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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百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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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染了些风寒,再加上连日来糟心事不断,一股火上来便很快病倒了。由于高烧、心肺问题和旧伤复发,他被送去聿洲市的一家医院接受治疗。他的心脏一直不太好,据医生诊断是长期紧张、焦虑、压抑情绪而引发的,除了自己注意调节之外没有再好的控制办法。而肺部的问题就是老毛病了,他胸前中过两枪,再如何恢复也总要落下点病根。至于其他旧伤,一部分是多年行动受伤积累而来,另一部分则拜刑讯所赐,正赶上这阴冷季节外加冷水冷风挨了一宿,这些不识相的家伙便不约而同地找上门了。
“人老就是不中用……”高烧退过,医生依旧不让出门,屋里闷了一周的展光照觉得自己就快发霉长蘑菇了。他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半天没眨眼,像死了一样。病房和牢房是他最不喜欢的两个地方,无论哪个,只要踏入,便意味着半条命即将或是已经交待进去。不过前者的硬件条件终究要比后者好很多,林杨县出了这样的事,他只是住了几天医院,挨了十几针,算是很幸运了。
“二号床换药了。”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大瓶药,他们习惯用床号来区分病人,并以此为称呼。
展光照眨眨眼,这屋里就这么一个人,犯得着分几号床么,真是的。
“身上有什么地方感觉不舒服吗?”护士问。
“没有。”展光照自知肩膀和膝盖关节偶尔还一抽一抽的疼,但还是佯装无事。
“呼吸呢?畅不畅通?胸闷吗?”
“都很正常,我还得住几天?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出院。” 展光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呼吸顺畅、精神焕发。
护士很快帮他换完吊瓶,伸手弹了弹输液管,便道:“这事得问医生,我们只管换药。哦,对了,我刚看了下,医生又给你加了两天的药。”她笑了笑,并没有被病人的演技所蒙蔽。
“我……”展光照一听这话几乎坐起身来。“凭什么啊?”他一动弹脑袋就晕,浑身无力,不得不又乖乖躺下来。
护士拿着换下来的空药瓶,俯视病床上满脸不甘却又力不从心的病人无奈道:“身体虚弱就好好养着吧,不是急的事。”
护士离开,屋内又只剩下展光照干瞪着那满满的一大瓶药,他向来不喜欢被人用弱字来形容,腰腹中过枪的地方又不识相地发出一阵刺痛,仿佛在提醒主人自己的存在。
第十天,展光照终于获准出院,因为就在昨天,关于他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褚益得到消息过来送他,这些天一直忙着调运物资,也顾不上探望病号。“都定下来了?”
“嗯。”展光照点点头:“南下湖泽,下午动身。”
“挺好的。”褚益也跟着点头,顿了几秒,他终于道:“其实,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展光照看着他,对方不像在开玩笑。
“第二防线战事胶着,两边围绕中部几大主县来回争夺,我军人数越打越少,谁也不知道噩运什么时候降临,能尽早远离是最好的。所以,我觉得,这时候调你离开不是坏事,反倒是一种保护。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多少人恨不得脑袋削个尖儿往南方挤,像周秉忠他们,华北刚一开战就把老婆孩子送琛洲去了。”褚益的眼神透着羡慕。
展光照并不否认这样的说法,只是不甘心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局里革自己的职确实可以就打败仗一事给军部那边一个交代,免得被找不必要的麻烦,但这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这个当事人的感受,也是,总部办事向来不会在意这些边缘问题。“那你呢?”剿匪大队已然支离破碎,没什么存在的价值,那剩下的这些人总要有个安排。
褚益望着灰白的天长叹道:“我啊……当一天兵就服从一天命令罢。要不还能干什么,辞职去做生意?我可连本钱都没有。当了这些年的兵,就盼着有一天天下太平回家过好日子,现在看来,我是等不到了。”提起将来,他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我的第四任领导,你跟你的前任都不一样,你比他们称职,我会记住你的。”他伸出手,该告别了。
“谢谢,保重。”展光照伸手紧紧握上去,就像年半年前与他初识那样。
湖泽是江东省会,其在华东的经济地位仅次于禹江。按照档案记载,这里也是展光照的老家,他出生的地方。尽管不是在这长大,对这的记忆不多,但漂泊多年之后能回老家就职依旧是件令人感慨万千的事。
可能是受南方新兴城市文化的影响,湖泽站的整体行事风格明显偏向开放与灵活,倘若不是还挂着秘密单位的招牌,需要时刻维护自身高深冷漠的形象,这里早要毫不收敛地变成江东派集会的大本营,展光照到达的当晚便受到热烈欢迎。
“站长还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行动队长展光照。”湖泽站行动处长贺辉向大家介绍道。
