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128、陆

　　鲁齐的事喧嚣一时，但很快归于平静，无论升龙会还是振兴社禹江分社都没有过度追究这场事件，仿佛承认了自己在这场地盘争夺战中的局部失败。得了便宜的禹帮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鲁齐所有的地盘，在禹江这样的地方，霸道固然令人生畏，但活得久才更关键。
　　禹帮的得意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在地面上活动的人每隔几天就要无故失踪一个两个，开始他们并未在意，毕竟禹江地方大，一时联系不到人也是正常，直到有天自己人的尸体在江边被找到，他们才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老温，我这又有两个兄弟被杀了。”
　　“又有人死了？怎么回事。”老温掏出包洋烟叼了根在唇边，又分了一根给对面的人。
　　“死得蹊跷，我的人报告说是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了，扶起来一看，心窝被捅了一下，没得救。”那人得了烟，立即点火抽了起来。
　　“这是遭人暗算了啊，查出来是谁了吗？”
　　“哪那么容易，我估计是擦肩而过时下的手，手段够黑的啊。”他过瘾地吐出一长串烟雾，洋烟就是洋烟，劲足。
　　“估计是招了谁的报复了，你们啊，虽然是在自己地盘，做事也得有点分寸。”老温淡淡道。
　　“问题是死的这小子不是讨人嫌的那种，平日里就是跟着混的，打架都不敢上手，报复谁也报不到他头上呐，真邪了门了。另一个干脆在家被砍死的，连警察都惊动了。”
　　“我听说你们前个给振兴社的人打死几个，会不会是他们做的。”
　　“我倒也怀疑过，他们现在靠着升龙会，要出手也是升龙会出人，可我看这手段不像升龙会的做派啊。不过你说得也有点道理，场口的事出事的这几个确实都参与过，莫非……”对面掐了烟头猛然意识到什么。
　　“我说阿亮，既然这样，你也得当心了，毕竟是你带人去的。”
　　“嗐，还不是麻子找的我，好容易逮到那个鲁齐落单，机不可失嘛，我看十拿九稳这才应了，哪想到后面还出这事。”
　　老温瞥了他一眼：“阿亮，你们下边怎么折腾我不管，但这事如果影响到堂主的正事，我可是没法给你说情的，这几日堂主忙着会客，没有精力过问鸡毛蒜皮的事，你可不要给他添堵。”
　　“我知道、我知道。”阿亮连连应道。
　　“行凶的要赶紧找到处理掉，屁股擦干净，别再节外生枝了。”他比划了一个杀的动作。
　　“我记得了。就怕是此事不好对付，我也问过一些人，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行凶者是独自一人，而且没有留下更多的线索，所以我担心这些都是同一人所为。”阿亮为难道。
　　“啧，这就麻烦了。”
　　“所以我想出去躲一阵，等过了风头再回来，你帮着给堂主说说。”
　　“这个口可不好开。这样，待我把今明天的事忙完再跟副堂主商量看怎么办合适。当前可是禹帮的关键时刻，能不能攀上翟司令这棵大树，可就指这次了。”
　　“好好，那就有劳哥哥了。”阿亮感激道。
　　“说正事，你叫几个人随我去置办点家具，堂口的藤木椅子旧了，招待客人怕是不好看，堂主叫我们明天前换套新的。”
　　到了藤具店，老温选好了几套新款的藤制沙发茶几，便叫下面人雇车护送回去，至于货款，自然是先记账，等有钱了再还。店家知道他们的来路，不敢多言，忙不迭唤伙计帮着打包装车顺带赔笑欢迎下次再来。忙完这一趟，二人俱已疲惫，眼看天色渐晚，便一道去老地方抽两口歇歇乏。
　　西庄的这家烟馆店面大，烟膏质量好，服务也齐全，故而生意一直火热，禹帮的人时常光顾，当然，这仅限于那些手有余钱的大小头目，寻常的跟班喽啰之流极少有足够的财力进去里面享受的。
