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117、百十六

　　1947年在华北的炮火和全国各地的反战抗议声中匆匆结束，而纵横于中华大地上的两个强大势力间的争夺却依旧没有进入尾声。被卷入战争的百姓在两军之间彼于奔命，他们除了要面对没完没了的税收和说涨就涨的物价，还要随时做好应付改朝换代的准备，匪军来了插红旗，国军来了插蓝旗，只要能生存，旗子可以是任何颜色。
　　元旦刚过完一周，展光照也开始忙起来，上面给了他监视省教育厅长的任务，要求掌握其行踪和生活轨迹。一旦下达这样的要求，被监视对象多半要转化为刺杀目标。展光照很快在队里选了几个还算靠谱的人布置监控任务，这次的目标实在太大，一旦失了风，站里是没法向社会各界交待的。
　　没多久，鲁齐风风火火从都宁赶回来，依旧为了忙他个人的事业，这一次，他邀请展光照与他一道去拜访一位生意伙伴。展光照本想婉拒，他毕竟不是生意场上的人，也无意卷入其中，但架不住鲁齐生拉硬扯，只得随他过去走个过场。
　　那位生意伙伴的家住在湖泽有名的富人区，确切说，是一处风景不输天镜湖的半山腰上，不知道底细的人多半要以为这里是供游人观赏的风景区。刚一进山便遇上一道路卡，展光照停下车接受检查，检查人员并不属于任何执法机构，他们只是看了下展光照和鲁齐的证件便放行了。“这都哪的人？”展光照起车驶上山道。
　　“护山队。进山前都得检查登记，不用管他们。”鲁齐看上去轻车熟路。
　　山路整洁僻静，除了一些落叶起点缀作用外再无其他，与市里脏乱的道路简直天壤之别，展光照很喜欢这样的环境，便简单带着方向盘，边眺望风景边边向山腰上的仿古建筑驶去。
　　山道盘旋而上，车子刚驶入弯道，便听后面引擎轰鸣，后方来车了，而且速度不慢。展光照并未在意，依旧匀速行驶，转弯本就不需要太快的速度。引擎声很快直逼车后，后车显然没有减速的打算，鲁齐和展光照都不由自主看了眼后视镜，盘山道上被追尾可不是好玩的。展光照本能地点了脚油门，转弯这样的位置并不方便左右避让，尤其还是在一侧是山体的山路上，而对方似乎并不顾忌太多，已经占住对向车道猛地冲到他们左侧了。两车同时出弯，见后车弯道强行超车，半个车身已横在己方车头前方，展光照赶紧向右打轮躲避，脚下配合点刹，车子猛劲向前穿了几下终于贴着山体熄火停下，幸好他反应迅速，手法也还不错，否则车子即便不一头撞上对方，也难免在尖锐的石壁上擦得满脸花。
　　“妈了个逼，要死啊。”展光照瞪着扬长而去的黑色吉普车，对方至始至终没有减速的意思，仿佛故意跟自己较劲。
　　鲁齐毫无防备，被急刹和转向甩得东倒西歪，脑袋也磕了一下，幸而没有大碍。“操，这他妈谁，换了老子一下撞死他。”他愤怒地揉着磕到窗框的额头。
　　“消消火吧，咱们这车可撞不过人家正宗德国造，那玩意皮实着呢。”展光照拍了拍方向盘，随即打火起车继续赶路。
　　“哼，真给他能耐的，顶好不要给老子撞见。”鲁齐哼哼了两句没再说什么，他不否认展光照的说法，况且能开得起那种车的也不是一般人家。
　　一路无事驶到山腰的目的地，仿古别墅周围已开辟出一片别致的花园，草地、假山、水池等一应俱全，单看这些布置就能知道房子的主人的品味和财力。花园旁边虽开辟了条小路，但并不允许汽车随便进入，展光照按照指引在院外停好了车，遂随鲁齐一道进入园子。
　　“怎么样，气派吧，跟这一比，我那简直就是破瓦寒窑。”鲁齐点着那些装修考究的水榭亭台。“啧啧，这都是专门请名匠传人给修的，从选料到设计再到养护可贵着呢。不算别的，光是每天打理园子就得二三十下人。”他的语气中满是羡慕。
　　展光照抬眼打量这耗资不小的花园及被其环抱其中的中式楼阁轻叹口气，他何尝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环境，只是忽然想起那日砖厂外的一段偶遇，同样都是人，同样在天地间生存，同样都是一辈子，人生境遇总是天壤之别。
　　“大哥，你看那个。”转过一个弯，展光照指着前方不远的地方，楼东侧的草地上停了辆黑色的吉普车。
