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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百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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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很快投入队内工作,处理事务之余,他得把从都宁带回来的那箱红酒妥善处理掉,免得遭人惦记。除了给褚益一瓶之外,其余转手卖出,所得的一笔数额可观的钱款则全部用在请队内主要成员吃喝玩乐上,以犒劳他们这些日子的勤恳工作。那些红酒确实不错,可惜展光照不好喝酒,队内这帮人也大多不懂品酒的,这么好的红酒分给他们这帮只会大碗灌酒的人还不如换成钱干点别的来得实在。
是日,展光照带了警卫队的几个人赶赴35军军部,在他去都宁的第三天,队里接到了上级下发的与当地驻军协防匪党部队的命令,与匪党的正面交战即将来临,按照程序,他作为协防的一方应该择日与主力部队的指挥官碰个面,只是都宁一趟耽误了些时日。
接待展光照的是军长手下的一名副官,看上去趾高气扬,待了解过他的来意之后,并不客气地说道:“军座临时有事出门去了,这命令下了这些天,你们怎么才想着过来?”
“命令下达时,我正在都宁出差,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前来拜会,今日听闻朱军长有空闲,便赶了来。”展光照知道这帮级别不高的副官素来狗仗人势,自己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跟小人物闹别扭,于是并不计较其言语上的不敬。
“咱们军座日理万机,可不像地方单位那样随随便便就有空闲。”
这话听着让人不悦,说得好像地方单位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不干活一样。展光照抬臂挡住后面打算上手的警卫,耐着性子道:“既然朱军长忙得很,那我就改日再来。”说着,他带人头也不回地撤了回去。
“一个□□子大点儿的副官,狗一样的,屌(diao)个什么屌(diao)。”回来路上,警卫队的跟班忍不住发起牢骚。
“是啊,摆明了是那个姓朱的瞧不起我们!仗着自己掌兵就把鼻孔撅到天上去了。”
“你们知道什么。”展光照突然插了一嘴,堵得他们不作声。“那朱军长背景关系硬着呢,轻易不正眼看谁,咱们协同作战,没必要指着人家对咱们多客气。我告诉你们,没有我的命令,都老老实实呆着,今天的事,不准有下次。”朱大龙是什么人,他早在一年前就领教了,这次这家伙弄出这出,多半是有意给自己好看,谁让自己曾给他带来那些个麻烦呢。
“那也不能由着他们吆喝啊,咱们好歹也是剿匪的队伍。”
“真打起来,人家枪多兵多,剿匪大队能打得过他?你可别指着区站替咱说话,国督局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说了算的。”放在45年之前,国督局绝对首屈一指,连军队都要让三分,如今国情有变,各个派系争相夺权,国督局的实力已大不如前。
“是,以后都听展队吩咐。”
吃了闭门羹的展光照回去之后暂且把协同的事放一边,自己依旧忙着抓队伍训练,各方协同是早晚的事,既然朱大龙不想见自己,自己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目前队上武器装备紧张,人员作战素质有待提高,仅少部分人有行动经验、会打枪、懂得简单战术,大部分是连枪都没摸过几次的新兵,与其扯那些没用的事,不如抓紧时间强化训练,也省得打起仗来丢人。
褚益听说展光照在军部那碰了一鼻子灰,也过来劝慰,据他了解,这个朱大龙自恃参加过毓陵会战,一直居功自傲,早在抗战之前,就跟驻地的地方单位甚至情报机关闹不和,其下属部队的军官也有很多人不喜欢他,只是碍于其权威不好发作。
“这次协同作战,我们且听他指挥,多的话不要说,省得他总是找麻烦。他是主力部队,我们势单力薄,还是多迁就着他罢。”商量起应对方式,褚益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样一来,出了问题我们也不必要负主要责任。”展光照抬眼看着他,替他把后面没说出来的说完。
褚益笑了笑,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面对荷枪实弹的军队,剿匪大队这样鸡肋的单位就算有不同意见也很难独立成事。
“那就先这么着,我到时看情况办。”展光照有些头疼,他不喜欢这样不负责任的做法,原先在警局时他一直认为剿匪大队名不符实,拿了粮饷不办差,想不到有一天这顶帽子也要戴在自己头上,还是自己亲手戴的。
“一上来就对上朱大龙,真难为你了。”褚益拍了拍展光照的肩。
“这哪里是去剿匪呐,分明是去受气。”展光照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有点闹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以及还能干什么。
