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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百十五 ...

  •   12月,湖泽的树叶依旧保持着绿色,只有一部分发黄者随风飘落。这里不比北方,不到元旦将至一般是不会下第一场雪的,即便下雪,也只是沾地即化。不知不觉之间又见岁尾,时间总是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是日,难得晴朗,午间,湿冷的风总算暂止呼啸,展光照踏上乾元县饱经风雨的土地,据说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乾元县居民多以粮食种植和轻工生产为主要经济来源,两条河流贯通全境,成为当地生产生活的依赖。自古,这一带便是鱼米之乡,建国后,民族工业快速发展,特殊的地理位置又给这里带来新的变革,直到1936年大战打响,乾元县依旧是湖泽下属县区中最富裕的一个。
      沿着县中心大道一路驶至尽头,终见被整齐分划成格子状的田地,展光照下车远望,这里已经过了收割期,地里再见不到成熟的水稻了。展光照虽出生于此,却并非在这长大,只是记忆中,很小的时候,他曾随母亲来到过这里。那是个明媚的夏天,阳光刺眼,母亲抱着他,将翠绿的稻田指给他看,说过些什么已然记不清,但他记得,就在那次,他第一次认识了青蛙。母亲把带着绿色条纹的青蛙放在他手心里,他试探着用手摸了摸,那触感湿润而清凉,软嫩的青蛙在他手上爬着,突然伸腿一跳跃入水中很快消失不见。青蛙游走了,但这段暖融的记忆却一直珍藏在他心底。
      朔风寂寥,令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刚消停一会儿的风将展光照从那年的夏日中吹回现实。“还有多远?”他问起跟在身后的随行向导。
      “再往前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随行向导答道。
      “走罢。”展光照看了眼萧条的故土,重新上车。
      穿过广袤的田野,成片的民房依稀可见,据随行向导介绍,这里是个自然村,祖祖辈辈以务农为生,但依现在的年景,种田的人并不多了。
      “前面就是了,我们从东门进去。”向导指着右手边的岔路道。
      随着行车的深入,耸立于民房间的一幢建筑渐渐进入视野,无论建筑规模还是质量,它都与周围的房子有着天壤之别。穿过村庄,当地村民在路边向车子投来呆滞而无力的目光,他们恐怕这辈子也没见过几次小汽车。东门前东倒西歪坐着几个看守样的村民,他们一见有轿车驶来,连忙站起身迎接,这年头能开得起车的都是大爷。
      “眼睛瞎啦,没看着市里来人了?还不去把你们头儿叫出来说话。”向导拉开车玻璃朝那几个准备过来开车门献殷勤的看守喝道。
      其中一个看守赶紧去了,剩下的忙不迭地将车子引进院里停着。
      展光照下车视着毫不低调地立在眼前的工厂办公楼兼厂长住宅楼,调侃道:“果然是干砖厂的,盖房子都这么大方。”
      “长官真是说笑了。”楼里快步走出来一中年男子,他一身讲究的穿戴显得与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在下霍长江,砖厂的负责人,让诸位长官久等,实在抱歉,快请进。”
      “不必忙活,我只是来了解些情况,希望你配合。”展光照被安排在一间暖和的屋子,清香的热茶和点心紧跟着被端上实木茶几。
      “在下主管砖厂的生产经营,长官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
      展光照笑了笑:“我们不是工商税务,对生产经营问题并不感兴趣。这次,我们是来跟你打听几个人。”
      “长官请说。”
      展光照命人把照片拿给他:“这个人你有印象罢。”
      “有,在我这管过几个月仓库,前不久刚辞职离开。他怎么了?”
      “通匪。”
      霍长江闻言,脸色立时不大好。“这……可不关我们厂的事啊,我们一直跟政府一条心的。”一个看库房的能让行动队长亲自登门调查,想必来头不小。
      “一不一条心得由我们说了算,把这个人在你们厂的各项情况整理出来,还有,我要知道他在这经常接触哪些人。”
      霍长江很快调来了一些已经封存的记录,他们没有员工档案,只有这里有一些关于库管人员的蛛丝马迹。“在下问过人事部,只知道这个人是乾元县本地人,高小毕业,家那边没什么亲人,平时跟厂里的人来往不多,除了隔三差五进次城之外,没发现别的。”
      “他进城干什么?”
