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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百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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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文未动的五万美金被放在办公桌正中央的位置,展光照一脸严肃地站着。
“就这些?”杜若飞凝着那摞钱,半晌才似笑非笑地问了句。
“是,就算您不找职下,职下也要来您这把事情说清楚的。”展光照忘记了上次面对杜若飞是什么时候,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栽过的跟头,湖泽站虽然没有就失踪一事问讯自己,但也并未放弃对鲁正治的搜寻,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在情况没有变糟之前向上峰坦白一切更为妥当,这不是出卖,而是原则。“职下不该做这样的事,也不该收钱,只是当时头脑一热,就决定帮这个忙了,反正鲁正治的罪名一时也确定不下来,况且事后可以掩盖过去,让站里查不到证据……”展光照低声检讨着。
杜若飞一声不吭听着,只是偶尔眨眨眼睛,待展光照全部说完准备聆听训示,他才缓缓开口。“鲁齐这个小子,是想把我的人一个个都给带坏么。这件事确实也怪不得你,不用放在心上,鲁齐最近一阵子是有些活跃过头了,想不到他这小算盘打得还挺精,贿赂我的人给他办事,呵呵,亏他想得出来。”
这几句看似若无其事说出来的话听得展光照手脚冰凉,他总觉得绑架这事杜若飞好像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去管,果然湖泽站在事发之后选择不深入追查是有原因的。
“想保鲁正治可以有很多方法,效率最高的莫过于从名单上做文章,但他选择了最经济实惠的,五万美金在总部能办成什么事啊?这事你不用再参合了,我会去处理,钱你也拿回去。”杜若飞在国督局高层任职多年,这点小钱他是不放在眼里的。
“处座,这钱我不能要。”能被赦免展光照已经很吃惊,想不到连“赃款”都会免于没收,在对方眼里,五万美金仿佛是给小孩子的零花钱。但不论怎样,这钱他是绝不会要的。
“唔。”杜若飞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展光照面前:“过来坐。”他把他拉到屋子另一边的沙发上坐着。“说正事罢。这次叫你来就不打算再让你回去了,调转手续会有人给你办。”
“处座……”展光照心里毛毛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样。
“你不用紧张,我说过要你在那待命,现在命令来了,不过不是让你留在湖泽,而是到这,都宁。”
展光照顿了顿,杜若飞在给湖泽站的电报中并未提及此事。“请处座吩咐。”
“北边的战局于我方不利,局里也跟上面碰了一下,有必要着手进行南撤的准备了,但撤出归撤出,我们不能便宜了匪党,任他们在这块地方胡作非为,所以,局里决定安排一部分人留在都宁。”
后面的话不用杜若飞多说展光照也能想到,无非是在被占领了的城里安排潜伏人员,搜集并向总部传递匪党的信息,这类工作他从入行就开始做。“处座希望我留在都宁。”
“不,你来安排。”杜若飞看着一脸茫然的展光照:“潜伏计划的前期工作由你来负责完成,包括人员选定、安排以及物资管理等。”
“等等,处座……我,潜伏计划非同寻常,我从没有过执行这样任务的经验,做不好是要耽误大事的,请处座三思。”听到计划内容,展光照猛然发现自己刚才低估了这项任务,这不是任务,也不是什么方便从中揩油的好差事,而是通红的炭火团。
“坐下,坐下。”杜若飞招手让他坐回去。“你当过站长,也主持过行动,有什么做不好的,你当初也不是一开始就会这些的,谁没有个第一次嘛。”
“可那不一样,以前不小心犯了错误还有机会改正,这个就不行了。”
“你就那么喜欢犯错?”
