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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百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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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协调会就这么草草结束,但剿匪的任务仍旧摆在那,匪军在东北势如破竹,很快将国军孤立在几座较大的城市,按照这个速度推算,决战华北也就是几个月之内的事。
展光照回去把军部开会见闻给褚益还有警卫队几个信得过的队员一讲,除了褚益之外的人无不笑得直不起腰,想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军官也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我说怎么感觉开会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大好,原来干起来了。”接展光照回来的曹鹏恍然大悟道。
“要我说没动手还是不过瘾,打嘴架算什么,上手那才叫打架呢。”
“你就瞎扯,他能上手吗,一个大烟鬼一个大胖子,怎么打啊?”
褚益听他们越说越下道,便打断道:“好了,都瞎说什么,这种事听一下行了,都不许出去乱说,听到没有,什么大烟鬼、大胖子,传到人家耳朵里你们让展队怎么交代。”
“知道了。”下面人应付似的嘿嘿一笑。
“行啦,都该干啥干啥去,别扎堆呆这,要债的要是溜进来一个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褚益很快把这帮没心没肺的家伙都赶走,回头跟展光照商量起来。“第一次开会就砸锅,这可不是小事,军部主持的会议也敢闹,这周团长胆子够大的啊。”
“宪兵嘛,哪里不服管哪里,之前军警权责未划分的时候,天天跟警察局抢活。”展光照嘟囔了句,他刚主持侦缉队的时候,没少跟这帮野蛮的宪兵打交道。“今天要不是拉开的及时,保不准事更大。”
“大战在即,出了这样的丑事,中央不会坐视不理吧,如果差事继续让朱大龙干下去,对周秉忠总要有个态度。” 褚益看着展光照。
“你是说处置周秉忠?”
“大闹剿匪协调会,换做中层干部,不坐牢也得降职,如果再低点级别,够当场枪毙了。”
展光照勾了勾嘴角:“我估计最多也就一个处分。”见褚益不相信,他又道:“你有所不知,这个周秉忠虽然只是个宪兵团长,但在都宁很吃得开,这次就算有事,也会有很多人帮他说话,朱大龙是军方的,倘若真的要给他一个说法,稳定军心,我看最多就是处分。”
“既然周秉忠这么厉害,怎么就只当了个宪兵团长。”
“方便做生意咯,天子脚下毕竟不好施展,他那个脾气又很容易招惹是非,我听说,他是自愿留在聿洲当土皇帝的,倘若每年好处再一分不少的话,中央的人何乐不为。”展光照摊手,别的不说,单是杜若飞就没少跟周秉忠来往。
“有钱真是啥都不用愁啊,连到哪任职都可以自选,哪像我们除了操心公务,还要受这些有钱人的支摆。”褚益无奈摇摇头,人比人就是气死人。
“朱大龙如果还想指挥剿匪的话,不用点手段,恐怕拢不住聿洲地面的事,尽管他是掌兵的,但这些公秘单位可不会听他那套。”展光照拿出开会发的那套方案继续道。“一味督促我们配合军队搞情报、征粮食、抓舌头,还真拿我们当他的勤杂兵了,换了谁都不会乐意的。”
褚益拿起那本方案翻着,面色阴沉。
会后一周的样子,关于对周秉忠的处理情况渐渐传了出来,据可靠消息,周被叫到司令部挨了顿臭骂,下不为例。当展光照把这一结果告诉褚益时,对方瞪着眼睛半天没说出来话。
“这周团长还真是厉害,这么大事都能给化了。我估摸着,朱大龙要闹心了。”展光照浅笑,与处分相比,挨骂仅仅是耳朵难受一会儿而已,对于包括自己在内的这种挨骂挨习惯了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褚益叹口气:“可别高兴太早,朱军长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一回合吃了亏,下一回合必然要找回来的,我就担心他动不了周团长,拿我们撒气。”
“拿我们撒气也罢,就怕他只顾着收拾我们,便宜了匪党。”展光照敛了笑,“我刚接到了35军军部的电话,朱大龙约我后天到他那去一趟。”
褚益触电般坐直:“什么事?”
“电话里没说,我估摸是那方案的事,他想把我们分开挨个谈。”
“那你怎么打算?”
