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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百十七 ...

  •   新的一年,湖泽地区的剿匪事业依旧进行得如火如荼,每次湖泽站有些什么动作,从报纸到街道都少不了一片声讨,连大年初一都不例外。
      虽然不缺衣少食,但对于展光照来讲,过年越来越缺乏滋味,全没了早时的那种盼头,可能人老了就容易产生这种想法,毕竟过了这个年他就三十六了。他再不理会那些充满政治意图的报纸文章,也不再因广播里的胜负成败而感到气愤或是担忧,那些对于他来说还是太遥远,他如今能做的只是继续关注目标人物即教育厅长,顺带排查其社交圈子,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的。
      文人彼此之间多半喜欢用纸笔打交道,公开发表文章就是他们表达喜怒的方式,都说文人有股穷酸臭脾气,展光照原本只当嘲讽读书人的笑话听,直到接了监视教育厅长的任务之后才慢慢体会到知识分子的这股劲头。只要政府评论员发表文章,甭管什么主题,他们都能扯出五花八门的质疑文章来,稍微搭点边占点理,他们就会占领舆论的高峰不依不饶,搅和得青年学生一个劲地上街闹腾,自打开年以来,湖泽主街就没消停过。若不是政府开明,给这些舞文弄墨的秀才相对宽松的思想言论空间,湖泽站早就动手把他们一个个地捏死了。按照行动处长贺辉的话说:就是欠收拾的病,抓进来打一顿饿几天就都老实了。这话只能是设想,没有上峰的命令,谁也不敢拿知识分子开刀。
      由于工作需要,展光照不能一直在鲁齐家住着,毕竟不方便随时处理工作事务。他利用职务之便在离湖泽站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弄到了间临时住所,那里还算僻静,方便办公。
      是日,展光照歇班回家,却见鲁齐的车停在巷子口。
      “下班啦。”鲁齐从车里出来,他看上去比年前胖了一些。
      “鲁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展光照心中琢磨着他此番登门的目的,他倒不在意被寻到住处,毕竟瞒不住内部人。
      “都是干这行的,这点事还能难住你大哥我?”鲁齐笑道。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个晚上。我看你这地方太憋屈了。”鲁齐望着面前的旧窄巷。
      “还行,就是图个隐蔽,不想还是逃不过大哥的眼睛。”展光照引他进了巷子,鲁齐突然光顾,想必有大事要说。
      上了楼,展光照请鲁齐在还算干净的床上坐下,这间屋子自打他搬进来之后几乎没收拾过,就连烧水做饭也是有数的几次。鲁齐见状自然也不需要他倒水沏茶忙活什么。
      二人沉默了几秒,鲁齐作为访客率先开口。“大哥也不绕什么弯子,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苍蓝的作者?”
      展光照拖出把椅子坐他对面:“当然知道,报纸上经常登他的文章。”
      “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鲁齐又问。
      “怎么,这个人惹大哥不痛快了?”展光照是在查教育厅长的社交圈子注意到这个苍蓝的,目前,他已掌握了这个人的一些资料,包括真实姓名和职业。
      鲁齐吸了吸鼻子:“差不多吧。”
      “大哥需要我做什么,揍他一顿?”展光照察到了他的犹豫,鲁齐骨子里就是粗性子,提到打打杀杀对付什么人,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何况教训什么人之类的寻常小事一般不会特意找到自己。
      “不,我想让你帮我把他绑架了。”鲁齐看着展光照。
      “绑架?为什么?”展光照有点弄不懂了,这可不是鲁齐的性格。
      “……我想让他从湖泽消失。”
      展光照思忖,以鲁齐的手段,如果真想让某个人消失,大可不必搞绑架这一手,随便雇个杀手就能解决问题,这里还是有事。
      “但必须让他活着。” 许是看穿了展光照的想法,鲁齐补了一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能做得到。”
      “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鲁齐的话令展光照心底生疑。
      “你愿不愿意帮大哥这个忙?”
