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124、贰

　　几日辗转，杜若飞终于在聿洲落脚，上个世纪末，也就是二十多年前，这里对外开放了口岸，洋人们带着他们的枪炮、货物和铺盖卷趾高气昂地在这落户，而今，这群洋人已然以地盘的主人自居了。
　　杜若飞很快与聿洲的同志会面，并在自己人开的旅馆中住下，按照上级的要求，他需要充当密使角色，牵线搭桥，与当地帮会的头子取得联系，并从对方那获得前朝余孽为首的复辟派的行踪。聿洲地面鱼龙混杂，租界之外，除了政府武装，还有散落各处、相互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关系的大小社团帮会，想一下子从这三教九流中挑出个说话好使、一呼百应的瓢把子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杜若飞并非出身江湖，也很少接触帮派，对这其中的门道更是摸不着头脑，所幸他的大哥神通广大，请了位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兄弟帮衬，如此，密使工作得以顺利开展。
　　百里骏作为试用跟班兼试用保镖随杜若飞一道进了聿洲城，杜若飞来这做什么他不清楚，他只要把吩咐的任务做好就可以了。是日，他像往常一样被杜若飞叫来送信去忠义帮，而后再将帮主回信带回来。与杀人放火相比，这是极简单的任务，百里骏这些日子做过不止一次，他有些怀疑杜若飞是不是真心想收自己进新政府，因为除了这些之外他几乎没别的事可做。而没等他将这意思表达出来，杜若飞便明白告诉他，不止打打杀杀，送信跑腿也是试用期重点考察的一部分，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日渐西沉，以往这时间百里骏已经回来，今日不知怎的，迟迟不见人。杜若飞从心烦等到不耐烦，最后到心慌。
　　“杜兄弟，那个小兄弟还不回来，别是出了什么岔头吧。”方英全道。这些日子，便是他在帮着杜若飞协调帮派的事。
　　被他这么一问，杜若飞心里更加没底，说不清问题出在忠义帮还是百里骏。“这小子该不会给我惹事了罢。”那百里骏可不是省油的灯，初来乍到时还算矜持，如今身体恢复又熟悉了环境，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上周这小子变着法的扎别人的车轮子放气儿听响玩，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否则可真糟糕了。杜若飞转念又想，以百里骏的能耐，就算真惹了什么事也不会轻易被人捉住，难不成是这小子突然反悔跑路了？
　　“据我判断，忠义帮尚没有突然翻脸扣押人质的理由，我看那小兄弟也算乖巧，不是贪玩误事之人。这样，我且请人去打听一下，他若在街市上出现，必然会有人瞧见的。聿洲地界许多吃搁念的与我有些交情，等有了消息，我们再做定夺。”
　　“方大哥，方便的话，我希望能打探一下忠义帮方面的情况。”当务之急除了尽快找到百里骏便是确定忠义帮是否回信，倘若百里骏带回的那封信件落入复辟派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杜若飞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获取情报，毕竟此事牵涉帮派，要妥善应对就得讲江湖规矩，贸然行动只会起反作用。
　　“我明白了，放心罢。”方英全说着出门去了。
　　疾驰的马车上，百里骏垂目坐着，他的两边分别坐着一名个头大他一些的男人，他们彼此间没有交流，车厢内充斥着车子因道路颠簸而发出的咔咔声。赶车的探头进来打破沉默，他向离门近些的那人询问今晚是投宿还是连夜赶路。
　　“连夜赶路。”对方低沉道。
　　“同意，省得夜长梦多。”另一人接道，他顺手拍了一下坐在自己右手边的百里骏。“再给这小子溜了，咱们可怎么向师父交待。”
　　百里骏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显然不喜欢被他拍这一下。“我答应跟你回去，就不会走。”
　　“别瞎动！”靠门一边的人喝了句，语气照之前对车夫说话重了一些。“你小子有什么话不要跟我们说，回去跟师父解释，看他老人家答不答应你。”