　　百里骏在街角暗暗观察，眼看着那二人进店，他跟了那个阿亮半日，总算逮到个合适的机会。经过这些天的调查和拷问，总算从禹帮的几个小喽啰口中撬出了带头去场口打架的那个“大哥”，只要能宰了这家伙，鲁齐的仇也就能报了。他并不急着跟进去，光顾烟馆的烟鬼不耗他一两个时辰根本不会出来，他要等到那家伙抽得飘飘欲仙欲罢不能再动手。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夜晚落下帷幕，百里骏信步踱入烟馆，就着里面的薄雾和呛人的异香寻找目标。
　　“您要大厅还是雅间？”云雾中，一个伙计来到百里骏身边。
　　百里骏正头疼这讨厌的味道，猛听得有人发问，便转头看着那模糊的轮廓道：“找人。”他塞了一块银圆给那伙计，顺利将其打发走了。
　　所谓的大厅招待的都是些消费水平一般的散客，一张张大席子上，人们不嫌拥挤地依次卧着，有的佝偻着身体，有的侧倚着，无一不举着烟枪贪婪地吮吸着一块黑疙瘩燃烧所带来的迷人烟气。穿过大厅便是雅间，即一间间相互独立装饰讲究的小屋子，不似大厅那般拥挤，也更能保证私密。
　　百里骏借着昏暗的灯光一路找过去，他还是有些担心，万一找不到人可就麻烦了。慢慢推开某扇门时，百里骏心中一阵激动：“这回你跑不掉了。”
　　榻上的阿亮正陶醉地揉着被他偎在怀里的女人，烟枪丢在身旁的小桌上，屋内弥漫着浓郁的烟味。他和他的女人沉溺于烟膏带来的美好幻象，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进了自己的屋子。
　　百里骏阴沉俯视着榻上半裸着的狗男女，若不是下面还有条薄被子盖着，指不定还能给他看到什么不堪的东西。他敲了敲那女人的小腿将她弄醒，女人半睁开眼瞟了他一下，遂慵懒起身，向百里骏伸出只手：跟你走可以，拿赏钱来。
　　百里骏嫌恶地瞪了她一眼，老#婊#子真是要钱不要命了。他亮出腰上别着的斧头，又指了指门外，再不滚连你一起处理掉。
　　女人惊了一下，但很快会意，原来这家伙是来找床上这死鬼的。她白了这个禹帮的小混混一眼，披上衣服下床走了。
　　阿亮摸奶正摸得兴起，女人的离开的空落感令他少许清醒，待他迷迷瞪瞪睁眼寻找时，正见一陌生男人面无表情对着他。“唔？”他不由浑身一颤，对方的冷漠的眼神中满是杀意。
　　百里骏不给他挣扎的时间，抽出小刀照起颈部血管便是一下。未防血液喷溅到自己，他用被子捂住对方，顺手又补了几刀。
　　此刻，门轻轻响了一声，百利骏余光瞧见一人影闪过，遂跳下床追去，他不会允许目击者的存在。
　　沿着走道慌忙逃跑的正是与阿亮一起的老温，他因有事先走一步于是到阿亮这打个招呼，却不想看到其遇刺的一幕。“杀人啦。”他边跑边叫道。没等叫第二声，便觉得身后有什么人扑了上来扼住自己的脖子，紧接着，喉咙一阵发紧，他开始喘不过气来。
　　百里骏心中着慌，这一嗓子叫出来可要麻烦了。事不宜迟，他在臂腕上加了些力气奋力一扭，迅速将这倒霉的家伙拖回阿亮的房间。“我无意牵扯到你，但这是你自己找死。”进了屋他才发现这家伙是之前跟阿亮一起进来的那人。说着，他不管那人呜呜呜地叫，一刀戳进他心口，这事不能留活口。
　　料理过突发事件，百里骏瞧得外面没什么异样，于是重新回到床上，掀开被子，断了气的阿亮满脸是血表情狰狞，他拿出腰间用来冒充禹帮的斧头狠狠劈了下去。
　　翌日，鲁齐的病床前，百里骏漠然看着这个昏了不知多久的死秃子，多亏了这些伤疤，他终于再也不用看到那个恶心的中分发型了。
　　“你好点了吧。”百里骏开口道。
　　“……”鲁齐没精打采视着床前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呐。”
　　“滚鸡#巴蛋……”鲁齐有气无力吐出几个字，他现在连发火都发不出来。
　　百里骏勾了勾嘴角，我给你带吃的来了。他从地上拿起一个破旧的布包。
　　鲁齐无奈叹出口气，这小子能带出什么好东西来，自己现在动也动不了，只有被戏弄的份。
　　百里骏将裹得严实的布包层层打开，直到露出里面的东西。“哝，喜欢吗？”
　　鲁齐冷不丁瞥了一眼，却再也挪不开视线，百里骏手中托着的是颗人头。
