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114、百十三

　　羊马村一事弄得覃骁虎很是尴尬，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展光照暗中使坏，但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回击对方。跟特务比盯梢、绑票、坑蒙拐骗，他只能甘拜下风。
　　事实上，前方战局也容不得他把精力都放在跟展光照较劲上，匪军乘胜推进，先头的一个师距第二道防线已经不到20公里，尽管是一支孤军，缺少必要的掩护，但依匪军的狡诈，也随时有可能向我军阵地发动进攻。华北司令部已调动驻扎在其附近的26军122师和东侧的138师包抄堵截，务必要把这根刺拔出去，从而阻断匪军南下的势头。122师离得近，很快便与匪11师交上火，双方交战地点已是很接近清风山-驴蛋山防线，大口径炮弹的爆炸声几乎可以传到林杨县。
　　匪军打到家门口，35军严阵以待，火炮早已调试完毕，随时做好压制匪军的准备。
　　“这一天终于来了。”展光照听着从驴蛋山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令人头疼的匪党到底是打过来了。他原本有些自信，认为匪军落后不足为惧，可自从东北、妙菇岭一连串的失败之后，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对面的那些拿着土枪土炮身着破衣烂衫的部队，也不得不尽力压制心中一直埋藏的，对失败的恐惧。
　　“驴蛋山的火炮开始射击，说明有匪军队伍进入有效射程之内。从现在开始，无论白天夜间，必须盯紧小孤山北边的村子，绝不能让匪军小股部队从那经过。这些人多半会化装成逃难老百姓的模样，从外观上看不出破绽，但他们的行为必然与普通村民不同。”展光照向驻村的分队下达指示。他又单独找来何贵：“据我估计，这一带的游击队一定会投入战斗，协助他们的主力部队袭扰我们，所以，小孤山这里很可能是他们的行动目标，一旦这边有情况，一定要尽快通知县里。还有，如果对方人数太多顶不住，记住，用咱们那几门炮往38团的防区打，逼他们还击，你知道该怎么办。”
　　“明白了。”
　　匪军11师很是顽强，硬是在对方两个师的围攻中撑到了后援到来，交战共耗时三日，112师、138师未能达成目的，只得奉命回撤填补防御空当。顺利会师的匪军没有立即展开攻势，而是原地待命，像是存心吸引对方来打，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是日下午，展光照回到林杨县开作战会议，除了军部派来的督导员之外，23团、保安团的主要长官也悉数到场，他们将根据当前战况对驴蛋山的防务做适当调整。
　　“匪军两次进攻三岔口，皆被我部挡回，接下来，三岔口必然会有更激烈的争夺、更大程度的牺牲，可就是在这紧急的时刻，还是有人搞自己的一套，不肯合作对敌。”一系列讨论之后，覃骁虎将矛头对准了展光照，谁让他前些日子让自己难堪。
　　军部来的督导员一时没明白什么情况，但见与会人员都往剿匪大队展队长方向看，再联系军部里曾听到的一些事，便大致猜出了七八分。
　　“覃团长这是在说我吗？从进驻林杨县那天起，剿匪大队从来都是按命令行事，此番集结全部战力全心全意投入协防，未曾想还要遭人白眼蒙受冤屈，实在不知覃团长究竟意欲何为，要这样对待友方部队。”展光照平静地对答，对方这种程度的指责照比当年一处二处相互拆台那阵势可差远了。
　　“说的就是你。”覃骁虎见展光照如此不要脸地装糊涂扮可怜，顿时有些生气。“你还好意思说全心全意协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小孤山偷偷留了一个连的兵力。”