“说实在的,剿匪大队我比你接触的时间长,能在这种单位任主要职务超过一年的人并不多,原因就在于经常无法完成上级交办的差事。”褚益停了停,继续道:“有时候,不是想尽忠职守就能尽得到的。说白了,这单位就是个跳板,要么一跃而起,平步青云;要么一头扎下去,不见天日。”
“那你这算是什么?”展光照问道。褚益从离开正规部队就一直在剿匪大队的圈子里混,既没怎么平步青云,也没不见天日到哪去。
褚益被问得一愣,转而笑了笑:“当初团里有人私自将运输车备用配件拿出去换钱,被我当场抓获,他们要拉我一起,事后分成,我拒绝了。之后后勤处严查军备物资失窃案,涉事的几个兵被抓去军法处置,我也很快被他们以选派名义彻底调离部队。对于我来讲,调入剿匪大队那刻起,就已经是不见天日了。这几年在剿匪大队也就是管管后勤,毕竟一个单位总要有几个干活的人才能维持运转啊,我就这么一直被留到今天,怎么样,坚#挺吧。”
“原来如此。”展光照实在笑不出来。
又一周,聿洲剿匪协调工作会终于召开,所有参与聿洲剿匪作战的单位都将参加。借着这次会议,展光照除了能名正言顺地见到那位朱军长,还能顺带了解点各家的情况,毕竟从就任开始,他就有种与世隔绝很久的感觉。
这样正式的协调会是要着正装出席的,剿匪大队的制服样式与正规军相同,展光照换上很久没穿过的戎装,抗战胜利后,他被恢复上校军衔。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肩上顶着的两杠三星十分别扭。
会议在35军军部召开,会议室内坐满了聿洲各家单位派来的代表,进门前,展光照照例交了枪,检查无误后才在里面找位置坐下。这次并不算是公开会议,展光照环视一圈,到场的除了35军自己的人,大多是宪兵团、警察局、稽查处这类“掌兵掌权”的单位。
“哟,展兄弟,有日子不见啊。”
展光照刚坐下,旁边的人就跟他打起了招呼。“周团长,您怎么还亲自来啦。”主动打招呼的是宪兵团长,展光照在行动处时时常与他们合作搜捕匪党分子。此人平日忙于置办家业,公务交给副手打理,轻易不会露面。
“是啊,大事情,不得不来。”周团长笑道:“听闻兄弟去了剿匪大队,怎么样,还顺利吧?”
“嗐,就那样吧,凑合呆着。你那生意还算兴隆?”展光照应付道,周团长只是随口一问,其实剿匪大队到底怎么回事,他清楚得很。
“不比从前啦,这不上面下令不让公职人员开买卖么,我就只能把厂子都转到我那婆娘的名下,麻烦得很啊。”
“这样也好。让嫂子管管你那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
“好啥子哟,钱到了她手里就别想再抠出来,兜比脸干净,我还得另想办法搞些钱。”周抱怨道。
“依老哥看,这次剿匪到底能不能有咱们的份儿?”展光照扬头点了点会议桌正座的方向。
周团长会意,盯着那位置若有所思道:“我看不是有没有份儿的问题,要看姓朱的这次卖的什么药,反正赔钱的买卖我是不做的。”
“不过我可听说朱军长不好糊弄啊。”展光照笑道。
“随他怎样,好事没有我们,坏事倒想着拉我们一起,门都没有。”
原定是九点开会,现在已然过了十五分钟,朱大龙依旧没出现,天有些热,与会人员渐渐焦躁起来,还有些人开始表达不满。
展光照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坐着,他旁边的周团长已经哈欠连天,显然是烟瘾犯了,这家伙不仅自己吸食大烟,还四处倒卖牟取暴利。展光照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间,宪兵团货车上熊熊燃烧的烟土。
等了近半小时,朱大龙终于现身,按照其副官的说法,军座因接听军区司令打来的电话而不能按时出席,不管怎样,人总算到齐了。
与会者每人都得到了一份资料,里面主要是中央下令布防聿洲的指示和军部拟好的落实方案。中央指示跟展光照收到的上级来电内容差不多,且放在一边不去看他,至于那份方案,他走马观花阅了一遍,里面大多是更为宏观空泛的东西,有很多甚至是去年的内容拿来硬拼上的。展光照皱了皱眉,兴许更细致的安排会在以后慢慢透露,如果这样的话,今天这个会倒不如叫动员会,完全跟协调不搭边嘛。
正座上的朱大龙清了清嗓子,开始向列位同僚讲述时局的紧张、此次军事行动的重要性、匪军的猖狂、军区领导的重视以及委员长的殷切期待云云,说得好像下边开会的人完全不知道匪党要打过来了一样。
听完朱大龙的长篇大论,下面开始有人提出疑问。“朱军长,大敌当前,这样的一个方案似乎有些泛泛,恐怕很难落实妥善。”
“这我知道,这只是初步框架,这次召各位来开会,就是想协商出一个具体详细的方案,聿洲地面大,情况复杂,上峰既然把布防指挥的任务交给了朱某,朱某便要尽到责任。当然,打仗不是军队一家的事,还得方方面面协助配合,朱某不想专断独#裁,所以只得将各位都请来开个会,听听诸位的想法。”朱大龙虽然体型偏胖,但却挺腹昂头,说话中气很足,永远一副“我有理”的样子。
朱的话音刚落,便有人毫不客气地开了腔,展光照余光一瞥,刚才还犯着困的周团长已然提起精神,正指着手中的方案义正言辞地提出想法。“朱军长。”他有意提高音量,引起全员注意。“你这方案都是讲部署、讲分管,哦,还有督导,我就想问问,在聿洲,你监督我们,那谁来监督你啊?”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监督检查该怎么搞才最合理一直是个难题,而周团长此时提起显然不是想跟朱大龙探讨科学化管理的手段。与会者的目光从周团长转移到正位的朱大龙,作为协战方,他们确实也想听听朱大龙怎么说。
朱大龙面色微红,睨了周团长一眼,正色道:“当然是由上峰监督指导。”
“哪个上峰?”