“不,不是。”
“那怎么总担心这个。错误谁都会犯,只要小心谨慎就好了,你不是冒冒失失的人,这些年在外面也该历练出来了。”
展光照不语,这些年他确实学会了小心谨慎。被处座这样说,他想拒绝也不可能了,况且他既已听说这计划的存在,处座就更不可能让他全身而退了。“我听处座安排。”考虑清楚,他回答道。
听到他表态,杜若飞欣慰地点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从今天开始,你挂少将衔,直接听命于我,只对我负责,你经手的一切工作,任何单位的任何人都无权询问干涉,违抗者以间谍罪执行纪律。”
展光照提升为上校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若不是中途出了点事情,他早可以自动晋升。抗战胜利,完全恢复身份之后他也不再奢望这些事,局里那么多校官,无论按任职年限还是按功绩都轮不到他。这次杜若飞爽快地给他提军衔必然是为执行潜伏计划收买人心,再者,就任务的保密级别来说,校级确实显得资历不够。
“今后汇报工作或是找我就到这地方,非必要时候尽量不要在总部露脸,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明白吗。”
“职下明白,请处座放心。”对于总部的人来说,展光照是生面孔,如果被人注意到他跟杜若飞走得近,说不准又要生出什么麻烦来,倘若再撞见鲁齐,那可真有得闹腾了。
“对了,那五万美金你既然不肯要,那就全部充公,算作活动经费,由你自由支配,楼下给你配了辆车,只能你自己开,如果需要雇司机,选人用人必须经过我这。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杜若飞看向展光照,突然接了这么大一个活,这小子肯定已经懵了。
展光照定了定神,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飘,估计是被这一连串的变化给激着了。“处座,您为什么选择我。”
杜若飞闻言笑了笑,果然是这种问题。“很简单,因为你最合适也最可靠,这个任务不能交给不靠谱的人做,从把你调出华北我就打算让你来担这个担子,但那时时机还不成熟,太早把你弄到我身边只会给你带来更多的不利,老实说,你不善于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相比之下,踏踏实实工作更适合你。”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实在的话了。
“……我明白了。”展光照垂下眼帘,明明是他在向对方提问,可自己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没有其他问题就早点回去,尽快安顿下来。”杜若飞将桌上的那摞美金外加一串钥匙递到展光照手上。“你记住,这份工作不仅仅要求能力,更要求忠诚。”
仅仅半天时间,展光照就从地方站一个不起眼的分队长一跃成为了有房有车又有权的少将主任,就连他自己也不习惯主任这个蹩脚的称呼,毕竟主持工作要有个身份,杜若飞便选了前期工作办主任这样一个老气横秋且隐藏性很深的头衔给他。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选人并分组,选人即从现有的情报员中选择各方面条件适合并愿意潜伏下来的人员,这个任务执行起来并不容易,能够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并不多;分组则是将确定下来的人选分成若干小组,各组相互独立互不关联,组内成员也以单线联系为主。分组对组内成员数量的要求是比较苛刻的,既不能太多,也不能过少,太多一旦其中一环出问题,整组都容易被株连破获;太少固然安全,但工作难以分工,需要极度考验成员的技能水平。国督局这些年培养出来的新人绝大部分都是按部就班地各司其职,既能有效搜集情报又能独立完成一系列复杂报务工作的特工毕竟是极少数的老牌特工,这种情况下,组员过少反而不利于情报的搜集和传递。
展光照在抗日时期出任过站长,也亲身参与过不少行动,熟谙一个情报站或者工作组正常运行所必需的要素,他将一个常规组的成员限制在八人以内,特别组则是两到三人,个别的甚至仅有一人。分组的同时,他还要为他们安排合适的潜伏身份,对匪党不同于对日,身份的设置绝不可太过随意,稍不留意就会被匪党及其发展出来的民间眼线发现破绽。对此,依照杜若飞多年对匪党的研究,赤色的保护色是潜伏人员的最佳选择,即人员安置要严格参照匪党对“解放区”的那些方针政策进行,匪党经常同哪类人打交道,我们就在那类人中做文章。潜伏人员可以伪装成拥护匪党的工厂工人、个体商户、进步的知识分子以及其他社会职业,他们需要主动、积极的工作,并且在思想上表现得比匪党成员本身还要坚定不移,以此麻痹对方,获得信任。展光照对杜若飞的观点深以为然,匪党内部之所以难以打入,就是因为他们善于集中管理并有自己的一套判别标准,我方派遣过去的特工在这套标准的考量下很快露出破绽,要么被捕,要么仓皇而逃,成功打入者寥寥无几。因而想要在匪党统治下的区域立足生存,就必须适应对方立下的规矩,让自己尽可能地符合要求。
除了忙活人员安置,展光照还需根据杜若飞的要求在都宁各地设置各种形式的秘密站点,这些站点并不是留给各小组作联络站用,而是用于贮藏武器装备和电台维护所必需的配件,匪党的封锁限制下,它们几乎很难在市场上买到,预先储存十分必要,它们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支撑潜伏小组的活动。
站点的选择需要考虑很多因素,伪装性是最主要的。几个月东奔西跑下来,展光照已经基本熟悉了都宁的大部分区域,像都宁这样人口密集的城市,想找个清静不起眼的地方实在有些困难。考虑到此地工业发展相对迅速,展光照向杜若飞提议以公司的名义租一些仓库作为秘密站点,匪党即便占领都宁急于变革,仓库也不可能成为首要目标。得到应允后,他着手寻找适合的仓库。