　　“哟呵，赶巧了啊。”鲁齐一见那车眼睛亮了起来，这不就是刚才超车挑衅的那个么，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在这重逢了。“阿喜，这车谁的？真气派。”他问向引路的家丁。
　　“三小姐的。”家丁回答。
　　“三小姐？她不是在禹江上学吗？”鲁齐有些诧异。
　　“是，现在学校放寒假，三小姐便回来了。”
　　“噢噢。难怪这车头一次见。”鲁齐点了点头，他确实把放假这事忽略了。
　　“哦，听说这是老爷送给三小姐的生日礼物，外国原装进口的呢。”家丁笑道。
　　鲁齐的视线一直停在那辆来头不小的车上，眼里再没有之前被蛮横别车时的愤怒。
　　客厅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女士，鲁齐热情地打招呼并将展光照介绍给她。“嫂子，这是自己人，可靠，之前砖厂的事多亏他帮忙。”
　　“哟，原来就是你呀，听大齐说过你，真是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女人眯着一双精心修饰过的眼睛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展光照，“小兄弟，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你。”
　　展光照望着她那涂抹得雪白的反光大脸略微一顿，礼貌地浅笑道：“我与夫人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女人依旧在努力回忆着，但看她脸上明显是搜肠刮肚却又遍寻无果的表情。
　　“嫂子，你一见面就觉得见过他，这不正说明咱们有缘吗，这小子长得是有点大众化，但总比那不带眼缘的要好。”鲁齐瞧得真切嘿嘿笑着打圆场。
　　“你说这话倒在理。来，别光站着，都坐，吃水果。淑琴呐，上楼看看老爷，客人都来了还不出来。”女人吩咐道。
　　“嫂子，我听说三小姐回来了。”鲁齐主动搭话道。
　　“是呢，前个才回来，学校没什么课就早早放假了。你这消息倒来得快呢。”女人的眼神透出股傲慢。
　　鲁齐想必也吃不消那眸光，连忙解释道：“我方才见院子里停了辆吉普车，一问才知道是三小姐的座驾。”
　　“弟弟呀，你可别提那吉普车了，好端端一个女孩子，非得要开那种车，我跟你哥都说不了她。”提起吉普车，女人开始抱怨起来。
　　“嫂子放宽心，有辆车出行方便，三小姐想去哪直接就去了。”
　　“真像你说的就好了，我那个女儿比男孩子还凶，开车就是横冲直撞，真若是碰了哪，我倒不心疼车子，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展光照听到这心中不由后怕，路上那会儿若真的给人家的吉普车撞了，他和鲁齐可能真的没法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入职多年，他深谙权贵无法用法律来约束的道理。
　　“嫂子的孩子个个聪明伶俐，怎么会出事情，您实在多心了。”鲁齐毫不羞耻地说着奉承话。
　　“弟弟可真会说话。我的孩子我最了解，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老大出去混仕途，一天到晚也不着家，我以为女孩子能省点心，可老二呢，偏偏去同情什么工农党，搞得我们家好没面子，老三更厉害，比男孩子都让人操心，这才回来又不知跑到哪去了。还有你哥，隔三差五就在外面招狐狸精，还以为我不知道，上次就差那么一点儿，给那小骚狐狸跑了，否则有他好看。”女人愤愤地说着。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我这个做弟弟的跟您这么久竟然一点不知道。”
　　“嗐，一年多了，你哥嫌我闹得大，动不动还说我跋扈哩。”
　　“我哪里说得不对么。”女人正说话间，有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打断话题。“齐弟来啦。”
　　“大哥，您有事先忙着。”鲁齐站起身迎接。