“各位,请多关照。”参加欢迎宴的都是当地公秘机关的大人物,展光照礼貌地打了招呼,未来,他就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等展光照落了座,各位宾客的话匣子就此打开,他们知道这位新任的分队队长是从华北战场上调回来的,于是都很想听他说说聿洲那边的事。展光照是打了败仗回来的,对那边的事并不愿意多提,况且他本也不是爱唠闲话的人。一点不说毕竟不好,他便只得捡了些既无伤大雅又能给局里长威风的闲事讲讲,以满足这些人的虚荣心和好奇心。
讲到叛将覃骁虎如何跟剿匪大队过不去,听众们义愤填膺起来,他们本就对军方没好感,一听这事情,便开始骂军队如何装逼、如何欺负人,并讲起自己当年跟军队打交道的经历和听说过的某将级军官曾经嫖#娼不给钱、睡过的姑娘能组成一个营还拐弯的小道消息。见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把话题扯离了十万八千里,展光照悄悄闭了嘴,跟这些人相处,话还是越少越好,言多必失。
一干人正聊着,门外又进来个人,刚推开门就是一阵大嗓门,展光照听声音耳熟,定睛看去,这才认出是鲁齐。
“不好意思啊,各位,在下耽搁了几分钟来晚啦!见谅,见谅。”鲁齐扯着嗓门笑道,说着拿起桌上酒杯连干三杯,算是罚酒。饮罢,他一眼看到桌子一角坐着的展光照,对方也正在打量他。
“鲁哥,想不到能在这见到你。”尽管鲁齐的变化有些大,但他的出现还是令初来乍到的展光照觉得格外亲切。
“听说你到这任职,我可是专程赶过来的。”原本坐在展光照旁边的人识趣地腾出个空位,鲁齐挨着展光照坐下,他得意地向众人介绍道:“光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特别能干,搞行动数一数二,最要紧的是,他也是咱们江东人。”
听了鲁齐这话,桌上人露出赞许或惊叹的神色,想不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展光照跟鲁齐还有这层关系。
“鲁哥过奖了,我那点雕虫小技还是差得远。”展光照不是高调张扬的人,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的这种夸赞。
“咱们江东就是出人才嘛,从今天起,展兄弟就是我们自家人了,大家相互照应。”行动处长贺辉笑道。
众人随即附和起来,展光照很快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心知自己已经名正言顺被拉进江东派的阵营,他素来不喜站队,以前在聿洲倒无所谓,但现在就算他想撇清什么都不可能了。国督局当前分三派,其中江东一派最为老牌,杜若飞是核心成员之一。
喝了会儿酒,鲁齐伸手戳了戳展光照腰际,与他单聊起来。“小子,最近怎么样,感觉你比以前瘦了。”
“我没能办好差事,有负处座期望。”展光照垂目道。
“嗐,那摊活本也就是烂摊子,换谁来都不会做得更好,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小子心眼实,但这事到这就算过去了,处座既然把你派到这,就表示不会再追究什么,你好生在这工作就是了,不要想其他的。”鲁齐拍了拍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展光照余光打量着从鲁齐整个腹部满溢而出的赘肉,若不是下面有腰带和裤子兜着,这块肉可能会坠得更夸张,如果刚才不是声音熟悉,他实在不敢认这位严重发福,外形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老大哥、老教官。“大哥近来如何?我一直以为您在都宁那边。”
“哈哈,我确实还在老地方,偶尔有空也会到这来转转。”鲁齐笑着,脸上顿时堆起好几层泛着油光的大褶子。“我还要在这呆几天才回去,这边房子不好找,你就到我那住罢,一点不麻烦,有机会我还能带你四处转转。”
南方本就人多,加之北方逃难人口不断涌入和成倍攀升的物价,住房十分紧张,展光照正愁没住的地方,听他如此一说,也就不再拒绝。
宴会之后,展光照跟着鲁齐一道回去,他的直属领导贺辉准他先熟悉熟悉当地情况,晚几天再去站里报到也不迟的。
鲁齐的房子在离闹市区有些距离的天镜湖附近,当前夜间,湖边除了星星点点灯火外看不到太多东西,可一旦到了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再看那湖面便是与夜间截然不同的景色。赶上晴天无风时,平静清透的湖面仿佛苍穹的一面镜子,将每一缕阳光、每一片云、每一只飞鸟都映得十分清晰。当然,不是谁都能在这样的地点有一套独门独院的住房的。
展光照原以为鲁齐的外宅会是那种很普通的洋房公寓,就像他在都宁时候住过的那种。“大哥真是能干,竟能挣到这样好的一套房子。”他环视着屋内奢华的装修,按照他一年的工资算起,不吃不喝两辈子也绝对攒不够买房钱。
“还不都是你嫂子非得要,说将来度假养老方便,我寻思让她去国外呆呆,结果人家嫌那洋人说话听不懂,人生地不熟,还说老子这么想让她走是不是要干坏事,这他妈,跟老娘们儿生不起那个气。”鲁齐无奈摇了摇喝得通红的脑袋。
“那嫂子人呢?”展光照在都宁就没见过鲁齐的家眷,此番又来打扰,总该拜见一下嫂子的。
“我让她拿些钱回老家接她父母去了,有些日子才能回来,且不用管她了,没钱自然会打电话过来。”
“嫂子有大哥这样的男人护着可真是幸福呐。”展光照笑道。
“嘿嘿嘿,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我还要问你呐,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娶个老婆给你家续香火?”
