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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百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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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战情急转直下,最后的几个重大城市也补给切断而陆续开门投降,匪区频道,播音员正播报某市顺利解放的消息,向广大听众传播着党和人民的伟大胜利。
播音员继续念着后面的内容,展光照关了收音机,后面的内容,他猜也能猜得差不多,几十万军队就这么被装备落后一截的匪军歼灭在东北,真是令人好气又好笑。冷静之后,他开始思考出现这样结果的原因,弥补武器装备不足的多半是高人一筹的战术,据他了解,东北地区多半的城市失守都是增援不及造成的,部队间的协同出了问题,给匪军钻了空子。不过前往东北的主要指挥官都是抗战时期打过硬仗的,不至于二百五到犯那些低级错误,难不成现在的匪军比当年装备精良日军还难打?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问题可能出在情报上,就算战术选择不当,之后也可以弥补回来,总不能每次都选择不当。可如果布防情况和调兵指令在实际执行之前就遭泄露,那就怪不得匪军打得得心应手了。从情报人员的角度考虑,从战术制定到确定再到下达执行,中间是要经过好几道程序的,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泄密,战局就会受到影响。
展光照望着窗外的连天细雨,就算知道有人泄密又如何,自己能想到的中央就想不到吗?能揪出来的话早揪出来了。他披好雨衣,带上警卫队,踏着一路的泥泞往辖区阵地去了。
根据军区司令部指示,各地必须尽快做好守备工作,补足兵源,随时准备迎击匪军。下令容易执行难,打了这么些年仗,再连着几个灾年,哪里能一下子征来那么多兵,况且很多人就算被强拉去打仗,也根本没有战斗力。聿洲战略位置重要,无论怎么分配,兵力总显不足,驻防的朱大龙没有办法,只得请示上级协调,把地方的武装力量也纳入到防守阵地上来,而东北的溃败很快促成了这一计划。
聿洲的第二道防线西起清风山-驴蛋山-寡妇坟,东至双王庄-天后庙,其中驴蛋山部分正从林杨县经过,按照指示,所经县区的武装部队需不遗余力配合防守,否则按违反军令处置。林杨县正好是剿匪大队下辖的一个分队所驻扎的县城,故而剿匪大队奉命参与协防。一起防守的除了35军118师23团外,还有林杨县政府所属的保安团,展光照把各分队能打的人召集起来,只留下少部分人维持运转,二十来个分队拼起来也正好凑成一个团。
雨点密集,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展光照登上陡坡,再往前就是他们负责的阵地,这块地方的防御工事从抗战胜利后就一直没再翻修过,此时正在加紧赶工。山坡另一面的新立庄不断传来吵嚷声,为了建筑工事、设置暗堡、加挖壕沟、扫清射界,23团的人在强拆民房,两个村数以千计的居民必须在三天之内搬离,每家每户只给些拆迁费做补偿。这里的住户大都是聿洲光复后陆续回迁的,眼见又要无家可归,村民们拒不配合,双方不断产生争执甚至动用武力,素日来以保护县城安定的保安团也毫不犹豫站在军队一边,软硬兼施,说什么也要在规定期限内把这些不识时务的刁民清理掉。
展光照继续巡视阵地,并不理会山下的事,修补老旧工事才是他该关注的。下雨的缘故,工程暂停下来,剿匪大队的人也各自歇着躲雨去了。展光照眺望着蒙上一层雨雾的阵地,兴许是职业习惯,他最喜欢在别人认为不可能查岗的时候查岗,而且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因为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
“展队,您来啦。”林杨县剿匪分队长披着雨衣一路小跑过来。
“呵,你消息倒是快。”展光照看了他一眼,这帮人还真是时刻关注自己的行踪。
“这么大雨,路还滑,您好歹说一声,我派点人陪着您。”分队长讨好地笑着。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连路都不会走了。”展光照哂道。“来看看你们的进展。”他指着未完工的工事。
“噢噢,这雨下得实在不是时候,不过我可以跟您保证,肯定能按时完工,雨一停我就让他们把进度抢回来!”分队长见展光照的脸色跟这天一样阴沉,赶紧表态。
“嗯。有困难要及时提。”展光照不管他现在如何信誓旦旦,反正到日子他要看到结果。
“展队,那个…新立庄不是正拆迁么……”
“拆迁怎么了?”展光照盯着他,这小子吞吞吐吐保证没憋好屁。
“咱们用不用……”
“不用。这些事你们少参合,别给自己找麻烦。”展光照喝断他,单听这开头,就知道这家伙想借机捞一笔拆迁款,顺带搜刮民财。
分队长见展光照不悦,连连答应着,不敢再提这事。
“看吧,这样强拆,指不定要死多少人。”展光照望着新立庄上空漫起的黑烟,保安团的人在烧房子赶人。“何贵,我记得你家也住在这县里吧。”
“哦,是,父母在东头的鹅草庄,现在23团驻扎在那,我就把他们接到县城来挤挤。”分队长答道。
“拖家带口不容易呐,你家全指着你挣点钱。”展光照的视线依旧落在久久不散的烟雾上,何贵想方设法捞钱是为了养家糊口,平时小打小闹克扣些倒无所谓,但这种沾人血的钱,即便到手也不得好花。
“展队,我明白您的意思。”
俄尔,雨渐渐小了,不远处的乌云隐隐渗出光亮。
展光照脱下雨衣帽子,他当前所在位置是方圆几十里最接近那发光乌云的驴蛋山主峰。“呐,这座山,为啥取了这么个名?”他扭头问何贵,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应该最清楚。
“是这样,早前并不叫这名,我们小时候就叫它北山,但听我爹说是叫囤山,后来日军打过来,攻占这山头的时候,死了个少佐,叫三条什么的,就葬在这山顶上,还修了墓碑。日军为了纪念少佐,把这山命名为三条山。可当地人不管你是三条还是二筒,就看那墓碑长得跟立起来的驴鸡#巴似的,就都习惯把这叫成驴蛋山。”
展光照听着听着笑起来。“那墓碑呢?”
