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113、百十二

　　妙菇岭119师的惨败顿时令华北各部紧张起来，本以为26军王牌119师能抗住匪军进攻打他个开门红，却不想最后如此收场。第一防线被匪军轰了个当头炮，中央极为震怒，这是继失去东北之后的又一大败绩，出了这样的事情，指挥官有很大责任，若不尽快想办法挽回局面，后果可想而知。
　　119师的覆灭除了自身战术运用不当、指挥失误等问题之外，多半还有周围增援不力的原因，当时部署在其附近的部队有三支，其接到命令后先后向妙菇岭靠拢，但无一不遭受匪军的猛烈阻击，严重拖慢了行进速度，有两支部队见敌军进攻猛烈，打了几回合便找理由放弃了增援，另一支部队也因消耗过大而无法继续执行任务。为补充兵力，华北区司令部又从稍远的地方调来第12军的两个师紧急增援，但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没等他们抵达妙菇岭，那里已是匪军的地盘了。丢了妙菇岭，相当于被匪军在身上钉了根钉子，中央下令严惩违抗军令者，以儆效尤。增援不力那两支队伍的指挥官自然逃不了干系。
　　“唔，下命令的没事人一样，执行命令的倒挨了枪子。”保安团长摇摇头，直叹现在的活不好干，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掉脑袋。
　　“只能算他们倒霉了。119师最受宠，也最蛮横，平时总要得罪人，那些授意增援从缓的，多半是要存心给119师好看，哪成想最后是这个结果。出了事情还不得赶紧在下面找个替死鬼兜着？”覃骁虎吐掉叼在嘴角的牙签，今个这炖狗肉味道不错。
　　保安团长低下滚圆的脑袋猛吸了口烟，像自己这级别的，万一出岔，基本就是替人背锅的下场，现在摊上这个差事，跑路肯定跑不得，趁还活着，舒服几天是几天罢。
　　“报告团长，剿匪大队的展队长来了。”警卫兵在门口报道。
　　覃骁虎挪了挪身子，他不太想见这个性格古怪的展队长，正要想个理由把他打发走，却见展光照已经站在那警卫兵身后看着自己了。“展队长，进来坐吧。”他只得摆手让警卫兵退下。
　　屋里弥漫着荤菜的味道，展光照睨了眼桌上的大瓷盆，想必里面盛的就是保安队先前养着的那条猎犬，今个路过没听到狗叫，原来是跑去了这里。“覃团长果然在这儿。”
　　“啊，展队长什么事呐？”覃骁虎在罗汉椅上慢慢坐正，天晓得这个展光照又想干什么。
　　“还是那件事。这些日子我派了几队人沿向阳县和新埠县方向侦察，根据反馈上来的消息，沿途的一些村子确实有一些身份不明人在活动，保长也说不清这些人的来路。”展光照回答。
　　“那又能说明什么？这年头哪个村子没点儿流民，我看你一定是紧张过度了。”
　　“我担心这些人是匪军派出来侦察情况的小队，他们利用当地村民做掩护，深入我们内部，伺机搞破坏，以掩护大部队的行动。”展光照心平气和道。
　　覃骁虎蹙了蹙眉：“展队，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从三岔口调出一部分兵力守小孤山。”
　　“凭什么？”覃骁虎霍地挺直身子，把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保安团长吓得一激灵。
　　展光照看着他圆睁的双目：“我又实地看了看这一带的地形，觉得匪军并不一定在三岔口死磕，也有可能打小孤山的主意。”
　　“不可能。”覃骁虎大手一挥。“那小孤山就是个秃山，山尖都平了，而且离驴蛋山就那么近一点儿，山上就算有只兔子经过在驴蛋山这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匪军要是敢打这过，咱们山上的大炮不用瞄就能给他炸稀碎。”这个展光照就是个笑话，一天到晚正事没有，就在这瞎操心。
　　“可如果匪军以小股分散的形式从小孤山北边的羊马村、观音寺村迂回过来呢？倘若小孤山不留人把守的话，就很难发觉。我听说匪党很擅长敌后穿插、运动作战。”展光照不理会对方蔑视的眼神。
　　“展队长，你的假设很难成立，小孤山往北是38团的防区，人家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这句话顶得展光照很不高兴。“既然是防区间的夹缝，就更要慎重，覃团长当与38团取得联系，确定这块地方的部署，以免忙时生乱。”
　　听展光照的语气变得生硬，覃骁虎心中微微冒火，这个剿匪队长管得有点宽。“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教我。”
　　“既然如此，我会把我的大队调到那里。”展光照看得出来，对方根本没有加强小孤山防御的打算。
　　“你什么意思？”覃骁虎终于坐不住了，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找麻烦，简直得寸进尺。
　　“就是字面意思。”展光照回道。
　　“我告诉你，严守三岔口是军座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违抗，包括你们。”覃骁虎指着他道。