“没接到区站的指示,我后日先去会会他,探个口风再说。”
后日上午,展光照准时出现在朱大龙的会客厅,这次进大门没再遇到阻碍,副官前面引路,对他十分客气。稍等了一会儿,朱大龙大腹便便地走进来。
“剿匪大队队长展光照前来报到。”展光照起身向他敬礼,对方少将军衔,敬礼是应该的。
“展队长这就生分了,快坐下。”朱大龙把他让到藤沙发上坐着。
展光照顺从坐下来,认真看着朱大龙,等他开腔。
朱大龙打量了端坐在对面的上校小子,自己戎马一生,经历大小战事无数,竟然只比这专搞见不得人勾当的小特务高一级,真是好笑。“展队长能准时赴约,朱某不胜感激。”
“哪里,这都是应该的。”展光照单看他那笑容,就知他心里没憋好事。
“我记得展队长是去年开春到聿洲的吧。”
“是。”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想不到去年这时候还在忙着接收,今年竟就要跟匪军短兵相接了。”
这句话可以有几种意思,或是单纯感慨逝者如斯、或是埋怨一线剿匪不力、或是指责情报机关干吃饭不干活,导致剿匪越剿越多。展光照勾了勾嘴角,决定不理会他这番耐人寻味的感慨。“朱军长日理万机,今日找我来一定是有要事。”
朱大龙知道这小子上次吃了闭门羹,此时存心拿日理万机敲自己,便道:“展队长当年好像是做情报工作的。”
“不,行动工作。”展光照纠正道。朱大龙在拿自己被调出聿洲站的事消遣。
“哦,那都差不多,展队长这方面的业绩我是知道的。”朱大龙笑道。“这次请展队长来,就是想商量这方面的事,只是不知展队长愿不愿意给朱某个面子。”
“朱军长这样说就客气了,请讲。”
“呵呵,我知道展队长长于对匪情报搜集和行动打击,调到剿匪大队实在屈才,这次匪党进犯,无论兵力武器皆与我军相差悬殊,他们必然要将目标放在获取我方各项情报上,对此,我希望展队长能够发挥强项。”
“我很感谢朱军长的信任,但这方面工作历来是要归聿洲站做的,我们剿匪大队若是接手,未免有僭越之嫌。”展光照才不会跳这种大坑,他宁愿当面推辞,也不会去得罪聿洲站。
“哈哈,我想展队长是误会了,聿洲站自然是情报工作的主要担当,我是希望展队长能在剿匪大队的职权内,向我军提供有关匪党的情况,必要时候,行个方便。”
这个要求看似合情合理,但实际上是要剿匪大队把获得的情报也同时报给35军,这似乎不太合乎规章,即使是武装部队,但剿匪大队归根结底是国督局下属的单位,没义务向军区司令部下辖的部队汇报情况。展光照顿了一秒,抿唇笑了笑:“朱军长的要求展某听懂了,只是我这剿匪大队终日在县乡活动,虽然有几杆枪,却上不去台面,偶尔能接触到的也只是匪党的小股游击队,就怕搜集到的情报帮不到朱军长,反而令您劳神。”
“不碍得,展队长有这份尽责的心朱某就很高兴了。”朱大龙也挺着肚子笑了起来。
二人正笑着,副官在门口喊起报告。
“什么事呐?”朱大龙扬头问道。
“报告军座,司令部来电。”
“噢,知道了。”
“朱军长既然有事,展某就不再打扰了。”展光照识趣地站起身告辞,再在这坐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这怎么好,我还要留你一起吃饭的。”朱大龙道。
“不麻烦朱军长了。”
“那就改日,改日再叙。”
展光照离开会客厅,朱大龙及其副官在门口目送。
“军座,这个展队长看上去好像挺好说话。”副官道。
“哼,好个屁,这小子跟周秉忠是一路货。”朱大龙换了副脸色。
“可那天周秉忠冒犯您的时候,是他及时拉走了周秉忠。”副官不解。
“他把姓周的拉走是怕我气急开枪把姓周的打死,绝不是为了圆场子。周秉忠虽然是宪兵司令部的,但他和展光照都是国督局的人,有事自然相互照应。去年王参谋被指为匪党,就是这两人合伙搞的鬼,不晓得是奉了谁的命趁机拉我下马,我若被调走,他们可高兴着呢。”朱大龙的眼中闪着不悦的光。
展光照如释重负回到大队部,褚益正为他捏把汗,生怕他在朱大龙那惹出什么事。
“谈怎么样?”褚益问道。
“就那样吧,如先前所料,提了些不可理喻的要求。”展光照回答。“让我们把得来的情报也汇报给他们,这样的事至少要经过区站应允。”
“是有些不妥,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跟上边通个气,反正朱大龙那边我没把话说死。”屋里的风扇吱嘎吱嘎转着,展光照迅速解开衣扣凉快凉快。
“恩,这样也好。”褚益点点头,这方面的事如果展光照不讲,他也不会多问。“对了,队上的粮食只够维持到这个月底,过几天就要去领补给了,希望朱大龙不要借机找不痛快。”
展光照叹口气,宽慰自己道:“应该不会。”
八月初,滦埠乡闹匪党,剿匪分队抓了几个疑似宣传匪党政策伺机搞破坏的人,展光照前去处理,审过之后并没有找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更别提顺藤摸瓜,调查到最后也只能把嫌疑人关起来,与不了了之无二。交待过分队长几句之后,他带人兴味索然地打道回府,在乡镇村这些地方逮住匪党的几率比在大城市小得多,尽管匪党号称占领农村,可他从来连影子都没见一个,总不能把那些老老实实扛活的人都胡乱认作匪党罢。
