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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百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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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遵照安排在总部招待所住了一晚,这地方是局长亲信所开,住的大都是往来公干额内部人,社会上的人是不敢到这来住宿的。
翌日九时,谈话在一间办公室内准时开始。展光照极少回这边,并不认识负责与自己谈话的两个人,相互介绍之后,他也只是对其中一人的名字有点印象,大约在内部刊物上见过。
与预想的不同,谈话气氛还算融洽,并没有审讯的压迫感,这两人一直都是一个询问,另一个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相互之间没有太多的交流。经展光照观察,这二人应该只是探路的先头部队,待他们背后的人找出谈话内容与既得情报不同甚至相矛盾的地方之后,才会进一步采取有针对性的追问,甚至用一些手段。
开始是问一些档案上完全都能查到的工作履历,随着话题深入,谈话的主题渐渐落到了与匪党的接触上。作为聿洲站前行动处长,面对关于当时匪党地下组织及头目白天朗情况的提问,展光照淡定从容地就事论事,近到聿洲的几次抓捕对抗,远到珑湾时的密切合作,甚至再远到丰陵那时的初次相识,全部如实告知,只是瞒去了福隆矿山的全部以及有关庞家的任何事。关于白天朗及起妻子庞思齐身份确定等问题,展光照表示在聿洲查出问题才确定其夫妻二人已叛党,这是实话,但他否认自己曾对庞思齐产生过同情怜悯,优待只是为了利用。他不会再让国防部和党政处的这些人从小处找自己的麻烦。
初次谈话共用了两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中午,展光照跟所有参与谈话的人一样,被邀去一家餐厅吃午饭,把人聚在一起大概是方便管理罢。一起吃饭的人不多,也就十来个,展光照扫了一眼,并没在其中找到熟识或是打过照面的人,大家开始时并不说话,各自吃了会儿饭以后有人起头才慢慢聊起来。他们多半来自华中及华东,正是这次抓捕匪党的主要地区,说起谈话,大部分人的看法与之前褚益的观点相近,也难免有些不满情绪,认为自己为党国效力多年,忠心耿耿,不该平白无故地接受这种变相调查和怀疑,可不满又如何,总部一句话,还不都得乖乖过来答话。
展光照的话依旧很少,既不开启话题,也不主动搭话,对于别人来说,这可能是个扩展人脉、交换消息的好机会,但对于他来说,这种聚餐只是一种诱使人现形的手段,谁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人在暗中观察,或者说,引导话题的人本身就带着某种目的。置身这样的场合,还是闭嘴为好,言多必失。
饭后无事,也没接到下午的安排,展光照自觉无聊便到外面散步,如果没这茬事,他现在应该在忙着整顿队伍,而不是在这浪费本就紧张的时间,处座说出来放松放松,可哪里放松得起来,难道养大爷就是放松?午间蒸笼般的热,他一脚将路上的一颗石块踢到布满荷叶的池塘里,扭身回招待所避暑去了。
就这样干耗到晚上,本已脱得差不多在席子上吹电扇纳凉的他再次接到邀请谈话的通知,“八点半,有病吧这帮人……”他心中不快,重新穿好衣服随来人过去了。
这次的谈话地点换到了会客厅,不仅地方宽敞还有冰镇西瓜吃,谈话人员也换了其他人,展光照实在搞不懂这帮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么晚打搅你实在抱歉,我们任务比较紧,所以只能辛苦你一下。”坐在展光照对面沙发上的人开口道。
“配合工作是应该的。”展光照按惯例回答。
“你在上午提供的内容我们看过,有些疑问还希望你详细说说,展队长不用紧张,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请问吧。”展光照边吃西瓜边道。
“你说你与白天朗第一次接触是在丰陵。”
“是的。”展光照心头微微一震,果然摸到这来了。
“除了白天朗在福隆县的公开职务之外,他在丰陵站的情况我们也想了解一些。”
“我当时是到福隆县执行任务,与丰陵站成员的接触得并不多,除了表面的了解之外,对站务实在不清楚。如果想要了解内情的话,最好还是找当时在丰陵站任职的人问问。”展光照有意转移视线,他估计这些人是在打矿山的主意,庞泊和庞思齐一死,白天朗再投共,也就很难再找到了解福隆矿山底细的人了。
对面笑了笑没回应,又继续道:“你觉得庞泊这个人怎么样,他当时跟白天朗的关系如何。”
这句话约等于在问庞泊有没有匪党嫌疑,展光照顿了顿,面露难色道:“这个……他们俩既是上下级又是岳丈和女婿的关系,我一个外人可不好说。”
“照实说,在这不必有顾虑。”对面的人眼睛一亮。
展光照扔了瓜皮抿了抿唇:“我记得当时庞泊暂理站内事务,什么事都得听他的,但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一言不合就发火,关于行动计划,我们吵过几回,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他。”
“那庞泊和白天朗的关系怎么样?”