“这个……”鲁齐这一下把展光照问住了。“大哥,我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为啥啊?以你现在这身份地位,找两三个不成问题。我敢保证,上杆子贴过来的也得至少一个排。”
“大哥,您看我现在这工作,整天东奔西跑、抓这个杀那个,干好了能挣点钱养家,干差了降职不说,搞不好还要把命搭进去,好人家的姑娘哪个愿意跟我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寻思,这事,等天下太平了再说。”展光照低垂了目光,把视线集中在映着自己变了形的影子的高脚杯上。
“哎,既然你有打算,我也就放心了。今个时候不早,你折腾一天也够累的,早点休息罢,明天我再找你说话。阿芝啊,伺候客人洗澡。”
展光照听他用“伺候”二字,心中一震,寻思鲁齐又要搞什么花样,但见走过来的是个中年上下的男佣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定,好端端一个大男人叫什么阿芝嘛。
在湖泽游荡了几日,展光照回到站里报到,贺辉带他见了站长。站长丁征旗是杜若飞同乡的叔伯弟弟,借着沾亲带故的光,再加上善于揣摩圣意,他才一路做到这个位置。
“到了我这,你就不要再亲自参与那些危险的行动了。”丁征旗道。
“职下本就是行动出身,参与行动是分内之事,凡事不亲临一线怕是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我已经跟贺处长说过了。”
展光照心里咯噔一下,他与丁征旗毫无瓜葛,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职下做错了什么,请站长明示。”
丁征旗笑起来:“你不必紧张,这些是杜处安排的。临行前他特地嘱咐我,不要再出岔子。”他盯着展光照,对方的脸上露出尴尬而诧异的表情。“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处座不让你参与行动不是质疑你的能力,而是希望你能利用在这的这段时间沉下心来,养精蓄锐,以备接受其他任命。”
“其他任命?”展光照被他弄得有点糊涂,自己刚到这不到一星期,人都没认全,怎么又冒出来个其他任命。
“你在聿洲的事我听杜大哥说了,革职是局里的决定,就算给军方个交待,这些你应该能理解。革职命令一下,再想你平调肯定不可能,所以只能委屈你先在我这干一段时间,有个缓冲,之后再听处座安排。”丁征旗依旧盯着展光照:“这段时间,处座不希望搞出什么乱子。我想,你应该是个淘气的家伙,否则杜大哥不会这样严正地嘱咐我。”他带着调侃的语调说道。
展光照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自己在聿洲确实做过不少出格的事,但也不至于被这样约束。他不好再跟丁征旗辩解什么,能称呼杜处为大哥的人毕竟不多。“职下明白了,就按站长说的办。”
“你跟鲁副处长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从前的教官,不想在这能遇到他。”展光照如实道。那日在酒桌上,鲁齐已把他与自己的关系说得很明白,湖泽站的人都听到了,丁征旗不可能不知道。
“噢,他当教官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这小子现在也玩起了套汇,隔三差五就得往这跑一趟,这两年没少划拉钱。”
展光照笑了笑:“套汇确实是需要本钱的,而且一旦翻船,很容易血本无归。”他在聿洲警察局的时候,也接触过套汇的商人。后来聿洲眼看着要打仗,经济形势不行,这些奸商又跑到禹江、湖泽、都宁这一经济三角带故技重施去了。若不是丁征旗说起,他没想到鲁齐还有这么些能耐。这样一来,天镜湖的那套房子从何而来也就不难推测了。
“岂止是本钱,少不了的还有运气、人脉。”丁征旗若有所指地说道。
这话多半是在暗示鲁齐的一些事,展光照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想死得很惨的话,最好老老实实呆到新的任命下达。“站长若没有别的事的话,职下先告辞了。”
从丁征旗那出来,展光照长长吸了口气,他越发觉得听这些人说话比组织搜捕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