骏拦了下来。“跟我走一趟吧，有人等你。”
　　百里骏看了盛秋一眼，遂随教务主任离开。
　　办公室内，杜若飞正悠闲地喝着茶。
　　“大哥。”百里骏端正地向他敬了个礼。
　　“好，终于像点样子了，不枉我送你来这。”杜若飞笑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长高了，也结实了不少。我听洪主任说了，你的成绩很有提高，还得了个比武第一名，不错不错，我手底下终于出了个武状元。”他高兴地笑起来。
　　百里骏一脸淡定看着他：“能够毕业我已经很满足了。”
　　“好。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接你的，臭小子连续两年过年不见人影，连信都不知道写一封，存心想你嫂子骂我是不是。东西收拾一下，现在就走。”杜若飞了解百里骏的性情，知道这小子只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心里早就乐翻了天。
　　“是。”
　　匆匆告别都宁陆军学校的一切，百里骏心中有点空落落的，他想起送他到大门口的盛秋，那家伙将来要到部队去，将来必然会做个军官。而自己呢，尽管如愿随杜若飞加入了组织，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这些以前从不会考虑的事情此刻一下子都用了出来。
　　“我在嘉荫新建了个站点，给你在那安排了一个联络员的职务，联络站稳定下来之前，可能需要经常出差。到了九月份，那边还有个培训班开班，计划招收五十多名学员，你兼任教官，负责基础训练。工作有点多，怎么样，能行么？”杜若飞吩咐道。
　　“没问题。只是我没管过那么些人。”百里骏回答。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罢，你刚毕业就把学的都忘了？”杜若飞笑道。
　　“那倒不是……”百里骏嘟囔着。“我不喜欢军校里的那一套……”
　　“呵呵，看来你是有自己的想法啊，很好嘛。既然这样，你就按自己的方式去抓训练，把你的本事发挥出来，多给我培养些人才。”
　　“真的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你有什么顾虑就直说出来，我们现在是同事关系，有事要一起商量。”
　　“如果手下的学员不听指挥，我是否可以动手处罚他们。”百里骏依旧记得帮盛秋特训时遇到的情况。
　　“我刚才说过，你可以按你的方式去做。出了事我兜着，但有一点，我要见到成绩。”
　　“明白了。”
　　“还有，培训班里的□□都有自己的本事，谦虚点，好好跟他们学些东西，技多不压身，将来总能用得上，咱们这工作可不全靠动刀动枪蛮干，那帮军阀可不是傻子。”
　　“是。”有了杜若飞的鼓励，百里骏心中踏实了不少，甚至开始期待在嘉荫的工作。漂泊了这么久，他终于找到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