      “不大清楚,我们这边进城一次多半都是买点生活用品,毕竟就那么点工钱。”
      “嗯,我知道了。如果有人能提供他的行踪,湖泽站会提供丰厚报酬。”展光照翻看了有关自己这位匪党老乡的所有记录,尽管他们从不认识,从无冤仇,但他还是要控制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并伺机找出他的同伙,一网打尽。
      从霍长江那出来,展光照并不急着回去,他此次出门除了公干,多半是为了散心,能暂时从城市压抑憋闷的环境中解脱出来也是件不错的事。前段时间他心烦得很,一直盼着有个放松的机会。
      这里的冬天好在没有聿洲那般天寒地冻,野地里闲逛了一阵,展光照偶然在荒草丛中发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小孩子的眼睛,此刻正充满好奇地盯着他。他刚走上去,那孩子扭头跑开。循着小孩子跑走的方向,展光照隐约看到了一间用树枝、木板等材料搭建而成的矮房,和简单圈好的栅栏,那里难不成就是那孩子的家?他信步走过去,不晓得住在那样破的房子里该如何过冬。
      没等展光照走到近前,破屋子里便钻出三个人,一见屋外这阵势,他们连滚带爬齐刷刷跪在展光照面前:“老总,我们求求您了,别拆我们的房子,我们实在找不到别的住处了。”
      面前的三人有两个是老人,看上去是老两口,剩下的一个是名长相难看的妇人,展光照被他们这一跪一哭弄得心里发毛,这都哪跟哪嘛,好端端的拆什么房子。“你们先起来。”他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向导:“他们这闹哪出?”
      向导是行动处派来陪着展光照的,对县里这些小事并不熟悉,便上前问那几人,这才得知拆房子是怎么回事:
      “三年前这里建砖厂要占地,咱们那一片所有的房子都要拆,因为给的钱少,搬迁期限又短,我们不愿搬,没过多久就有好多人闯进门来把我们硬赶出屋,强行推倒了房子,家里的东西也被一把火烧光。村里死了好多人,我们这孤儿寡母实在走不动,就只能在这搭个窝棚,活过一天是一天。”说话相对利索的妇人用无助的语气答道。
      “老…老总,我们…实在找不到…住的地方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我…有三个…儿子,他们、他们都死了……老大37年被炸没了……老二当了兵,没几年也死了……老三、老三去年也走了……现在家里除了我跟老太太…就剩儿媳妇跟孙子了,但有一点办法,我们都不会呆在这不走……实在没地方去了啊……”老人向前爬了两步,想抓住老总的裤脚却又不敢,只仰起头央求着。“老总,看在我们家给国家出过力的份上,别拆我们的房子……”
      听罢这些,展光照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他并不是第一次从俯视的角度去观察一个诉苦的人,但老人的话还是令他心里不舒服,但占地强拆的事归当地政府管,跟情报单位毫无关系,他不会贸然干预地方事务,同样,他也没有权力和理由去毁掉这个挣扎在崩溃边缘的家庭的最后住所。“我不是来拆房子的,只是路过,看那孩子可爱,跟来看看。”展光照看了眼地上惊魂未定的三个人便转身走开,他知道,他救不了他们。
      几个人不再管那家人,原路返回,刚走出段路,便听身后传来小孩的哭嚎。
      “没事,大人打孩子。”随行的人回头看后说道。
      展光照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才那家人必然是将自己的光顾怪罪到那四处玩耍的孩子身上。
      “他们家儿媳妇真丑。”另一个随从多半是没话找话,嘟囔了句。
      “你以为?这十里八村长得俊的早不都给带走了么,运气好的当了姨太太,运气差的进了窑子。谁家女儿长得丑那是福气,不过说到底还得会投胎,投到那富贵人家长成什么样都不打紧哩。”向导若无其事侃道。
      展光照一言不发坐上车,这就是他的故乡,乾元县。
      湖泽市内的治安并不比聿洲好很多,这里轻工业发达,又是高等教育前沿阵地,罢工罢课必然此起彼伏。好在展光照不用再亲自带人一天十八遍地驱赶游行市民抓嫌疑分子,按照站长的说法,他不被允许参加这类性质的行动,只能执行些情报搜集和行动策划方面的任务。
      回到家,即鲁齐的外宅,展光照见院里多了辆车,便知道房子的主人回来了。“鲁哥回来了。”他见鲁齐正坐在客厅听收音机报股市行情,便打招呼道。
      “嗯,怎么样,站里忙吗?”鲁齐翘起二郎腿。
      “暂时没什么事。”展光照如是道。
      “今个还寻思找你一起吃饭,结果人家说你去乾元县了。”鲁齐调小了收音机音量。