　　“不忙，这位就是杜哥手下的小兄弟啊，不错不错。”他满意地看着展光照。“乾元砖厂的事真是有劳啦。”
　　“徐部长客气了，职下只是尽些绵薄之力。”展光照第一次同徐部长说话，之前只对此人的事迹有些耳闻，并无更多接触，更不知其居住于此，直到一进门时看到徐夫人，他才明白鲁齐执意要拜访的这位生意伙伴究竟是何许人也。
　　“小展兄弟这就谦虚了，你帮厂子脱了通匪的嫌疑，这还算绵薄之力？以后在湖泽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不在就找你嫂子，都是自己人，千万别见外。”
　　展光照清楚，徐部长找借口拉拢自己，无非是方便以后办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不喜欢被利用，但这里面毕竟还有杜若飞和鲁齐的面子，不好轻易推辞，况且，多个朋友多条路，以自己过去的遭遇和现在的境况，多认识几个位高权重的人也没坏处，反正业已被扯进江东派的阵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鲁齐与他们夫妻二人开始谈起生意的事，原来，他们打算趁砖厂生意还不错，将其以实惠价转手变现，毕竟从战局上看，湖泽也不是久留之地，战火早晚要烧到华东。徐部长与中央的人十分熟识，他有办法得到更多高层方面秘而不宣的消息，故而可以在多数时候先行一步，赶在政策发布的前面。
　　“这件事齐弟多费心，就按你说的办，价格都好说，只是对外千万不要走漏风声，否则我也不好交代，现在中央下来人查这一块，搞什么‘事不漏人、人不漏罪、罪不漏赃。’真是麻烦得很。”徐部长大概同意鲁齐的想法，“我这边正联系航空检查站，跟蔡主任定下名额，现在去琛洲的飞机越来越紧张了。”
　　“大哥放心吧，保证办妥。”鲁齐答道。
　　“光照兄弟是不是也好考虑一下去留问题了。”徐部长看着展光照。
　　“……我就一个人，暂时没想那么远，听安排罢。谢谢徐部长关心。”展光照知道他们在计划南飞，否则不会这么急着出手手头的产业。琛洲再往南便是大海，跨过海峡是潭屿，据说党内很多人宁愿倾家荡产也要把家迁到那里。
　　“好吧，我想杜处应该会有考虑。”徐部长点点头，向夫人道：“刚才刘太太打电话来约你下午一点半出去呢。”
　　“你不早说。”徐夫人一看座钟，不由瞪了丈夫一眼。
　　“现在说又不晚。你出你的门罢，我待会邀齐弟展弟出去吃，要晚点回来。”
　　“那好吧，我先失陪了。”夫人又向鲁齐展光照道：“小齐小展你帮我看紧他噢。”
　　“放心吧嫂子，保证完成任务。”鲁齐嘿嘿坏笑道。
　　“咱们接着说咱们的，展兄弟，自己的事也是时候该考虑了，杜处毕竟有那么大个摊子要打理，很多时候顾不周全手下那么些人。你不要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人老话多忍不住提醒几句。”徐太太一出门，徐部长显得放松了许多。
　　而这样的话没法不让展光照多想，他总觉着徐部长此言大有挖墙脚的意思。
　　鲁齐见展光照榆木疙瘩没反应，担心气氛尴尬，便岔开了话题：“刚才见面的时候，嫂子一个劲地说在哪见过光照。光照，你们到底见没见过？我看你的表情像是见过。”
　　“哦？还有这事？”徐部长感兴趣地问。
　　“到底是瞒不过老教官。”展光照笑了笑，对徐部长道：“前年在南海湾接人时见过夫人，想不到会再次见面。”
　　徐部长登时露出一副惊诧的表情：“南海湾？”
　　“恩，沿海路46号。”展光照看着他。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啊。”徐部长大笑道。
　　“正是在下。杜处不让我跟其他人说，但二位大哥不是外人。”
　　“果然是缘分呐，大齐，当年就是展兄弟把美美接出来的。”徐部长对鲁齐道。
　　“是吗！”鲁齐一听这话也明白了怎么回事。“那次可真急死小弟了，真要给嫂子找着人，那还不得天塌地陷。”
　　“可不是么，得亏杜老弟相助，找了展兄弟这样既仗义又有勇有谋的人。”徐部长拍了拍展光照。