回来的路上,迎面遇到要去领补给的褚益,展光照手头没什么事,便也跟了去,权当散散心,万一朱大龙真的找麻烦,他也能帮衬着褚益。
领补给的地方是102师把守的一处仓库,位置较偏,为了防止附近居民打偷粮食的歪主意,该师在设置仓库之初就赶走了周围一带的住户,要求他们另找住处。因此,仓库一带人烟稀少,就算在草木繁盛的八月也显出一片荒凉之景。
接待他们的军需官正是褚益之前的战友,他告诉褚益,近期粮食吃紧,每个部分能分到的数量不多,等到下一茬粮食收上来就能缓解了。想到当前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从南边调过来的粮食毕竟有限,褚益和展光照都表示理解,用货车载了补给便离开。本以为来去顺利,却不想半途出了岔子。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两处村庄,这里的人大多是仓库周围的原住户,因为被赶才投到这里落户。运补给的车隔三差五就要从这里经过一次,由于连年收成不好,余粮告罄,无法过活的村民不得不开始打起劫车的主意。
道路坑洼不平,载着货的货车车速不快,这些埋伏在草窝子里的几个村民突然扑上来扒住车尾,奋力抓住摞在车后箱的麻袋,再用脚一蹬,借身体的重力随着麻袋一起落下车去。
“快停车,快停车!抢粮了!”眼看着粮袋子下了车,原本在车后箱打瞌睡的人哪里拦得住这么些人,拍着驾驶室后玻璃急道。
货车嘎地停住,褚益即刻打开车门跳出去阻拦,展光照借着后视镜看到几名干瘦的村民正合力抬着五十斤一袋的麻袋玩了命地跑,往他们去的方向看,似乎还有些人在接应。“大军!”他喊住紧随褚益下车的蔡大军。
“有!”蔡大军止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护着褚队。”
“得嘞。”
“回来。”
蔡大军不得不又站下,难不成刚下的命令就要反悔?
“传我的命令不许开枪。”展光照冷冷道。
“……是。”蔡大军顿了顿,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还是听了令。
与劫道的村民相比,剿匪大队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一面要防止车上的粮食再被拽走,一面又要追回被拖走的部分。由于不能开枪,压制村民的进展显得十分缓慢,最后除了司机之外,包括展光照在内的所有人都投入了战斗。
眼看到手的粮食被夺走,饿急了的村民们操起了锄头、镐头,甚至镰刀,这些农具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褚益正指挥着蔡大军把收回来的粮食弄上车,全然没注意身后举着武器疯子般奔袭过来的村民,待他听到动响回头时,跑在第一位的干枯汉子已经到了他跟前,抡起的锄头正停在头顶。褚益惊呆,无法及时挪动脚步,蔡大军手中正抱着粮袋,来不及抽身。
千钧一发之际,老农歪扭着倒下去,锄头也随之落在地上,刺耳的鸣响在燥热的空气中回荡。
展光照据枪立在离他们不远的草地上,神情冰冷,隐隐放着杀气。
“下一个谁来?”他的目光射向那些停在原地的村民,领头的被打掉了,他们开始动摇。
血泊中的人一动不动,大概是没救了。
“袭击军车是死罪,放下武器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展光照继续道,他的目的是杀一儆百,只要这些农民知难而退,他就不会再下杀手。
“听到没有!不杀你们,还不快滚?!”蔡大军用更大的声音、更通俗的语言把展光照的意思又传达一遍。展光照是要他保护好褚队的,本想好好表现,可褚队差点就让人劈了,他心里别提多窝火。
村民终于离开,剿匪大队收拾停当起车扬长而去。
惊魂未定的褚益坐在车里,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就差一点,他就要被人开瓢了。
“展队,没保护好褚队是我的错。”蔡大军从副驾驶位回过头来。
“跟你无关,是我没想到这帮村民会这样不要命。不让你们开枪是怕枪杀平民,被102师的人抓住把柄与我们不利。但这帮人既然持械袭击剿匪大队,那性质就变了,杀掉带头行凶者是有理有据的,日后也不会被找麻烦。如果有人问起,我会与他们讲清楚。”展光照解释给车里的人听。
“得亏你想得周全。”事发之地属102师辖区,一旦处置失当,很容易引起摩擦,今日幸而没出大事。褚益勉强拉出个笑容,心中却一点没有因死里逃生而感到轻松。
坐在褚益身旁的展光照也同样沉着脸,他杀过日寇、宰过汉奸、毙过匪党,想不到今日会为了50斤粮食而杀人,尽管有充足的理由支撑,但心里还是不是滋味。抢劫固然可气,但配发给他们的子弹是用来剿匪的,不是拿来杀这些连饭都吃不起的老农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