      “大哥,话说到这,兄弟我也不瞒你,这个人有点那方面问题,最好不要跟他牵扯上。”展光照给他交个底,希望他知难而退,毕竟通匪不是闹着玩的。
      “这事我知道。”鲁齐叹了口气,仿佛在片刻之间老了几岁。“所以我来找你,在你们采取行动之前,把他弄走。”
      展光照怔了半秒才在脸上划出道憨厚的笑容:“哥,您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你觉得像么?”鲁齐抬眼盯着他。
      展光照敛了神色,恢复到平常的表情:“大哥,您入行比我早,很多事全仰仗您指点,我作为小弟也确实应该尽力回报您,但这个……实在……”展光照很清楚这件事的性质,他相信鲁齐比他还清楚。
      鲁齐点点头,默默打开手边的提包,从中摸出鼓鼓的一个纸包。“这是五万美金,拿去用。”
      当前国内货币市场,美金比金条还硬气,五万美金对于靠工资吃饭的展光照来说简直是天价。
      “您在考验我。”展光照与鲁齐对视。
      “不,这是办这件事应得的酬谢。”鲁齐依旧端着那天价纸包。
      “您找别人吧,湖泽站不止我一个。”展光照站起身,他希望尽快结束这场交易。六年前,他就差点因为区区二十根金条死在监狱,同样的错误,他不想再犯了。
      “再加五万。”鲁齐另一只手从里怀拿出支票夹。
      展光照捏着拳头扭身直奔大门,他不想再在这屋子里多呆一秒钟,哪怕这是他自己的家。
      “展光照!”鲁齐霍然站起,头上的青筋暴跳着。
      展光照止住脚步,右手紧紧攥着门把手。
      鲁齐上前将他扯回身面对自己,顺手关了门。他双手掐着他的胳膊一字一顿道:“鲁正治,他是我弟弟,亲弟弟!我要让他活着。”
      展光照由着他在自己面前咆哮,苍蓝的真名确实是这个。“鲁正治确实有一个哥哥,但不是你。”
      鲁齐重新控制了情绪,声音平缓了一些:“对,大哥鲁正修,三泉市第一中学校长,现在退休在家。我是这个家的老二,三十年前离开了三泉就再没回去,我爹容不下污点,早就把我从家族里排除了,所以你查不到。我也不想再跟过去有什么瓜葛,所以我名字里缺个字。”
      “大哥既想摆脱过去,何必又有今日这番举动。”展光照淡淡回道。
      话音未落,鲁齐死死扯住展光照衣襟将这个不开眼的家伙顶在墙上:“你说为什么?!我辛辛苦苦熬了大半辈子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图个好的生活条件,给自己争口气吗!当初我不得已离开的家,现在我想重新回去,我想让我的兄弟跟我一样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我爹43年走的时候我没能给他送终,现在大哥患上中风没钱治疗,老三那点钱养活自己都费劲又够干什么使,大学教授一个月那点破工资都不够我一天的开销。展光照,你说咱们出来玩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个好日子过吗,可好日子从哪来,这世道没权没钱拿什么过日子?我知道,你有你的理想,你觉得我做内勤整天想着巴结上边升官发财很丢人,但我告诉你,如果说你们外勤是与敌人拼命斗狠,我们内勤便是伴君如伴虎。我如果做不到投上级所好,就保不住现在的位置,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也都付诸东流,重新回到一贫如洗的境地,你明白吗?”鲁齐瞪着面无表情的展光照:“你不明白,你没有家,你体会不到那种眼看亲人挨饿受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撒开手,耷拉着肩膀靠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喘着,一连说了这些话,血压陡然升了起来。
      展光照倚墙而立,他确实没有家人可以保护,他最后的家人死在他眼前,这是他至今的遗憾。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室温也冰冷了许多。
      “我知道,你在生大哥的气,觉得我拿钱给你是想收买你,玷污你。其实你想多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意思。求人办事总要有所表示的,况且这是我自家的事,救的是自家亲弟弟,我不能让你为我白白冒险。”鲁齐缓过来一些又道。
      “大哥,这事您最好再打听打听,万一鲁正治真有问题,您……”
      “兄弟,事到如今,我也给你交个底,我就是从上面打听完才来的。”鲁齐抬手止住他下面的话。“最近的舆论很不像样,高层的意思是杀鸡儆猴,灭灭这些人的气焰。赶巧泽报和宁报都发了篇文章,作者苍蓝,那篇文你应该看到了。”鲁齐看着展光照:“现在,这份名单还在拟定中,尚未上报审批,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天湖泽站就会接到通知。我想在那之前把人带走,按失踪报,这不算违反纪律,你看如何。”
      展光照顿了顿:“大哥得了人之后打算怎么办。”中国地方虽大,但适合藏这样一个人的地方不多。
      鲁齐听展光照这样问,心知有门,展光照这里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我会把他送到珑湾,风头一过就找机会去潭屿,兄弟放心,只要人交到我手上,其他的事都有我来安排,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展光照心中暗暗揣摩,看来鲁齐是打算举家迁去潭屿了,想不到他竟有这样的能耐,单凭他能眼都不眨地砸出五万甚至十万美金就知道,这些年,这家伙没少弄钱。“这件事我可以帮您想办法,但钱我不能要,您拿回去。”万一事发,他可不想留下这样致命的把柄。