　　“拿到它，我可费了些力气呢。”百里骏轻松道，他已到阿健那确认过，这颗头确实属于带头袭击鲁齐那混账。
　　“……”鲁齐虽打架斗殴习惯了，但却是第一次见到斩下的人头。头颅上的双眼紧闭着，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个没有身子人在睡觉，一眼看去让人心里极其不舒服，甚至倒胃口。
　　“吃掉它，你的伤就好了。”百里骏笑了笑。
　　“原来你真的敢杀人呐……”鲁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该死而已。”
　　杂乱的脚步声直抵门外，陈哥推门探进病房，看到百里骏和他手上拿着的头颅时，不由沉下脸。“还不收起来，给人看到怎么了得！”
　　百里骏遂将那颗头重新包好。陈哥拿过布包对他道：“跟我出来一下。”
　　屋外走廊上，百里骏看到了杜若飞及其身后脸色苍白的阿健。
　　陈哥神色凝重地朝杜若飞点了点头便提着布包快速离开了。
　　杜若飞上前几步，抡起胳膊狠抽了百里骏一个大嘴巴。
　　百里骏没有设防，被这一巴掌打得向右踉跄了一下。“凭什么打我！”他有些发懵，但很快站住脚死死瞪着突然翻脸的杜若飞。
　　“不凭什么。怎么，你是想杀了我？”杜若飞一反常态地低吼道。
　　百里骏气得咬牙切齿，就算他师父也没当着外人的面打过他。
　　“你走吧，我这地方小，容不下你这样厉害的角色。”
　　见百里骏用怀疑的眼光盯着自己，似乎没听懂，杜若飞继续道：“我这不要你了，爱哪哪去，别再让我看到你。”
　　百里骏浑身上下血液奔腾，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杀人是为自己人报仇，砍过来的刀子就该加倍砍回去，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对待？“走就走，谁稀罕啊！”一股火气顶上脑门，他二话没说转身跑走了。
　　杜若飞也没再多言，走进病房看望鲁齐去了。
　　百里骏直跑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微微喘着，左脸挨打的地方还有些发热，但已经不怎么疼了。他实在不愿回忆方才的经历，但脑子里不断回放的却偏偏是杜若飞的那巴掌和轰他走的那些话，这样的循环往复令他烦躁不安。莫名其妙挨了一下，他自然是不服的，但想争辩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就不擅为自己辩解的。“这也算是自由吗……”既然跟杜若飞闹翻，他自然不会再受其约束，但这却令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是精神的依靠，还是奋斗目标，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总之他现在是彻底的孤家寡人了。“那么我现在该去哪呢？”冷静下来的百里骏对自己刚才的一时冲动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不管怎样，他是绝不会回百里家的，给师父知道他被杜若飞赶回来，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雨季令天气阴晴不定，一场雨说下就下了起来，这给本就潮湿的禹江又裹上一层湿气。
　　百里骏在外晃荡了几日，他没有再回之前跟鲁齐一起住的地方，更没有去联系任何与杜若飞有关联的人。身上仅剩的一些钱花得差不多，再不想些办法，他恐怕真的要沿街要饭了。
　　一筹莫展之际，禹帮的人却源源不断找上门来，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个小瘦子已经被振兴社扫地出门，因而想故技重施，用干掉鲁齐的办法干掉百里骏，然而百里骏并不是鲁齐。