“在这边。”何贵为他引路。“后来日军滚蛋回老家,这墓碑不知道被谁砸得只剩半截了。”
到了地方,展光照果见残破石碑立在那,碑文基本被砸得稀烂,除了几个假名幸存外,再辨不清什么。“咋就阉了半截。”他开玩笑道。
何贵也跟着笑起来。“自作孽嘛。要不是县长下命令不让再动,剩下的这点也得给人搬回家砌茅房用咯。”
下午的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探出头来,展光照仰望着那片金黄的光,希望这次剿匪能像对抗日军那样取得最终胜利。
又几日,山下的人撵得精光,房屋也基本拆毁,驴蛋山阴一马平川,担任守备工作的三家聚在一起研究布防。23团团长覃骁虎出身行伍,经验丰富,最有发言权,另外两家也清楚自己身份,轻易不会在兵力部署上与其争辩。
从林杨县城东大道直行而上,沿路从驴蛋山麓绕过,下了陡坡就是新立庄,那里分出两条岔道,一条往北,通往向阳县;另一条往东,奔新埠县、聿洲城郊。三岔路口,位置极为重要,历来为兵家所争。覃骁虎打算将防御重心放在此处,只要扼守此道,就能阻止匪军从林杨县深入,进而威胁腹地。保安团长不懂军事,只会点头,展光照没有与匪军交战的经验,也暂无意见,毕竟以现在的情况看,三岔口确实要重兵把守。
驴蛋山主峰及其东边的山上皆已设好火炮阵地,一旦匪军进攻,可立即进行火力压制,两处火炮形成交叉火力,可确保万无一失。三岔口沿线半山腰和山麓地带设置连片的机枪火力网和暗堡区,全方位多角度地压制敌军。经过连日抢修,防御工事陆续完工,武器弹药充沛,一切准备妥当。
十月中旬,朱大龙携中央派来的督军视察防务,对驴蛋山的布置基本满意,只是觉得此处兵力略显不足,重心集中在三岔口,两侧的防守便会薄弱,于是决定在其附近增派两个团的兵力,若有状况也能相互照应。如此一来,驴蛋山一带的部队增至五支:三支正规军,两支地方部队。多方人员混杂,治安、物资分配等令人头疼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正规军之间,以及正规军与保安团、剿匪大队之间时常起摩擦,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引起,有了枪杆子,腰杆子自然而然硬起来,遇事自然要用枪说话,可驻扎在这的哪个没有把家伙,故而稍有争执就难免会出乱子。
下午,展光照刚处理完一起剿匪大队队员与21团士兵据枪对峙事件,起因仅仅因为先来后到的排队问题,队员们说是这帮士兵不守规矩插队,而士兵那边说根本没见到哪里排队,是剿匪大队的人冲上来叫骂,排斥他们外来的,两边各执一词,若不是阻止得及时,差点就要举枪对射酿成惨剧。人被扣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他得到消息一脸阴霾地过去赎人,扣人的是21团团副徐达,双方打了个招呼算是认识了。掰扯半天起因经过,他总算把队上的几个人从徐达那弄回来。
褚益公务归来,由于协防驴蛋山,剿匪大队的办公地也跟着搬到林杨县。一进门,他便看到四个人贴墙根哆哆嗦嗦地倒立着。进屋再看展光照脸色不佳,便知道外面那四个惹祸了。“怎么了?打架了?”