      “噢,没什么大事,本来想叫下面人跑一趟的,但突然想出去走走,就跟他们一起去了。鲁哥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展光照不喜欢跟不相干的人谈工作任务,但鲁齐特意问起来,他不得不说点什么。
      “怎么,遇到麻烦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可能是风大吹的。”展光照隐约觉得鲁齐有什么话要说,否则没必要特意调小音量还这样婆婆妈妈关心自己。“鲁哥有事找我。”
      鲁齐见他问起,也不再藏着掖着:“你今天是去砖厂了吧。”
      展光照点点头,只看着对方,并不问他为何知道得如此详细。
      “查到匪党了吗?”鲁齐见展光照不说话,知道从这小子嘴里套话不容易,索性亮明身份。“那家厂子有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鲁哥,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万一给查出来怎么办,国家明文禁止不让咱们开买卖。”展光照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鲁齐这话惊了一下,胆子太大了,公然跟政策对着干。
      “不会有事的,话说到这,我也实话告诉你,另外有百分之六十是徐部长的。”
      “哪个徐部长?”
      “还有几个徐部长,商务部。”鲁齐恨不得扯着展光照耳根子说话,这臭小子装什么傻。
      “哦,原来是这样。”展光照心中了然,难怪霍长江一个劲地说跟政府一条心,原来不仅是一条心,还是一条裤子。
      “查出什么事了吗?”鲁齐紧跟着问道。
      “鲁哥放心吧,什么事都没有,我这次就是去搜集资料,疑似匪党那小子跑路了,跟砖厂没关系。早知道是您的地盘,我便不过去了。”展光照保持微笑。
      “这就好,没事就好。我倒不在乎我的那点,这厂子本就是徐部长差人开办的,查出有匪党活动倒也没啥,可就是面子上不好看。”
      “我明白。只是想不到鲁哥也懂商贸。”他确实明白,有了这些关系,自己以后再想动那砖厂是不可能了。
      “嗐,就那么回事,真干起来也不难,差距就在跟谁一起干。”鲁齐有意显摆起来。“那时候抗战刚打完,百废待兴,大小房屋都要重修,建材是最紧俏的,乾元县的粘土质量好,适合烧砖,选址确定后即刻建厂开工,早开一天就多挣一天的钱,徐部长真是眼光独到呐,难怪人家能干到部长。”
      “鲁哥果然厉害。”展光照笑了笑,鲁齐能攀上商务部长,想必下了血本,这大概就是丁征旗之前说的运气和人脉罢,他不知其中曲折,也不打算询问。
      “华北又打败仗的消息你知道吗?”鲁齐点起烟抽着。
      “有耳闻。”展光照应道,从华北战场归来的他不知该如何评判前线的成败,换做以往,他定要试图挖掘些战败原因,不论情报方面还是战术方面,而今,这样的消息已刺激不到他麻木的神经。
      “聿洲、泰平一旦丢了,我看这华北是悬咯。”鲁齐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忧国之心。
      “江防部队已经时刻准备了。”展光照补了一句。
      “股市又要跌呐……”
      鲁齐意味深长的一叹令展光照无言以对,他彻底看清他们之间无法缩短的距离,鲁齐不再是当年在训练营给他们授课的鲁齐,他很快找了个借口离开忙自己的去了。
      翌日,匪党的宣传广播里播出了匪军突破国军第二道防线的消息,至此,聿洲周围县乡已尽数落入匪军之手,聿洲当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开门投降,要么被围困到弹尽粮绝开门投降。围困聿洲的铁壁仿佛一夜之间落下,没人知道仅靠空投维持日常补给的聿洲究竟还能撑多久,聿洲危急,泰平也必然不保,华北战局就这样一泻千里。
      鲁齐一早便出门忙着搞他的股票去了,展光照照例晨练,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练练拳、听听新闻之外还能做什么。杜处命他等待,现在华北就剩下一口气,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么。
      展光照关掉高奏着凯歌的收音机,仅仅两年,他们失掉了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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