　　一场血拼之后，百里骏无力地靠坐在一面砖墙下，他抬手抹掉沾在脸上的血水和雨水，这一架，又砍翻了八个。他挣扎着爬到那些人身旁一阵翻找，将他们口袋里值钱的东西悉数拿走。路面的几滩积水倒影着灰蒙蒙的天，不断降下的雨滴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波纹。神经敏感的百里骏猛然瞥见水中陌生的自己，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他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警笛响了起来，愣神的工夫，一队巡警已经赶了过来。百里骏见状撒腿就跑，再给抓进监狱，可就连仅剩的这点自由都没有了。他这些日子状态不佳，加之连日拼死打架以寡击众，实在没有更多的体力对付这些粘人的巡警了。他跑上条大道，却发现另一队巡警已经盯了过来。“他妈的……”他深吸口气，使出最大的力气逃命。
　　“喂，快上来，我带你冲出去。”身后开过的一辆车慢慢减至跟他一样的速度行驶着。
　　百里骏朝那方向瞥了一眼，方英全在车里焦急地喊着，后车门也已经打开。
　　“别磨蹭啦！”方英全急道。
　　百里骏心中挣扎了一下，终于纵身跳进车内。
　　车门一关，进口的轿车加足了马力顷刻间便将身后的巡警甩得没了影。
　　“怎么弄成这样？”方英全看着全身湿透、伤痕累累的百里骏。
　　百里骏不说话，只垂目休息着，对于这个问题，他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管出了什么事，但以你现在这样子，最好先找地方躲躲。到我那去罢。”方英全担心百里骏拒绝，又道：“除了我那，禹江还有什么地方能保你安全？别多心，住几天而已，我可从不亏待朋友。”他笑了笑，百里骏的沉默即代表同意。
　　“不用拘谨，需要什么尽管说，这些都是我的人。”方英全引百里骏进了自己的大宅子，并安排了几个下人专门照顾他。
　　百里骏身上添了不少淤青和创口，这些都是跟禹帮的人打斗留下来的，面对一窝蜂的群攻，他再怎样厉害，也不能保证一点不被伤到。肩上被砍刀划伤的地方尤其厉害，经过逃跑时的一通折腾，抻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疼不疼？”帮他缝合的大夫见他一直不做声，不由关心了一句。
　　百里骏轻轻摇头，没精打采地坐着，他觉得自己狼狈得像条流浪狗。
　　待百里骏收拾妥当情绪缓和下来，方英全便邀他一起吃晚饭。
　　“尝尝，新出锅的，正宗生煎包，全禹江独一份，排大队都买不着。”方英全热情介绍道，他听说这个小兄弟对包子情有独钟。
　　百里骏垂目视着自己身前的桌面，完全没有理会方英全和那些冒着热气的生煎包。
　　“多少吃点嘛，不管怎么样，可不能亏到肚子啊。”方英全咬开包子，肉馅的香味飘了满屋，“唔，禹江老字号确实名不虚传。”
　　百里骏依旧心事重重地坐着，那些香味提不起他的兴趣。
　　“吃点鱼怎么样，一早捞上来的，新鲜的很，这糖醋鱼可是我专门聘请的厨子做的，味道没得说。”
　　方英全几乎将桌上的菜都介绍了个遍，也没见百里骏有半点回应。
　　“有心事啊，要不抽根烟缓缓？”方英全撂下筷子无奈道，他觉得自己身旁的这小子好像只难以取悦的猫科动物。“好吧，你应该还不会抽烟……”
　　“其实，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方英全换了副认真的表情。“我想，我可能知道杜若飞跟你发脾气的原因。”
　　百里骏终于斜了他一眼。
　　方英全淡淡与他对视：“前些日子，杜若飞与我合作对付禹帮，我帮他在禹帮内部安插了一个打探情报的兄弟，但凡禹帮有要事发生，他就会传消息给我们。而就在初六那天晚上，我们约好了见面，他却迟迟未到，后来我得到消息，他被杀死在西庄的那家烟馆，一起的还有禹帮另一个小头头。还差一点就能得到禹帮上层与军阀代表会面的详细安排，却偏偏出了这档事，杜若飞能不恼火么，失了这次机会，再等下次就不晓得什么时候了，这样拖延，他恐怕无法跟上级交代。”