“嗯,要不还能有什么事,吃饱了撑的惹事,让他们消化消化食。”坐在屋内的展光照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什么。
“受气了?”褚益看着展光照,一般来讲,展光照对人爱答不理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展光照抬眼,正对上对方的目光:“我们这种特务领导的地方杂牌队伍,怎么敢跟人正规军叫板。”
看来是又被人讽刺了,褚益苦笑:“我明白,大战在即,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很给他们面子了。”他知道展光照的脾气,能让他窝在家里咽下这口气的,只有任务。
“别蹬鼻子上脸就好,这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开打。”展光照的目光又回到手里的东西上。“咱们大队战斗力并不高,真要是战事胶着,还要依靠朱大龙留在这的三个团,我又研究过地图,驴蛋山这段防线说起眼并不起眼,除了三岔口之外,没什么更有价值的据点。但它处于整个防线的中部,一旦出问题,很可能导致整个二道防线的崩溃。”他伸手比划着:“匪军长驱直入,就会把我们一分为二,左右不能相顾。”
“有那么严重吗?”褚益见他说得怪吓人。“咱们十几万大军候在那,左右夹击,怕他们?”
“呵,就是看到东北陷落得突然,心里有点不安。”展光照看了看表,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你们四个,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展队,我们错了!”
“我们再不敢惹事了!”
……
墙边倒立反省的四个人连连求饶,长时间倒着,他们的脸涨得通红,实在吃不消这个,但展队说了,掉下来就得挨三十棍子,故而都死撑着。
“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绝对没有!”四个人抢着回答。
“很好,这是你们自己说的。下来,滚罢。”展光照睨了这帮猴崽子一眼,转身回屋去了。
褚益眼看着这几个人跌在地上,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开,笑道:“你让他们倒了多久啊?”
“不到一小时而已。”
“不短了,他们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这算轻的了,给我惹麻烦,总要付出点代价。可毕竟是我手底下的人,在外面挨了欺负,回来总不能再挨我的打吧,给点教训算了。”展光照一副得过且过的语气,他实在不喜欢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你就不要跟他们置气了。我听说,匪军主力已经到达魏庄山一带了。”褚益道。
“对,昨晚的事。”展光照点点头,魏庄山往南就是国军第一道防线。
“希望能撑住局面。”褚益突然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这样的不自信不知源于何处,他大概明白了展光照刚才为什么会那样说。
褚益的愿望未能实现,仅仅十天,第一道防线就被匪军第10军撕出个口子,据守在妙菇岭的国军第26军119师被全歼,师长阵亡。
“这可是机械化师呐。”闻此消息的展光照同绝大多数人一样,怔了半晌才说出话来。
“搞不好是妙菇岭的地形不好,机械化部队施展不开。”覃骁虎拄着腮帮子紧锁眉头,照这个态势往下发展,用不了几天,匪军就能跑到他的阵地跟前叫嚣。
“窝囊啊,就这么被一群乌合之众给歼灭了,多好的装备,白瞎了。”前来议事的20团团长痛心疾首道。
“匪党能在短时间内灵活调动部队阻击我军增援部队,确实有一套,真轮到我们时候可要当心了。”覃骁虎道。
展光照默默点头,听说匪军指挥官用兵诡诈,很会钻空子,向来不好对付。他远离前线十多年,在训练营学的那点指挥皮毛早都丢得差不多了,如果程爸还活着的话,如今的情况,他必然要去跟他老人家讨教的。
从第一道防线撤下来的残兵败将陆续向第二道防线集结,重新整合队伍。驴蛋山也零零散散接收了将近一个连的士兵,这其中有一名士兵在119师任排长,他从匪军的包围中侥幸脱身,一路逃到这里。
为了问清楚当时情况,展光照等人把他找了来。提起妙菇岭那十天,他不由哭了起来:
“报告长官,不是我们不好好打,是实在没法子撑下去了……”
“怎么回事?别着急,仔细说说。”覃骁虎命人拿把椅子让他坐着说。
士兵抽噎道:“头两天还好好的,到了第三天我们突然就被包围了,我听营长说,匪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足有两个军的兵力,我们就一个师,只能求援。但打了好几天,就是不见援兵到。我那一个排的人都死了。”
“我记得你们师的弹药补给十分充足,就算援军来不及增援,也能撑上一阵子,不会这么快就被拿下。”
“长官,您说的没错,弹药是很充足,但是没有水啊,妙菇岭是石头山,树都没几棵,水源又被匪军占领,您知道的,机#枪是要加水的。”
展光照身后一阵恶寒,鸡皮疙瘩紧跟着起来,水冷式重机#枪必须加足才能使用,否则打不了多久枪管就会因高温而损毁。很难想象失去重机#枪火力的部队要怎样打退对手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打到后来,所有的水都不许喝,全部用来加水,最后连尿都用上了,可还是供不上,我们只能一枪一枪的瞄……最后终于守不住了……”
“没有水就不会用雨水吗?”10月份可不是旱季。
士兵委屈地哭道:“长官,整整十天,妙菇岭一滴雨也没下,可就在咱们师打败了的第二天,妙菇岭瓢泼大雨啊!长官,你说这是不是命啊?!天要亡咱们119师啊……”
展光照紧抿着唇,天要亡咱们,难道真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