　　“二师兄，师父还好吧……”百里骏问道。
　　“好啊，没你气他当然好，你还有脸问。”门口的汉子道。
　　“小骏，如果今天我们不找到你，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另一人问道。
　　“老四，你不用跟他费口舌，你看他这样子哪还像想回去的人，今个没跟咱动手就不错了。”
　　老四叹口气没说啥。百里骏不想听他们说三道四，也不再说话。车内再次恢复沉默。
　　方英全凭着自己的江湖关系很快打听到了一些线索，有人下午见过百里骏在三马路跟两个人说话，说了有一阵工夫，而后便随那二人顺胡同往西去了。
　　“那俩人什么来头？”杜若飞蹙眉道，百里骏不是小孩子，不至于被人贩子骗走。
　　“我问过卖梳篦的老牛，他说这俩人是长生会的人。”方英全答道。
　　“长生会？聿洲地界有这个帮会？”杜若飞确定自己从没听说过这名字。
　　“没有。据我所知，这个看似帮会的帮会只是个虚构的招牌，是个幌子，每个地区都存在，只是领头的人不一样。它的真面目是黑门坎子，常做杀人越货的买卖，有时一些帮会想清理门户又不便亲自动手，就高价请他们出马，当然，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不会轻易给别人当枪使。”说到此，方英全概括道：“总之，忠义帮的回信确定在小兄弟身上，现在扯上长生会，可能会很麻烦，老弟，你看怎么办。”
　　杜若飞陷入沉思，现在暂时弄不清楚这个长生会到底是站哪边的，若是中立倒也罢，就怕他们跟复辟派有联系，现在百里骏被他们带走，信多半也落在这些人手里……不过这些人为什么要去找百里骏，是江湖恩怨还是冲着那封信，如果是后者那为什么不直接冲自己来？百里骏又为什么不反抗乖乖就范不辞而别……他隐隐觉得，若这些问题不找到答案，这事不算完。“方大哥有没办法与长生会取得联系？”他思考再三，还是觉得事到临头自己不能当缩头乌龟，况且江湖人最看重义气，方英全是大哥介绍给他认识的，将来还有好些地方需要与之打交道，他不能在这个人面前丢了气魄。
　　“你要找长生会？”方英全倒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是，于情于理我必须要跟他们正面碰一下。聿洲这差事是大哥交给我的，万一出了差池，不仅方大哥您，就连忠义帮也要受到牵连，我就算豁出命去也不能给搞砸了。百里骏虽说不是我们振兴社的人，但他救过我，一直跟我到这，现在他被人带走，我必须去把他找回来，无论花多少代价。”杜若飞正色道。
　　“好，我帮你。由于我的势力多半在禹江，聿洲这边只是少部分，活动需要些时间。”
　　“我可以等。”
　　百里骏一行在第二日上午到达目的地，下了马车，他被两位师兄径直押进正屋西边的一间耳房内。
　　“老实待着，我去禀报师父。”二师兄命道。
　　百里骏没理他，兀自打量着这熟悉的屋子，他之前闯祸的时候也是被看在这等师父处置。
　　一会儿，门开了，进来的并不是二师兄。
　　“三哥，你来啦。”老四道。
　　“我过来替你，武场那边等你呢。”三师兄道。
　　“噢，那我过去了，小骏就交给你。”
　　见老四出门去了，三师兄垂目打量着百里骏。“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瞧瞧。看你这样子，混得不错嘛，在哪高就，说来听听。”
　　百里骏抬眼瞥着他，这家伙来得倒快。“老三，这话你该去问老大，他最清楚。”
　　“大师兄怎么会清楚，你一失踪几个月，可把师父气坏了，待会见了师父你要是还是这个语气说话你就麻烦了我告诉你。”三师兄斥道。
　　“用你管？”百里骏瞪了他一眼。
　　“哼哼，你不要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就可以随便撒野。”三师兄被他吼了句愤愤回击道。
　　“你就是条哈巴狗，在这叫两声，出门连屁都不敢放。”百里骏顶了回去。
　　“好，你也就这会儿嘴硬，待会儿有你好受的。”三师兄撂下狠话摔门出去了。
　　百里骏也不再睬他，独自待着。
　　约摸到了晌午，又有一人蹑手蹑脚进了屋，见到百里骏坐在那，格外高兴道：“小骏，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一姐，你这样给师父知道又要骂你了。”百里骏看着正忙着把饭菜端出食盒的女人。