“当然是华北军区司令部。”
“既然如此,我们这些单位也该服从我们自己上级的督导,为什么要受你监督。”周团长咧嘴一笑,“反正我们宪兵团肯定是听司令部的了。”
周团长这一下算是把窗户纸捅出个洞,方才共同剿匪的气氛顺洞跑了个精光,下面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周秉忠,你存心搅局是么?”朱大龙涨红着脸,被周秉忠这个二五眼一挑拨,原本肯配合的单位也要犹豫了。
“没有啊,是朱军长让大家说想法嘛,我说了您却不高兴,果然是不该说呐。”周团长单臂搭着椅背毫不在意道。
“姓周的,你别蹬鼻子上脸了!”朱大龙捶案道。今天到会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他此时但凡表现出一点缓和的意思,姓周的就会爬到自己头上拉屎,这样一来,日后他更没办法支使动其他单位。
听他一嚷,周团长也来了劲,桌子拍得比他还响,同样级别同是司令部直属,谁怕谁啊。“蹬鼻子上脸?你也得配!”
会议室瞬时填满了二人吵嚷的声音,与会者要么蹙眉叹气,要么看热闹不嫌事大。展光照默然坐着,周朱二人之所以怨气这么大,原由还要从去年初夏说起。35军某部的几名士兵因看戏抢座而与其他看客发生口角,双方大打出手,士兵开了枪,打死两人、重伤一人,幸而巡警大队及时控制住了局面。当时正值新任警察厅长上台,警务工作也做了相应的改革,按照新规,凡军民冲突,涉事军人归宪兵,民众归警察,两边各审各的,互不干涉,免得总因争权而闹不愉快。因此,警察局很快按规定把开枪的七名士兵移交宪兵团,按理说这事到这也算完了,但死了人的那家似乎跟宪兵团沾亲带故,不满警局单方面调解,径直跑去宪兵团,要求严惩凶手。而朱大龙是要极力保自己人的,护短之余,便跟周秉忠闹出不少冲突。,朱认为周以权谋私,故意使绊子;而周认为朱专横跋扈,过分干涉宪兵团公务。最后,带头开枪的士兵被枪毙,其余六人包括一下级军官被军法从事,发配去其他地方了。至此,这两家的梁子算彻底结下了。这件事从头到尾跟自己没关系,犯不着引火烧身,展光照喝了口水,抱定了旁观的态度。
两个人从坐着骂到站着,争吵的内容也完全跑题,朱大龙顺手一掼,瓷杯应声而碎,而这一下大有摔杯为号的效果,会议室外的士兵迅速冲了进来。
“怎么地?你还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啊?”周团长吵得正凶,完全没在意这句话用在此处到底合不合适。
“你他妈算个屁,当两天宪兵团长还真拿自己当人物了,也不撒尿照照。”朱大龙顶烦他那副嘴脸。
“有几杆破枪了不起吗?你今天不打死我你是我孙子!”周团长操起桌上的文件甩了过去。
双方距离不太远,但也不算近,但那份轻飘飘的文件竟真的从朱大龙面前擦过。展光照看得清楚,心中一沉,这下可糟心了。
朱大龙暴跳着要去教训这个没教养的周秉忠,旁边副官既怕出事,又不敢拦,赶紧叫士兵上来护驾,周团长也不怕事大,继续挑衅,他就不信朱大龙有胆子杀自己。与会人员一看要打起来,有的赶紧起身离场,有的站一边继续看热闹。展光照离周秉忠最近,眼看事态失控,他不能再袖手旁观:“周团长,别这样。”他一把拉住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再这样闹下去,保不准会被朱的部下开枪误杀,那可就不值了。
周秉忠冷不防被展光照使劲捏了一把,顿时清醒过来,他本是要给朱大龙一个下马威省得对方总是目中无人,不想没控制好搞成这样。“姓朱的,你还别得意,咱们走着瞧。”他嘴上虽然不依不饶,但步子已经是顺应着两边人的拉扯奔门外去了。
刚把周秉忠扯出门,便遇见宪兵团赶过来帮忙的人。展光照担心周得了支援再回去叫板,便道:“老哥消消气,来日方长。”他使了个眼色给领头的宪兵:“还不送你们团长回去。”
宪兵团很快离开,没了挑事的,朱大龙终于也消停下来,好好的会就这么开砸了,他想起周秉忠就恨得牙痒痒。“散会!都散了罢。”他大手一挥,带人快步离开。
走出大门,暑热袭来,展光照松了松领带,解开最上面的衬衫扣,第一次开会就闹得不欢而散,这都叫什么事啊。他摇了摇头,实在想不出要怎样才能把这散乱的摊子重新整合,一致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