转眼七月下旬,暑气升腾,马路两侧的高树并没能使都宁的街道荫凉多少,展光照驱车从郊外的一处厂区回到市内,当前正值中午,日光火辣,车内热得要命,他不得不找一家凉茶店暂时避暑,等稍微凉快了些再赶路,再呆在车里,他怕是要给蒸熟了。
凉茶店打出宫廷配方物美价廉的招牌加之天公作美,故而生意不错,一楼已经客满,展光照被引到二楼一隅的小桌旁,大点的桌子是要给人数更多的客人的。他不在意桌子大小,只要不跟其他人拼桌就好,那些人吵吵嚷嚷,影响他考虑事情。
稍候片刻,一壶凉茶、一小碟瓜子端上桌面,伙计叫了声慢用便去忙了,展光照咕嘟咕嘟灌下一碗凉茶便盯着某颗瓜子出神,他现在满心都是站点选址的事,仓库确是不错的选择,但不能把宝都押在一个地方。他揉了揉依旧发烫的额头,又给自己续了碗茶。
附近桌的几个汉子正闲扯着些没头没脑的内容,要么骂着这死热的天,要么抱怨活儿不好找。
展光照把视线投向窗外被热气蒸得模糊了的风景上,凉茶令他缓过来许多,这样的午后最适合找个凉快地方铺上席子美美睡上一觉。许是多日没好好休息,此刻又放松起来,不知不觉间,困意上涌,他深知不可以在这样的地方打瞌睡,于是掏钱结账准备走人。
他侧方某桌的一位客人见他要走,起身迎了过来。“别急着走嘛,许久不见总要打个招呼。”
展光照被这不高的声音弄得一惊,他本能地避开身体,同时盯了说话的家伙一眼。
“怎么这副表情,坐吧。”他一只手搭上展光照肩膀,好像朋友相遇。
展光照睡意全无,警惕地坐回原来的位置。“你竟然还敢来这里。”他用低沉的声线威胁道。
“我为什么就不能来这呢?”对方反问。
展光照没有回应,伸手摸向腰,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废话的。
“别动。”对方制止道:“我和我的朋友都不想伤及无辜。”
“呵,我就知道你没胆子一个人出来。”展光照将双手放回桌面,他方才摸枪的瞬间迅速观察了周围,大致确定了对方人员的位置。“白天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跟你一样,避暑啊。”白天朗提起展光照的那壶茶,随手给他和自己添了些。“别浪费了,钱买的。”
展光照不理会摆到面前的茶碗,“想不到你遇见你。”
“我也是,你刚进来时候我就看到你了,表情别那么吓人,就算诸葛亮活着也算不出你会到这来喝茶歇脚。”白天朗喝了口凉茶。
“你这样子会暴露自己的。”展光照冷冷道。
“我不是早就暴露了么。”白天朗笑着。“你还是老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是我的事。你究竟想怎么样,如果是寻仇的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当年庞思齐的那枪不是我打的,当然,你也可以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看到白天朗,就难免回忆往事,那股被背叛的锥心之恨又隐隐袭来。展光照控制着情绪,且看白天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提起庞思齐,白天朗不由敛了笑意,这是他最为遗憾的事,他也着实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走出来。“我知道不是你。叫住你是有些话想对你说。”
“那就说罢。”
“我这次是以公开身份陪同首长到这参加调停的,自从离开聿洲,我就转为地上了。”
“你放心,破坏调停这种黑锅我才不会背。”展光照皮笑肉不笑地扬扬嘴角。
“回到后方,我宏观了解过聿洲的情况,不得不承认,你给我们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我们不得不寻找更多的办法来对付你,听说你被调离,我甚至长舒口气。”时至今日,白天朗依旧能忆起当年展光照带给他的恐惧。
“你这是在骂我,如果我的打击足够厉害的话,就轮不到你在这说这些话。”展光照紧紧盯着他,确实,当年他总是只差一步便能逮住白天朗。
“我之所以能够逢凶化吉,是因为我的背后有同志们的支撑,他们帮我渡过难关,幸免于难。而你似乎一直在单枪匹马战斗着。”
“你是想策反么?”展光照毫不避讳地问道。
“我只是说出事实,我不晓得你这些年过得如何,但你们党内的情况你多多少少是能看得见罢,你觉得以国督局或者是党政军各层现有的状态,真的能打赢这场战争吗?美方此刻出来主持调停,还不是三民党高层为了挽回面子。”
展光照不否认白天朗所说的话,党内的问题确实不少,但这不是停止剿匪的理由,调停仅仅是缓兵之计。他不跟他争辩这些,只是听着。
“内战打了这些年,你们的人心差不多都打散了,看看那些投诚的部队就知道,相反,我们的凝聚力却越来越强,从弱小发展到壮大,这或许就是历史的选择。”
“是啊,历史想不选择你们都不行。”展光照不喜欢听这些酸文假醋的说辞,工农党不过是利用特殊时期发展壮大的非法势力而已,没必要为了转正而把自己装扮得多么高尚。“在我看来,对于你所谓的内战,两党是负有同样责任的,工农党并不比三民党更希望和平,两党都是为了追求自身利益而以整个国家为代价。”
“想不到你会这样的想法。”白天朗叹口气,“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再深入考虑考虑,究竟哪一方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我只相信赋予我一切的党国,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理想的国家和绝对完美的政党,我不能因为所在的党国有让我不满的缺陷甚至伤害过我就抛弃她,这不是弃暗投明,是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