　　“让他骂好了，哪有大老远回来中午还不给吃饭的。”女人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
　　百里骏接下几乎捅到眼前的筷子，埋头吃起来，三顿没吃，确实饿了。
　　“诶，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我爹派人找了你好几次都没消息。”
　　“派大师兄吗？”
　　“是啊，这些事不都是我大哥帮忙打理么？”
　　“哦。”
　　“哦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百里骏继续吃饭。
　　“小毛球长大了有事瞒着你大姐是吧？”女人戳了戳他脑袋，她对他的刻意回避很是不满。
　　“这种事你们妇道人家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百里骏淡淡道。
　　“嗬，你小子嘴还是那么贱噢！我百里挑一怎么着也是女中豪杰，你出门打听打听。”
　　百里骏眨眨眼：“我知道，哪个男人娶了你，一定会被打得很惨。”
　　“你就跟我贫。”百里挑一白了他一眼。“我出来时候看大哥在跟爹说话呢，老三也在那参合，八成是有关你的事，下午见爹的时候留点神。”
　　“我吃好了。一姐早点回吧，我的事我会解决。”百里骏面无表情地放下碗筷。
　　将近未时，百里骏被带至正厅，厅上端坐的老爷子正是他的师父，两边依次坐着的是几个师叔，再往后按资论辈立着的便是他的师兄弟们了。见这架势，百里骏心中清楚，自己今天说什么也要给这些人个交待了。他按规矩跪下叩拜行礼，而后，便长跪在地等着问话。
　　“解释一下吧。”师父面若冰霜地视着这个离家多日的坏小子。
　　百里骏未料到他这样问，一时倒不知道从何说起。“我解释师父就会相信吗？”
　　“哼。”师父轻哼一声，似乎对这回答并不意外，他太了解这徒弟的乖僻性子。
　　“你不要不识好歹，让你说是给你机会。”坐在师父右边的二师叔说话了。
　　百里骏看了看他，开口道：“我一直被关在泰定县监狱。”
　　这句话一出，厅内隐隐泛起阵阵私语。
　　“怎么回事？”师父的话盖住了那些杂音。
　　“我奉您的命令刺杀泰定县长，失败被抓，您还要问我怎么回事吗？”百里骏反问。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杀泰定县长了？”师父蹙眉道。
　　“大师兄传的令。”百里骏点了点身旁不远一直怒视自己的大师兄。
　　“百里骏。”大师兄站出来正色道：“我虽帮师父打理事务，但布置任务这样要紧的事向来是师父亲自过问，我从不敢擅自做主，请你不要诬陷我。”
　　百里骏抬头盯着他：“运库银的时候是你说事情紧急要我即刻去办，而且还要求我保密。”
　　“说话要有证据，有谁能证明我对你说过这些？”
　　百里骏一时语塞，这事麻烦就麻烦在没有人证物证。“你单独找我，当然不会有证据。你前脚让我去杀人，后脚就把风声透给泰定县，只要我被抓住判了死刑，就不会有人来跟你对质。师父如果不相信的话，派人去泰定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师父，百里骏这是污蔑，撒谎都不带眨眼的，他找不到叛出师门的理由就把脏水往我这泼。”大师兄急了。
　　“泰定的事我有耳闻，但那只是蟊贼作乱。”师父似乎对他二人的争执无动于衷。
　　“有人没说实话咯。”百里骏斜了眼大师兄。
　　“百里骏，如果你一直这样的态度对我说话，作为兄长，我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你不可以不尊重师父，在他老人家面前胡言乱语、毫无规矩。”
　　“小骏呐，就算事情真如你所说，你蹲了监狱，还判了死刑，那你是怎么从牢里出来的？”二师叔插话道。
　　“就是二师叔这话，你是怎么出来的？”大师兄正也好奇这事。
　　“我是……”百里骏顿了顿，杜若飞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名字不宜给屋里这些人尤其是大师兄知道，否则杜若飞可能会有麻烦。“被放出来的。”
　　大师兄不由笑道：“放出来？头一次听说判了死刑还能放出来。”
　　“有人花钱买我，我就被放出来了。”
　　“谁？”师父问。
　　“不能说。”百里骏答道。