　　百里骏紧蹙眉头，这事要搁自己头上，说什么也要打死那个坏事的，杜若飞的举动确实算格外宽容了。他很想跟他说自己不是故意要捣乱的，可现在解释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砍那人脑袋是为给兄弟报仇，这无可厚非。可是，你也杀了我的兄弟，他可没招惹你。你说这该怎么办？”方英全眼见百里骏内心动摇，继续道。
　　“我杀人被他看见，所以不得不除掉他。这事我认，怎么处置随你。”百里骏冷冷回答。
　　方英全点点头：“行，有担当。不过我没打算把你怎么样，毕竟是你无心之失。”“话说回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还打算这样到处横逛？”
　　“……”百里骏一时语塞，这个问题他也一直在问自己。
　　“禹江能提供的工作机会很多，但你需要找个适合你的。你这条件去给人拉车扛活实在屈才，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当使唤仆人估计你做不来，去酒店茶馆当个跑堂的……我估计客人早晚被你吓跑，再说，你也做不了那需要低三下四的行当嘛。”
　　方英全的每一句话都刺在百里骏心头，他确实无法胜任这些普通人都可以做到的工作，这正是他苦恼的。
　　“要不，考虑考虑咱们帮会？以你的本事，完全可以在升龙会谋个堂主的位置，前些天禹帮人员意外被杀的案子都是你做的吧，真是了不起。你可以先跟着我，然后自己单干，我这有多是车，随你便开，还有几把不错的进口枪哦，怎么样，要不要打几发试试，喜欢可以送给你。”方英全笑道，这样的待遇不可谓不优厚。
　　百里骏睨了他一眼，这恐怕才是方英全接近自己的真实目的。“我如果想混帮会，就不会跟杜若飞出来。”
　　“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方英全对百里骏这直白的回答并不意外，但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确实没什么可考虑的。”百里骏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考虑的，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随你开出怎样的条件。
　　方英全略带遗憾地点头：“好吧，我不强人所难。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吃点吧，菜都要凉了。”他饮下盅酒，被拒绝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是日，杜若飞约了方英全喝茶，先前那摊子无头尸体的烂事总算是平息下来，他也因为未能及时上报情报而被上级训斥了一番。如今想要继续找禹帮的麻烦，少不得升龙会的帮助。
　　聊妥了公事，方英全将话题岔到一边。“杜老弟，你那个小兄弟在我那呢。”
　　“哪个？”杜若飞抿了口茶问道。
　　方英全知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个被你撵走的小兄弟。”
　　杜若飞无所谓地哼了一声：“哦。”
　　“还生气呐？”
　　“都这样了，有什么好生气的。”杜若飞干笑了一下。
　　“哈哈，那这事就算了罢，且绕过他嘛。”方英全趁机道。
　　“凭什么就这么算了？”杜若飞盯了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样，彻底扫地出门永不录用？那你当初死乞白赖把人从家里拖出来做啥。他已经知道错了，这些天在外面流浪也吃了不少苦头，还受了伤。我那天在路上见到他被一群人追着，就顺手带回去了，不过他在我那也是一天到晚霜打茄子似的提不起精神，饭也不好好吃。你这个大哥就高抬贵手罢，毕竟这小子本质是好的，只不过有点小缺点。”