　　展光照笑了笑：“覃团长有所不知，那是我的一个警卫连，我只是出来开个会，全带出来很麻烦，就让他们在那待命，难道这也不对吗？”
　　“你用得上一个连的警卫？”
　　“当然咯，我们单位一直以来就是这种建制，这还不是满编呢。”展光照无辜道。
　　覃骁虎对着这个无赖说不出话来，屁大点官竟然要用一个连的警卫，可他不是人事部门，无权要求对方增缩编制。
　　“行啦行啦，不要争论这个事情了。”督导员带着任务而来，不希望大战在即内部生隙影响自己完成差事，即便他想偏袒23团，也要掂量剿匪大队背后的华北区情报站，故而劝导双方各退一步。“展队长，如果前方告急，还望你不要吝惜你的警卫连。覃团长，你也少说几句罢。”
　　“您放心，展某不会让督导为难，倘若您需要，我连夜调他们到这来。”展光照睨了覃骁虎一眼回答道。
　　散会已是傍晚，天色很快暗下来，展光照打算暂住林杨县，其他事情等明日天亮再作计议。
　　吃过便饭刚安顿下来，便听天边隐隐传来些雷声，展光照抬头向外望了望，今个确实阴天有雨，但这个季节应该不会打雷呐。“打炮……”他仔细分辨了方向，这是38团的方向。“操，要出事。”
　　这里离23团团部不远，展光照大步跑出去，刚进院里，便跟覃骁虎的通讯员碰个正着。
　　“展队长，团长正要我去找你呐。”
　　“什么情况？”展光照一听这话，立刻明白，真出事了。
　　“团长就在里边，您问他吧。”
　　展光照进了指挥室，一眼便见督导员在焦急地摇电话。“出什么事了？”
　　覃骁虎正紧忙活，一见他来，劈头便问：“是不是你的人往38团防区开炮？”
　　“38团有传来消息吗？”展光照没直接回答。
　　“我就问你是不是你在使坏？”覃骁虎不理会他的问题。
　　“我有什么理由使坏啊！我告诉你，往38团的炮就是我安排人打的，这说明匪军从那边攻过来了！我的人在报信！”
　　覃骁虎被他吼得有点懵，转身向督导员问道：“老张，联系上38团了吗？”
　　督导员放下话筒：“刚才还好好的，现在线路不通，怕是被切断了。”
　　“报告，前方来报，敌军开始向我阵地发起进攻。”一士兵冲进来报道。
　　覃骁虎闻言脑子嗡地一下，展光照再混账也不可能去切电话线，匪军又偏偏挑这时候进攻，糟糕，出大事了。“通知一营一连、二连，必须守住西北的坡地，不能放任何人通过！派通讯兵下去，尽快修复电话线！”“展队长，你那一个连能撑多久？”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去跟展光照沟通。
　　“不太乐观。”展光照知道，何贵指望着升官，轻易不会放走抓匪党邀功请赏的机会，他既然炮轰38团防区，就说明局面到了无法掌控的程度。“我也带人过去，那边的地形我熟悉些。”他的人还在小孤山，绝不能丢下不管。
　　“好，保持联系。”小孤山方向竟真的出问题，覃骁虎无颜再跟他较劲，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展光照离开指挥部，迅速召集队伍增援过去。天黑路不好走，且很容易遭受偷袭，风声混杂枪声，他派几个人先行探路，并命下属拉开队形时刻留心周围情况，心中暗骂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好死不死的偏偏在他离开小孤山的时候出事，难道真的是自己点子太背。不管怎样，不能让匪军轻易得手。
　　离开县城约摸十来分钟的样子，周围多了些树木和小丘。
　　“注意！”周围静得不正常，展光照低低提醒道。
　　没等左右人反应过来，走在前头的一个人突然一头栽倒。
　　剿匪大队有的卧倒、有的举枪还击，四下瞬时枪声迭起，树木后方不断有子弹飞出来。
　　“各队统一向西突围！不要落单！”一直挨打不是办法，展光照隐蔽同时迅速观察了情况，敌人数量不多，集中火力进攻一点完全可以突破包围，并可以将伤亡降到最低。