　　原本一边站着的老三一听这话立时上来帮腔：“师父，您看看，这叫什么话。他为什么不能说，是不敢说，为什么不敢说，因为根本没这回事！他就是在撒谎搬弄是非！”
　　百里骏原本耐着性子说话，此刻一听到他小人得志的声音，不由发作起来，他跳起来回身就是一拳。老三也是习武之人，不会轻易被偷袭得手，但他功夫毕竟不及这师弟，一招两招撑得还住，到第三招基本就乱了阵脚，被对方打了个满脸花。
　　“快给他按住！”见百里骏动粗，大师兄赶紧出面维持秩序。几个师兄弟费了好大劲，才又把百里骏按回地上老实跪着。
　　师父原本还算平心静气，给他们这么一闹腾，顿时火冒三丈。他站起身，冷厉的眸光对准百里骏：“走了这些日子，看来是连规矩都忘了。”
　　“还不快给师父认错。”二师叔见状上前踢了百里骏一脚，可对方哪里听得进去。
　　“我这次跟二师兄回来，就是要给您个交待的，如果您觉得我坏了规矩，就请把我逐出师门罢，省得日后麻烦。”百里骏再也不管那许多，梗着脖子硬碰硬道。
　　“你他妈说什么呢！”二师叔甩手就要抽他。
　　“老二。”师父阴着脸叫住他。“坐那。”
　　二师叔回到座位上，狠狠瞪了百里骏一眼。
　　“老三，你平日执掌家法，今个这事当如何处置。”师父向左边从头到尾闷头坐着的人问道。
　　一直看热闹的三师叔冷不防听到叫自己，赶紧思忖片刻，答道：“百里骏擅离师门一事尚无法定论，可待情况明晰后再行判决。但其目无尊长、以弟犯兄、寻衅斗殴罪状属实，依照家规，共应责八十。”他就事论事，谁也不得罪。
　　八十一出，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二师叔起身：“大哥，百里骏是我屋里的人，是我平日没管教好，算我一半。”
　　“你不用替他挡着。”师父一口回绝道。“请家法，即刻执行。”他瞥了眼地上的百里骏，对方依旧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
　　百里挑一由于是女孩子，故而族中很多事情并不允许她知晓，像这样的会议更没她参加的份。此刻，她担心地眺着正厅的情况，见一阵骚乱之后那边又是请家法又是搬凳子，就知道百里骏这家伙又捅出什么大娄子了。“哎哟，真愁人！”她跺了跺脚朝东边的库房去了。
　　百里骏被按趴在凳子上，身下一凉，裤子已经被扯了下去，跟脚踝一道被人紧紧按着。他的大腿上还残留着几条深浅不一的痕迹，一眼望去像是棍伤，这是之前从监狱里带出来的。
　　负责执行的是三师叔手下的人，他们只认家规不认人，绝不会为照顾谁的面子便含糊偷懒，因为那是欺骗祖宗的事。
　　打板子的声音单调而无趣，却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着肉的板子越打越狠，仿佛每一次落下都为了将被肉包着的骨头击碎。百里骏难过地扭着身子，但他被几个人死死按着，根本连细微的挪动和躲闪都做不到。
　　师父正襟危坐，凝视着板凳上屁股开花的徒弟。二师叔瞟了眼自己的大哥又气呼呼地别过头看其他地方，百里骏的所作所为确实该打，但没必要这样往残废了打。以大师兄为首的几个人倒是看得过瘾，尤其是刚挨完欺负的老三，满脸都是痛快解气的表情。
　　打到五十多，百里骏低低叫了一声，仿佛在求饶，这大概是他能忍耐的极限了。
　　“大哥，你看，剩下的就先记下吧。再打下去腿就要折了。”二师叔起身建议道，他伸手扒拉一下百里骏水洗过的脑袋，责备道：“还不跟师父道歉。”
　　百里骏抬了抬头，硬生生把正要叫出的一声给咽了回去，随后便是咬牙死挺，一点声音不肯发出来。
　　原本消些气的师父被百里骏这死硬的脾气惹得来了劲：“打断了好嘛！打断了就给我到街上爬着要饭去！”说着，他上去夺过板子亲自动手。
　　二师叔见二人这死磕的架势，也不再说话，他给百里骏的机会已经够多了。
　　八十打完，百里骏已经沙袋一样瘫在凳子上，即便周边没人按着也不会再乱动了。
　　“拖出去反省。”师父丢了板子气乎乎出了门。
　　二师叔看了眼半死不活的百里骏，也跟着离开，剩下的事自会有人按规矩处理，他不想再操这份心。
　　这件事算暂时告一段落，百里家很快恢复到平常的生活秩序中。
　　晚饭后，天色暗了下来，二师叔信步来到祠堂，穿过两道门，正见百里骏跪在堂前的院里反省，看那样子是从下午一直跪到现在。
　　“师父让我来接他。你辛苦了，去歇着吧。”他对监督百里骏思过的人说道。
　　打发走监督的，二师叔看了眼地上的百里骏冷冷道：“你到底打算死撑到什么时候？”