　　展光照瞄着他那张没好气的脸：“展某此举也是为了守住三岔口，不给匪军趁虚而入的机会。以三岔口现在的兵力，据险而守绰绰有余。我的大队本就是预备队，作战能力也有限，即便调去小孤山也不会对三岔口造成影响。”
　　覃骁虎越听越烦：“我最后说一遍，绝对不行，重要据点必须留有预备队，这是军座的命令，你有不服就去找军座说。”他眼看着展光照无动于衷的样子，心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违令：“还有，这里不是国督局，更不是你的特务队，识相的话最好收敛点。”
　　“我若不识相，你打算怎样？”最后的话直刺心窝，展光照怒火翻腾，毫不客气反问道。
　　“那你就试试啊。”覃骁虎狠狠贴上来。
　　眼看着俩人要打起来，保安团长赶紧上来拦着，这两个上校较起劲来谁都不让份：“别别，有话好商量，二位长官息怒、息怒，都是朋友，好商量嘛。”
　　“商量个屁！”覃骁虎推开他。
　　“确实没什么可商量的，我们剿匪大队以协战的身份参战，最根本的目的是协助正规军做好驴蛋山的防务，我接到的命令也只提到林杨县驴蛋山，从没有三岔口一说，也就是说，我有权力以自己的方式执行命令，当然，一切后果也由我这个大队长来承担，不会牵连你覃团长。”展光照存心恶心他，有本事就往上告，告到朱大龙那去。
　　“好啊，跟我咬文嚼字，国督局的了不起是吧，一群只会偷鸡摸狗的乌合之众少他妈瞧不起人！你们上过几天战场打过几天仗啊？还敢来教训我！老子的军衔是拿命换来的，跟你的不一样！”覃骁虎越说越窝火，自己好歹也算大仗小仗打过几十次的人了，竟然跟这么个家伙平级，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不一样都是平级。”展光照知道他在讽刺自己，这种嘲讽他早已习惯，正规军看不起他们这些人也是很正常的，就连半途转职的自己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慢慢接受这样的变化。说到军衔，他这些年付出的牺牲绝不会比对方少，但目的，从不是为了争夺那几条杠几颗星，自从离开部队，军衔对他来讲就只是个摆设。
　　保安团长就这么看着两个人在自己的地盘一人一句相互呛着，他既拦不住，也插不上话，最后没办法干脆一屁股坐在一边等他们吵出个结果，总归没他什么事，保安团归县政府管辖，县长让听谁的就听谁的。
　　“我告诉你，这是咱们35军的防区，你最好别惹事，妙菇岭一战的结果已经判下来了，估计你也该看到了，违抗军令是要枪毙的，别说我没提醒你。”覃骁虎威胁道。
　　“看到了。我也要告诉覃团长，打仗不全靠赌，如果不做好周密安排，放匪军进入腹地，妙菇岭的昨天很可能就是驴蛋山的明天。”展光平复了情绪，扔下这些话，转身离开。
　　覃骁虎狠狠跺了跺脚：“妈的，敢来教训我！”
　　“团座，息怒，息怒。”保安团长见争吵结束，赶紧上来安抚。
　　“真是活见鬼了，他算老几啊！敢来支使我！”覃骁虎坐下来灌了盅酒。
　　“职下觉得，这个展队长应该没有恶意，以前接触过两次。”保安团长小心翼翼道。
　　“哼，你们之间那些小打小闹的事情能跟这次这样的大仗比？我看这小子就是想争夺功劳，带几个虾兵蟹将还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那这事……”
　　“不管他，他要是敢把人带走，我就往军里上报，咱们走着瞧，我还治不了他？”
　　保安团长没再多说什么，正规军果然是瞧不起他们这些杂牌队伍的，与其像展光照那样正面引起冲突，不如就好吃好喝招待好免得生事影响前途。
　　展光照回去之后便通知下去准备明日开往小孤山，他不会再去征求覃骁虎的同意，再吵下去也吵不出结果，只会给匪军可乘之机。至于被23团告状，他无所谓，三岔口少了一个剿匪大队不会有什么影响，而小孤山少了必要的防御就有可能出问题。
　　抵达小孤山，展光照四处转了转，这里的自然环境与驴蛋山不能相比，土地贫瘠，碎石散落，羊马村没有羊马，观音寺村的观音寺也早成了废墟，村民们多以外出务工和地里微薄的收成维持生活。
　　“这正符合匪党拉拢的条件，村里的人也多半不会排斥匪党的好意。”展光照思忖。“多在村里安排些人，再出高价发展几个线人，看紧这些村民，有可疑的外来人员也要及时上报，弄清来历。如果部队的人来问，甭管哪个团的，就说是剿匪大队例行公事。”他吩咐熟悉情况的何贵。
　　正如先前所料，小孤山的防御确实薄弱，北边的38团并没有在这布置足够的兵力，先前的部署是为了应付检查，检查一走，这边的人多半也就撤了。展光照不会再去38团找不痛快，他打算以剿匪大队搜查匪党的名义进入其防区内的村庄，毕竟从区划上看，这一带的村庄都在剿匪大队的辖区内，只要不干涉军务，正规部队就挑不出毛病。
　　“啥玩意？！他还真去了？！”覃骁虎听说展光照带队去了小孤山，气得直拍桌子。“这不就是存心拆我台吗！我要上报军座！”