　　“小缺点，呵呵，你喜欢你留下好了。”杜若飞回道。
　　方英全被他噎得一顿。“……杜老弟，你这不是开玩笑吗，你的人我怎么能要。”
　　杜若飞勾了勾嘴角：“其实他挺对你脾气的，你们帮会给他收了吧。”
　　“你呀，其实是后悔赶走了他罢。”方英全知道这个杜老弟好面子，嘴上越是说着不要，心里就越是另一种想法。
　　杜若飞被他戳穿，换了副无奈的表情说道。“我让他走他就走啊，怎么都不知道缓一下，傻东西。”
　　“他不是那种变通的人，你这一巴掌打下去，他哪里还待得住。你胆子也够大的，直接动手。”
　　“不瞒你说，我打完他也有点后怕，这小子要是来劲反手给我一刀可真够我的呛。”
　　“找机会我让他好好给你赔个不是，晾了这么久，让他回来罢。”方英全知道，杜若飞差的是一个合适的台阶，自己做个好人成全了这事总没坏处。
　　探完了杜若飞的底，方英全回来做百里骏的工作，这小子依旧是刚来时的状态，整日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别皱啦，额头要变成搓衣板啦。”方英全揉了揉他耷拉着的脑袋。
　　百里骏躲开他的手，重新回到思绪中。
　　“想开点啦，有时候事情没那么糟糕的，都被你想糟了。”方英全坐到他身边。
　　百里骏不理他，事没搁他头上，当然想得开。
　　“说个好消息罢，我今天见到杜若飞了。”方英全淡淡道。“谈到你，他还气着，果然是被上级骂了。”
　　“……”百里骏有些沮丧，这算个屁的好消息。“别来消遣我。”他耐着性子道。
　　方英全笑了笑：“但是，通过跟他聊天，我觉得如果你好好跟他说说的话，他也不是完全不能给你机会，我的意思你懂吗？”
　　百里骏闻言鹰隼般转头盯着方英全。
　　“看来你还是想回去的。”方英全瞧他那样子实在好笑。
　　“你有办法对不对？”百里骏扯住方英全紧逼上来。
　　“哎哟哟，轻点啊。”方英全被他抓得疼死。“我从振兴社其他人那打听到的，可以提供给你，管不管用要看你自己的了。”
　　百里骏旋即松开手，认真听他讲起来。
　　“人家振兴社跟咱们这些帮会不一样，内部成员犯了错误要写检讨书的，然后上级再根据情况进行处置。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先写一个去他那道歉，争取让他重新接纳你。”
　　“什么是检讨书？”百里骏一脸茫然，当前他走投无路，这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
　　“就是承认自己犯的错误并保证以后不再犯的一种文章。总之就是比口头道歉更诚恳的书面道歉。”
　　“……”百里骏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斗大的字多说认识一箩筐，认识的最复杂的字也就是自己的名字，哪里写得了文章。
　　“我雇个人帮你写吧，你说大概意思，他整理出来。”方英全明白他的难处，百里骏从小就被长生会当杀手培养，怎么可能把功夫下在学认字上。
　　“别人写的会被他看出来的。”百里骏拒绝这种投机取巧的办法。“还是我自己写吧，告诉我那些字该怎么写就行。”
　　见百里骏很有诚意，方英全便答应下来，找个先生帮他认字。
　　认字写字对于百里骏来说简直比练功都费劲，好多字长得很像一不小心就认错不说还特别难写，尤其是那些好由几个字组成的字，没写几笔就完全分家散架，他写废了好几页纸也没能把它们写到一起去。最让他生气的莫过于自己的名字，前两个字倒还凑合，那个骏字他怎么努力都只能写成马夋，而且马字下面的那一排的点也很让他头疼，急得教认字的先生只得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跟他解释：马有四条腿，所以要点四个点……
　　“要不，你先试试描字帖，写习惯就不分家了。我把你需要的字找出来给你练。”先生见他烦躁，战战兢兢建议道。
　　百里骏拿过对方递来的字帖随手翻着，这里面的字写得跟鲁齐写得一样。那个死秃子竟然会这种烦人东西……他心中既恼火又羡慕。“你找出来吧，我写写看。”