　　对面的一个小丘上架起了机#枪，子弹倾泻而来，剿匪大队中有一部分人没见过这阵势，顿时混乱一团，要么缩在地上不敢动弹，要么扔了武器四下乱跑中弹身亡，能遵从命令的只有一少部分有过战斗经验人，检验战斗力的最好方式果然是实战。“活着的人，跟我走！”展光照见势不妙，亲自带头突围，手底下的人不争气，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万一被这股敌军给围歼可就丢死人了。他抱起轻机#枪朝对面一通点射，趁其短暂哑火的工夫，迅速撤离。
　　“展队，咱们这是不是遭埋伏了？”旁边跟上来的分队长边喘边问。
　　“少废话，叫下边人跟紧咯。”展光照心里也正琢磨着这事，匪军这埋伏设得准得不正常，县城往小孤山不是就这一条路，可他们偏偏就选在这，靠直觉？他刚参出些要领，左右后方便有追兵赶上来了。这一次，不用他再下命令，手下的人就自己分散着逃开了。“进攻毫无章法，撤退倒是很有一套。”他无奈叹了句，这仗没法打了。
　　跑出一段距离，周围的枪声变得分散而零星，包围过来的匪军正将逃散的敌人各个击破。漏网之鱼展光照奋力越过一条垄沟，他刚遇上一拨围追，到现在还没甩掉。
　　“在前面！”后面的人叫道，很快，杂乱的脚步多了起来。
　　身后踩踏枯草的声音越来越近，敌人正不断缩短距离。展光照猛回身开了两枪，旋即加快脚步，许久不跑这么快，不晓得自己这点体力能不能撑到脱险的时刻。他在夜幕中辨认着方向，以免又兜回包围圈，如果记得不错的话，穿过前面一小片树林再往前不远会遇到一条河。
　　追兵开了几枪，皆未命中，展光照一头扎进树林，小树不高，光秃秃的树条子不断划割着视野，身上脸上挨了好几下，他顾不得太多，拨开树枝继续艰难前进。
　　刚脱出树林，身侧顿时袭来一股凉风。
　　“往哪跑你！”
　　展光照一惊，转头便见一高大人影朝自己扑来，这个人哪里冒出来的？
　　两个人翻滚着跌入一片低洼地，展光照抬膝狠狠顶着对方，右臂试图锁住其喉咙。想不到追兵之外，竟还有人守在这里，这帮令人讨厌的游击队！对方不肯让份，一拳砸过来，他伸出另一只手还击，双方在地上扭打起来。
　　肢体接触频繁了，展光照发觉对方虽然个头大，但耐力并不如自己，几回合下来，他很快占了上峰。树林中的响动越来越近，展光照不敢恋战，更不敢开枪暴露自己，于是一枪把打晕对方，匆匆逃走。
　　跑出一段路，果见几十米宽的河流在夜色中奔腾流淌，追兵似乎还没过来，展光照不敢耽搁，纵身跳入水中，尽管水流湍急，但对于练过泅渡的他构不成阻碍。
　　“过了河就是自己人的地盘了……”他奋力游着，河水凉寒，不知不觉间，两条腿开始酸麻。
　　“他要过河了！”追兵终于来了，他们发现了试图游泳过河的展光照。
　　展光照不等他们开枪，深吸口气潜入水中，他可不想被人当靶子打。顺着水流游了一阵，他浮出水面换气，那些人终于没有追上来。挣扎着上了岸，冷风袭来，他裹紧打颤的身体踉踉跄跄走着，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到底漂到了哪里，然后争取在冻死之前找个栖身之处。展光照哆哆嗦嗦迈着步子，眼睛漠视着前方模糊的景物，抓了这么久的匪党，想不到自己也有被匪党追得如此狼狈的一天，这算不算报应。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几间破屋，走近才发现是临时搭的窝棚。窝棚不大，且漏了许多窟窿，但里面却挤满了人，有的睡着，有的抬头看着他。
　　“没地方了。”离门口最近的男人直勾勾瞪着他，好像在用眼神和声音驱赶这个不速之客，又好像在向同样落魄的对方炫耀自己拥有的“优势”。
　　展光照默声走开，在背风一侧的棚外蹲坐下来，他是不会跟这些人抢地方的。
　　背风并未好受许多，湿着衣服一直在吞噬仅有的体温，他用力摩挲着灌铅似的双腿，实在没力气走下去了。脑子开始犯困，他拍了拍脸颊，这时候绝不能睡死。