　　“但剿匪大队对外的意思是执行队内紧急任务，并不涉及军务这块，这个，我们不太好管吧。”副团长道。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明着商量不行就来阴的，我说这几天怎么一点动静没有，原来在憋这么个坏屁啊。”覃骁虎嘴上不闲着，但心里却也拿展光照没办法，剿匪大队咬死了说自己在执行公务，他们也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除非有指示要求他停止一切公务，服从指挥，可这样的指示至少是需要军座与国督局华北区商量才能形成的，为了这小小的驴蛋山，恐怕不太可能。思考再三，他决定把情况上报给军座，至于如何处理，完全服从安排，省得出了问题跟展光照这混蛋一道吃瓜落。
　　11月份，天气转凉，山中尤甚，从早上开始，天就一直阴着，看样子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小孤山一直没什么异样，山下的村子依旧过着贫穷而饥饿的生活，路边的饿殍也只增不减，每隔些时间就要清理掩埋一次。对于剿匪大队的突然到来，不知所措的村民们没有怨言也不敢有怨言，无论哪方，提枪的就是惹不起。
　　是日，展光照接到消息回县里给区站回电话，不出所料，他又挨了顿训斥。区站长要求他立即停止手头工作，重新回到协防岗位上。他边听着电话那边的叨叨边想着这里边的事，朱大龙这家伙不晓得用的什么办法把区站搬出来对付自己，竟然能够干涉起华北站来。展光照自然不会轻易照办，一阵讨价还价之后，区站长也不想再跟他纠缠，直接扔出一句：“有问题问杜处。”
　　展光照默默放下电话，心情略微沮丧，区站长敢这么说，就说明是上面放了话，他就算真有问题也不会缺心眼到去问杜若飞的。他坐下，双手抱着脑袋，按理说，就业务问题，情报处是不会轻易受军方干涉、向军方让步的，不清楚总部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就这样听话地撤回来准被23团的人笑话死，剿匪大队就要颜面扫地。可转念一想，针对此事，总部和区站都没有签发任何要求停止业务的手令，仅仅是口头约束，这就说明，上边并不想留下书面证据，免得日后生出麻烦，但同时又不得不给军队点面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可以在不让总部为难的前提下相机行事？
　　翌日，除了安插进村的人之外，剿匪大队以任务结束人员休整为由陆续回到县里，展光照不理会来自23团的冷嘲热讽，要不了几天，羊马村那边还会闹匪患，到时候剿匪大队会本着对党国负责的原则名正言顺地杀回去剿匪，看你覃骁虎还有什么脸告状。
　　“展光照就是个流氓！特务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覃骁虎一脚踹翻身旁的一把椅子。
　　“团座息怒，据38团那边传来的消息，小孤山北边确实是闹了匪患，一夜之间标语贴得满村都是，连墙上也刷了口号。”
　　“闹匪患？我看是他展光照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为了再回到小孤山！贴标语？刷口号？这种下三滥的伎俩也只有他们这些龌龊的特务想得出来！”覃骁虎骂道。“你，选几个有经验的到那边打听一下，看这事到底谁干的，一定要抓住证据，要是展光照干的，我马上告他拥护匪党！搞情报？这点破事谁不会啊！”
　　覃骁虎的人领命而去，可过了快三天也不见有消息传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可让覃骁虎有些着急，派去的都是很有侦察经验的兵，绝不是毛手毛脚的家伙，怎么能一点消息都搜集不到。他正想着如何应对，展光照已然不请自到。
　　“这家伙来干什么？”覃骁虎问道。
　　“团座，咱们上次派去的人，都跟他一起回来了。”
　　“操……”
　　展光照大大方方站在院子里，面对怒气冲天出门“迎接”的覃骁虎，他笑了笑道：“覃团长，别来无恙。”
　　“你把老子的人怎么了？！”
　　“覃团长这是什么话，我从小孤山回来，见他们被人绑了扔在山脚下，看着可怜，一问发现是23团的，就顺路载了回来。”展光照解释道。“要不您问他们是不是这样？”五个衣衫褴褛的小兵被带了进来。
　　“你们怎么回事？”
　　“报告团长，我们刚到那边没等打听什么就被人从后面袭击了，再醒来就发现在山下的一个碎石堆里，是展队长带我们回来的。”
　　覃骁虎不想再说什么，饭桶，被人下了套都不知道。
　　“覃团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告辞了。”展光照高兴地欣赏对面那张忽白忽红的脸。“兄弟们当兵不容易，这次多悬啊，小孤山匪患猖獗，以后团座要打探什么消息，尽管跟我提，不必客气，这些业务我们搞情报的还是很熟的。”
　　覃骁虎瞪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半晌狠狠挤出四个字：“臭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