      “那怎么行,听哥的话,收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就算现在不花,将来也用得上。哥跟你说句实在话,现在这时候,差不多就行了,该想想自己了。在这里总不是长久之计,早做准备还是有必要的,你不用这么看我,这事跟忠心与否无关,是个人都得有私心,何况这一点点私心,你这些年没少给局里卖命,可得到了什么?”鲁齐上前揽过展光照,压低声音道:“去潭屿的机票一天比一天紧张,你得抓紧了。”
      “苍蓝的事大哥还有什么吩咐?”展光照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那小子书读多了脑筋可能有点僵,要是不开窍的话,你就拿捏着点动手。钱你先用,不够我这还有。”鲁齐到底还是把那五万美金留给了展光照,他只有收了钱他才放心。
      翌日,展光照依旧忙队上的事,正好队里忙着搜捕几个煽动罢工的破坏分子,急需一些有经验的好手,他便把自己手底下原本派去监视的人调了上去,并表示有需要的话自己可以亲自上阵,贺辉自然不会让他亲临一线,但对他如此顾大局十分满意。
      鲁正治提包走过阴暗潮湿的小路,仅有单排的路灯自从夏天时坏掉便一直没人来修。天黑下来,湿冷的风直逼骨髓,他以往在傍晚之前便可以下班回家,但现在并不同以往,他得留在学校为学生们辅导功课、一起讨论课题,尽管现在还是校方规定的寒假时间,但相当一部分学生并没有回家,他们无家可归。一些所谓的调查员经常来查他的课,也问过一些有关工农党的问题并提醒他注意立场,但他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作为教师,他的任务是传道授业。一阵冷风令他缩了缩脖子,重新裹好围巾。
      他就住在眼前半新式的三层住宅楼里,这是教育局给教授们分的房子,面积不大,但足够一家三口居住,他一个人在外,有这样的地方足够了。他一路小跑躲进相对背风的楼道,缓步上楼,慢慢掏出钥匙,许是天冷的缘故,今天的楼道格外安静。
      开了门,总算感觉到一丝暖意,鲁正治摘掉围巾和帽子,准备换上干净且软和的便服。刚一开卧室灯,猛见写字桌前坐着个人,他的手边堆着他还在润色的稿子。“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擅入我家?若是盗贼的话,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值钱的。”
      那人抬眼看看他,指了指那些稿子悠然道:“我是来跟你聊聊‘民主和党主哪个能救中国’这个课题的。”
      鲁正治抬了抬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民主如何,党主又如何,鸡鸣狗盗之徒一天不除,中国便谈不上希望。天色已晚,盗贼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是你二哥的朋友。”展光照笑了笑,他跟知识分子果然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
      “对不起,我只有一个哥哥,请回吧。”鲁正治脸色微变。
      展光照翘着腿,依旧靠坐在椅子上:“鲁先生别激动,我受人所托,好歹让我把话说完。”“我与鲁齐大哥是多年朋友,他信得过我,才派我来接你。他想把你和你们的大哥接去他那生活,也好有个照顾。”
      “哼。”鲁正治有些不以为然:“消失了三十多年,这个时候冒出来装什么大善人,鲁家的脸早给他丢尽了。”
      “鲁大哥有自己的难处,他奋斗多年,还不是希望活出个人样,重新回到你们身边。”展光照依旧笑着,仔细端详起来,鲁正治与鲁齐在相貌上是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火气上涌时的表情,只不过鲁正治隐而不发显得更有涵养。
      “不必了,劳烦你转告他,我们自己生活得很好,不需要他施舍什么,父亲临走前说过,咱们鲁家没他这个儿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这张合影?”展光照从桌上那堆稿子下面抽出张照片。
      “你……你怎么拿到的?还给我!”鲁正治一惊,连忙上来抢夺,这东西他藏得好好的,竟被翻了出来。
      展光照边一只手跟他支摆,边看着照片道:“这照片有年头了吧,左边拉着大人的手的那个是你吧,鲁齐大哥就站在你身后扶着你,你们俩小时候长得更像呢。”
      “赶紧还给我!还给我!”鲁正治双手齐上使出全身力气连抓带扑也没能抢到照片,反倒弄得自己很是狼狈。
      “这张照片,大哥也有一张,虽然离家多年,但他一直留着,我听说他离开家的时候你还在上中学,当时没能跟你告别一直是他的遗憾。你们家的事,大哥跟我说了一些,我觉得,顶好还是不要因老一辈的影响而贸然判断自己的亲兄弟,鲁齐大哥有他做得不好的地方,但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人都会变的。”展光照说完把照片还给他。
      鲁正治视着手中老旧的照片,这是全家唯一的合影,当时父亲给了他们每人一张,父亲和大哥手中的早已遗失,只有他这张一直小心保存着。“是,人是会变的,我大概能想到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他睨了眼展光照,物以类聚。
      展光照不理会他眼神中的不屑:“现在有两个选择,是你跟我走还是我带你走?”
      “有区别吗。”
      “当然有。”
      “我若不走呢?”
      展光照不容分说一把捏上他的颈子,将其按到床上。鲁正治挣扎无果,最终失去意识。
      “那只能我带你走咯。”展光照松开手,笑着对鲁齐所说的不开窍的弟弟道,他先礼后兵,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简单收拾了屋子,并给鲁正治戴好帽子围巾,收起那张照片并拿上鲁正治的提包,确定屋里再没有其他能证明鲁齐存在的东西之后背起鲁正治锁好门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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