　　半睡半醒好容易熬到天边见亮，展光照被一阵大呼小叫的吵嚷声吵醒，他四下看了看情况，原来这里是工人的休息棚，住在这的都是出来务工又无家可归的人，而一直在就工钱跟工人们讨价还价的是当地的保长。
　　“你是保长？”展光照绕到窝棚前问道。
　　吵得正来劲的保长见此人突然冒出来质问自己，以为是来找茬的，便反问回去：“你谁啊？”
　　展光照掏出半湿的证件递过去：“自己看。”
　　保长将视线从那脏兮兮的家伙身上转到手中的证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蓝色封皮的证件。翻开再看，尽管证件被水泡过，但盖在上面的红章依旧可以辨认。
　　“带我去县里。”展光照不给他废话的机会。
　　保长一时不敢确定这来头不小的证件究竟是不是这个人的，便差人将其送到县政府验明身份。
　　林河县政府的人是认识展光照的，之前他到这视察分队情况时，他们打过交道。此番见展光照这副模样到来，知道是出了事情，他们赶紧安排他休息，并联系剿匪大队。
　　剿匪大队过来接展光照的是褚益，接到消息时，他就在这边的分队，故而很快赶到。
　　“怎么是你啊。”稍微缓过来点的展光照诧异道，这个时候，褚益应该是在聿河县。
　　“事情挺乱的，我也是前天才到这来，昨晚你们那边打仗，我们也要随时准备顶上去。”褚益帮他添了些热水。“听说你全身湿透了，怎么搞的。”
　　“一言难尽呐。”展光照把昨夜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褚益听完沉默了半晌：“怎么就这么巧？”
　　“是啊，昨晚我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林杨县内部出了问题，我带队增援的事，只有团指挥部的人最清楚。当初我建议增加小孤山的防御，覃骁虎死活不肯，我们还吵过几次。”
　　“所以你怀疑他有问题？”
　　“感觉不太像。”展光照摇摇头，覃骁虎跟自己过不去多半是因为面子问题。“我反倒觉得那个督导员更有可能。现在瞎猜也没用，仗打成这样，我得尽快联系区站，要杀要剐，给句痛快话。”一战下来，剿匪大队就散了架，他责无旁贷。
　　下午，一直阴沉沉的天下起雨来，褚益陪着展光照等待区站的回复，打仗缘故，电话线路时常不通，特事特办，他们只能借用县政府的电台发报联络。
　　“展队，译好了。”译电员将新收的电报交给他。
　　展光照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没有言语。
　　“怎么了？”褚益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覃骁虎率部投诚，聿洲那边查出督导员与匪党领导人暗中勾结。”展光照场叹口气，难怪督导员允许警卫连留在小孤山，原来是想把剿匪大队一网打尽，再就势除掉自己。
　　“那你呢？你怎么办？”褚益见他脸色苍白，急忙问道。
　　“违抗军令、扰乱防御部署、擅自行动，危急时刻临阵脱逃，以致重大损失……革职待命。”最后四字，他说得很轻。
　　褚益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却见展光照撒手丢了那页电文飘然离开。“你去哪啊？”
　　展光照径直走出楼门，雨下得正大，顷刻间将他淋透。
　　“拿把伞啊你！什么事也别拿自己身体撒气！”褚益根本拉不住他，只能由着他在雨里浇着。
　　展光照全然没听到他的劝告，他驻足，仰头迎着密集的雨滴，天色灰暗，不见尽头，一场战争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他就这么稀里糊涂输得一败涂地，尚未来得及认清对手便被判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