　　百里骏不说话，依旧举着石狮子哆哆嗦嗦跪着。石狮子不大，也就一个石凳的高度，平时的他很轻松就可以搬起来，但此时头顶添加的这份重量让他不得不在两臂和腰膝上多加几把力气维持平衡。石狮子必须举着，不能碰到头更不能低过头，这是师父为了惩治调皮捣蛋爱惹祸的徒弟而专门准备的。从小到大，它没少跟他作伴。
　　二师叔把石狮子从他手里夺走放到一边。“我真懒得管你。”未等他再骂，百里骏已扑通一声歪倒在地上。
　　“哟，这就不行啦，刚才不挺硬气吗。”
　　瘫倒的百里骏有气无力却毫不让份地挤出一句：“你来试试……”
　　二师叔被他气得差点笑出来：“还嘴硬。”于是随手朝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百里骏被拍得一个激灵，想动弹却没有力气，胳臂腿早都不听使唤了，最多只能动动嘴巴。
　　“还能起来吗？”
　　“能……”
　　见百里骏抓挠了半天也没撑起身来，二师叔将他拉起来驮在背上：“得啦，你这样爬到明天早上也起不来，跟我回去吧。挑一知道你挨打了特意给你送了药，说等你好点就来看你。以后懂点规矩，也少遭罪，听到没有。”听身后只喘气儿不回应，他就姑且当他听进去了。
　　忙过百里骏这边，二师叔推开正房的门，抬眼便见师父和三师叔坐在那喝酒说话。
　　“看过小骏了？”师父问。
　　“嗯，敷过药，已经睡了。”二师叔懒洋洋捡了个位置坐了，三师叔斟了盅酒给他。
　　“这小子说什么了么？”
　　“大哥，这么关心你自己当面去问他嘛，怎么，怕小骏不理你啊？”二师叔笑嘻嘻将酒一饮而尽。
　　“你小子就跟我贫，小骏就是你给带坏的。”师父指着他笑骂道。
　　“老三，你说我冤不冤，白给人带孩子还被嫌弃，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呐。”二师叔捏着腔调。
　　“呵，跟一娘们儿比冤，也就你干得出来。”师父嘲道。
　　“老三、老三，你听见了，哪有做大哥的这样说自己兄弟的。”二师叔一个劲地拉三师叔下水，而对方只是抿嘴看热闹，存心不接他的茬。
　　“是啊，哪有做大哥的这样说自己兄弟的。”师父仿佛对这句话感慨颇深，兀自敛了神色叹道：“做大哥的就该有大哥该有的气度……刚我跟老三还说，今个下午的事没那么简单。”
　　“嗯，是有些蹊跷。”事情牵涉到大哥的长子，二师叔不好做太多评论，便简单应了，只观察大哥的态度。
　　“你们也不用避讳什么，自己徒弟什么样，我这个做师父的心里还是有数的。”师父道。
　　“小骏应该不是很会说谎的孩子。”二师叔听他这么说，便也道出自己的看法。“他说谎上脸。”
　　师父点点头，并不否认。“这个我信。今天我看到他腿上那些没消退的淤痕，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小骏可不是随便就被人欺负的，唯一能解释那些伤痕的就只有刑讯拷问了。”
　　“确实，我观察了一下，那些横向的伤痕无论角度还是力度，也就只有用刑才能造成，打架斗殴打不出这个效果。”一直沉默的三师叔开口道。
　　“合着你们早就起疑心了，那还往死里打小骏。”二师叔有些不高兴。
　　“一码归一码。”师父不容置疑道。“他那么嚣张，不压压他的气焰还了得了？你就惯着他。”
　　“费那么多心思教出来的徒弟就这么打坏了你不心疼我可心疼。”
　　“我当然心疼他，打到后面，我已经收手了。”师父解释道。
　　“总是你有理。”二师叔抓了几颗花生漫不经心嚼着。
　　“其实，我在等大儿。”师父低叹一声，眸中难掩失望之色。“我本希望他能站出来为弟弟说句话，别的不论，他们毕竟是十几年的兄弟，就算弟弟做错事伤害了他，他这个做大哥的也该包容些。这些师兄弟里面，他是最有资格出来说话的。可他没有。”
　　此言一出，屋内寂静下来。
　　“大哥别多想了，他们跟我们那时候毕竟不一样，现在时代变了。”二师叔劝道。
　　“是不一样了。咱们兄弟是刀尖上滚出来的，现在你让老大和小骏一致对敌，做不到啊。且不说小骏肯不肯帮着大哥，这个大哥自己就背地里捣鬼琢磨自己的弟弟。”师父拿出一张折起来的书信。“你们看看这个，这是二的交给我的，我吩咐他不要说出去。”
　　二师叔三师叔好奇地凑上去看，信中的内容不由让他们大皱眉头。“大哥，这哪来的？这是忠义帮刘大刀的信呐。”
　　“小骏身上搜来的。”师父看着他们。
　　“您是说，小骏跟忠义帮有来往？”二师叔问。