　　“徐部长过奖了，那次我也差点被夫人的手下捉到，本以为只是接个人，没想到会是那样的阵势。”展光照余光瞟了眼鲁齐，看样子他也是知情者，或者说就是他把夫人的行动消息通知给徐部长。
　　“我家那口子，从小专横惯了，现在哪个男人不在外面找几个小老婆玩玩，就她不依不饶，没办法，随她去吧。倒是让兄弟见笑了。”
　　“哪里，在下很理解徐部长的难处，夫妻关系的处理确实是门学问。”展光照并不认同他的观点，但也只能顺着他说话。
　　“是哟，没点嗜好那还叫男人么。要论玩，还得数大哥最有研究。”鲁齐也应和道。
　　徐部长摇摇手：“跟我那堂弟比起来，我可差得远哩。”
　　“堂弟？您是说徐主任？”
　　“对咯。”徐部长兴致勃勃道：“要说会玩会享受，还得数我锴弟，这小子禹江混了六七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识过，哪像我们，躲在深山老林里当土鳖，呵呵，就是不一样啊。”
　　“徐部长的堂弟是……”展光照对那称呼有些熟悉。
　　“总部通讯中心徐锴徐主任。”鲁齐道。
　　“……就是当年……”展光照斟酌着用词，可他实在找不到“89号”的好听说法。
　　鲁齐点点头：“徐主任当年秘密受命，确实引来了不少误会，连徐部长也蒙在鼓里。”
　　展光照欲言又止，时至今日，那些年的事谁也说不清，是卧底还是背叛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想不到的是，徐部长竟然跟残害了他无数同志的徐锴是亲戚。
　　“是呐，当时我叔叔还曾登报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徐部长回忆道，那语气好像徐锴在做的事与他毫无关系。“这大抵就是特意做的局，为了把锴弟安全送进伪政府。”
　　展光照闻言心中很不痛快，想不到当年带着诸多机密情报投靠伪政府的徐锴竟能重新回到国督局任职，如果背叛能被饶恕，还要忠诚做什么。就算徐锴是带着任务过去，可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内线牺牲整个禹江乃至华东的情报员么？
　　“原来如此，那时候我才刚工作不久，只记得当时一处一起过去的还有二队长祁冶丰。”展光照压制了不满若无其事说道。
　　“对对，有这个人，那个小子可不地道，到了那边自以为有点权力就想敲我们竹杠，哼哼，你们杜处派人把他干掉了，活该。”徐部长得意道。
　　“祁冶丰是想钱想疯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斤两。”鲁齐接道。
　　“想杀他可不容易啊。”展光照看着他们，眼神多了几分冷漠，他不会告诉他们杀祁冶丰的就是自己。
　　“是呢，只听说是派了个行动队的人到禹江，悄没声的混进内部把人杀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了，我之前以为是百里做的，但以他跟祁冶丰的关系，不大适合潜入，所以我估计是杜处为了保密派直属行动队之外的人做的。”鲁齐用肯定的语气道。
　　“我跟你们说，祁冶丰这小子要不是想砸上边的金饭碗，不至于死这么快。”徐部长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同时食指向上指了指天花板。
　　鲁齐张大眼睛看着他，徐部长所指的上边显然不是杜若飞。“这么邪乎？”
　　徐部长默声点头，这事点到为止，心里清楚就好。
　　鲁齐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要想想为何祁冶丰短时间被杀而身负更多情报的徐锴却安然无恙地在禹江呆了七年便能窥出其中奥秘，他揉了揉爬满疤瘌的脑袋，赶紧把这信息消化掉。
　　展光照一直盯着对面的沙发扶手出神，徐部长与鲁齐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紧抿着唇，就在参透当年执行最后任务却为何寻不到徐锴时，他的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