　　百里骏打发走先生，他要开始用功练字了。那先生巴不得赶紧退出来，教这样一身杀气的学生魂都要吓没了，若不是看方英全面子，给多少钱他都不干。
　　方英全见百里骏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屋子里，不由有些好奇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如果是写检讨书的话，犯不着这么用功。他推开百里骏房间的门，只见揉成团的废纸满地堆着，百里骏则无力地靠着椅背发呆，想必是累傻了。“出去散散心，写字跟练武一样，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他弯腰拾起一个纸团，看着那上面忽深忽浅七扭八歪的字迹。“对于你来讲，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想，他不会挑剔这些的。”
　　百里骏顶着一对黑眼圈侧过脑袋看着门口立着的人，跟师父学功夫他都没这么狼狈过，如果当初他像学写字这么笨的话，不被师父罚死也得被骂死。
　　杜若飞今日没什么事，吃过饭便窝在家中休息，近期四处奔波实在累得不浅。正闭目养神，院外大门被敲响了几下，负责打理杂事的管家应了门，来人说了些什么听不清楚，之后便没了声音，大概是直接进屋了。“这又谁……”杜若飞无奈地睁开眼，刚歇一会就又来找事，他醒了醒神，做好迎接来客的准备。
　　没听到什么脚步声，屋门便已被敲开，杜若飞抬眼朝门口望去，百里骏已经关好门走了进来。
　　“你来这做什么？”杜若飞站起身，鬼知道这小子要干什么。
　　“这个……给你。”百里骏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折起的纸页认真递上去。
　　“这是什么。”杜若飞睨了那纸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对不起。”百里骏跪在地上小声道。
　　杜若飞打开那张纸，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字，一些偏旁被写得很是别扭，好在不影响辨认。“这些是你写的？”看完内容，他严肃问道。
　　“是的。”百里骏忐忑答道，这张绝对是他目前能写出来的最好的一张了。
　　“呵，检讨书，亏你想得出来。”杜若飞不由笑了笑，这一准是方英全给他出的法子。
　　“……”百里骏只觉得耳根发热，检讨书果然还不够。“要不，你打我一顿吧。”
　　“你可打住！我打你？我活得是有多不耐烦呐。”杜若飞连连摇手。
　　百里骏垂下眼帘，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怎么处置都听你的。”
　　杜若飞俯视着这个服帖认错的家伙，在这之前的任何一刻，他都不觉得这个敢砍人脑袋的小恶魔还有这样乖顺的一面。“你这上面保证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
　　“不会哪天突然反悔吧？”
　　“不会，我按过手印的，说话算话。”百里骏解释道。
　　“认就好，你这检讨书我收着。但你若想待在这，就不是一张检讨书能说清楚的。”杜若飞话锋一转，听得百里骏心中发毛。
　　杜若飞提了把椅子，咣地搁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上去，我这不兴跪着那套。”
　　百里骏站起身，挨着椅面忐忑坐了，他抬目望着杜若飞，猜不到他究竟想做什么。
　　杜若飞立在他身前，俯下身双手紧紧按着他的肩膀。“你记住，我这只需要服从命令的人。任何人的任何私事都不能也不允许影响全局。”
　　百里骏怔怔视着他，这些话仿佛硬钻进他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