　　“我看更像是与这里的收信方，也就是这个杜兄有关系。小骏如果一直在忠义帮，我们不会一点风声听不到。”三师叔道。
　　“是的。而且，小骏说自己从监狱被放出来，如果是真的的话，我觉得这事忠义帮做不出来，只能是那个杜兄。”
　　“这个杜兄也不是善茬啊。”三师叔悠悠接了句。“现在地面上一直盯着张中旺的，除了政府派革命党还能有什么人。”
　　二师叔听他这么一说也发现了，他光顾着看忠义帮，确实忽略了字里行间那些细节。“小骏真跟这帮人混一起了？”
　　“难说。”三师叔摇摇头，大约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一切真的是猜测的这样，那一直欺瞒我们的就不是小骏了。”师父冷不丁冒出这句，看得出来，相比政府派忠义帮，他更在意这件事。
　　“大哥且不要想太多，此事到了这里已有眉目，稍加调查便可弄清，待有了结果再行计议。”二师叔没心没肺劝道。“明儿个我就去找小骏问清楚，这小子要是敢装傻抵赖的话，我就再揍他一顿。”
　　“罢了，让他先养着吧，这几天你瞧着他点。”师父叹口气，大的小的都不给他省心。
　　百里骏迷迷糊糊醒来，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火烧火燎地难受，一睁开眼，就见到二师叔坐在窗前看着自己。
　　“醒啦。想吃点什么？”二师叔问。
　　百里骏没言声，他看二师叔好像有话要说。
　　“中午了，总要吃点东西，烧了排骨给你，一会儿吃点。”
　　“二师叔，你向来是有话直说的。”
　　本想拿吃的哄哄百里骏，没想到被揭穿了，二师叔索性拉了凳子到他跟前：“你跟我说说，那把枪是怎么回事？”
　　百里骏一脸迷茫，枪？
　　“你昨晚一直在嘀咕想要那把枪，哪把枪，说来听听。”二师叔道。
　　“我……”百里骏眨眨眼，这一定是之前总惦记着玩枪，结果做梦时候说漏了。“不知道。”
　　“哦，那那个杜……什么的是谁啊？”二师叔继续问。
　　百里骏有点心慌，难不成自己连杜若飞也说出来了，这张破嘴究竟怎么了……“我……肚子疼……”
　　“诶？眼睛别动，看着我，脸红什么。”二师叔扳过百里骏的头，小家伙说瞎话上脸，他已经捕捉到了。
　　百里骏直勾勾盯着他：“肚子疼。”
　　“呵呵。蒙我是吧？”二师叔笑道。“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说罢，这个姓杜的究竟做什么的，还有枪。”见对面一脸冤枉的表情，又道：“小骏，心里有事别憋着，跟二叔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二叔，这次没有他，我就死在监狱了。”百里骏见瞒不住，垂下眼帘道。“他是好人，你别去杀他。”
　　“我就问问，也没说要怎么样他。知道他救了你，我谢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杀他嘛。话说你们到底咋认识的？”话说到这，二师叔依旧不清楚这人究竟叫杜什么，但只要百里骏肯说话，这些问题就不难弄清。
　　百里骏看着二师叔，家里除了师父之外，这是他唯一能信赖的人了。
　　“二叔，求你跟师父说，让我走吧。”百里骏将前后事情拣主要的说了一遍，最后低低补了一句。
　　“小骏，你……”二师叔听完整个经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没想到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百里骏竟真的动了离开这里的念头。
　　“师父把我养大，我很感激，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跟大师兄产生摩擦。现在既然我的存在让大师兄不高兴，我只能离开。”百里骏淡淡道。
　　瞧着百里骏的表情和说话语气，二师叔确定，这小子一定动过杀兄的心思，只不过碍于师父的情面没有下手，这才想办法退避。“你顾及师父是对的，这说明你长大了。这件事我记下了，有机会我会跟师父拿主意，你是我百里家的人，我们不能委屈你。在有结果之前，你不准轻举妄动，还有，刚才的这些不能再跟任何人说起，包括挑一，听到了么。”他抚着百里骏的头。
　　“知道了。”百里骏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