“似乎更糟,有一次讨论方案,挺小的事,他俩就闹得很不愉快,我听白天朗私下抱怨过受不了庞泊的刻薄,不过倒插门女婿被岳父找茬好像很正常。”展光照发挥着说了几句,反正当事人都找不到了,谁都没法去调查当时的情况。“我听说庞泊在党内有资历有背景,他的儿子还是抗日烈士,我不认为他会与白天朗之辈同流合污。”如果给这帮人确定庞泊有通匪嫌疑,那么福隆矿山背后的人也要受到怀疑,倘若他们以此为由顺势调查矿山经营情况的话,就很有可能把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抖露出来,到那时候,牵扯的人可就多了。所以,这件事,展光照绝对咬死不松口。
“可庞泊的女儿庞思齐是匪党,这又该怎么解释。”
“徐部长家的二千金也经常参加工农党组织的运动,委员长批示:‘年轻人易受激进思想影响,可以理解。’”天热,展光照挑了块大红的西瓜继续吃起来。
这句话给问话的人噎得半天没缓过劲儿。
前前后后聊了一个多小时,谈话组才把吃完了两盘冰西瓜的展光照放回招待所,再耗下去也只是浪费西瓜。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消停,展光照既没被找过谈话,也没被允许离开总部,便只能整日无所事事呆着。直到来都宁满一周的时候,估计是初步审核没有异议,展光照和其他六个人被允许返回工作岗位,但在此地的一切谈话内容皆需保密,否则后果自负。
消息来得突然,倒让展光照不知所措,“之前搞得那么大声势,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走?”他现在越发摸不清局里的套路了,不过临走之前,他还是要跟杜若飞告个别的。
“这次你做得不错。”听完汇报,杜若飞简要评价了句。
展光照看他心情不错,知道自己这次总算没捅娄子。“处座过奖,职下没出什么力,只是据实回答问题。”
“我这有几瓶红酒,味道很正,待会叫秘书给你带回去,这两天辛苦你了。”杜若飞和蔼道。
“这怎么好。”展光照没想到处座会送东西给自己。
“拿着吧,这些年你一直在外勤,很多时候我顾不到你,难免让你受委屈。”
“谢谢处座关怀。”展光照只得收下。“处座,职下还有一事,是关于白天朗的。”
杜若飞眨了眨眼:“说吧。”
“在聿洲没有弄清白天朗的底细,我一直很遗憾,我跟他先是朋友再是对手,他也曾救过我,我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信息,也算了了件心事。”关于白天朗,杜若飞手上一定有更翔实的资料。
“就这事啊。”杜若飞一笑,起身从书架上找出档案袋递过去。“匪党防不胜防,这是毓陵方面传来的,看看就好,别往心里去。在政治信仰面前,兄弟情谊没有容身之处。”
展光照小心接过来,这应该就是那个投诚的匪党干部提供的资料。
白天朗,曾用名:白志武,1907年出生,天东省奉阳人,早在大学时期就加入了进步组织,1932年加入工农党,并在次年奉命参加国督局开办的情报参谋培训班。进入情报处的具体工作情况不详。抗战胜利后担任聿洲市地下一组负责人,代号胡杨。身份暴露后,调职情况不详。
庞思齐是白天朗在聿洲财经大学的学妹,二人同为进步组织成员。庞毕业后回老家丰陵谋生,入工农党时间不详,加入情报处时间不详。推测抗战胜利后应与白天朗夫妻团聚,同去聿洲工作。
展光照看着那几张口供整理出来的资料半晌没说话,原来白天朗入工农党更早些,自己在一开始就在与潜伏的匪党分子合作。“这人知道的还挺细。”
“嗯,赶巧了,他二几年的时候就在聿洲财经学工处当□□,搞不好白天朗还是他当年发展的哩。”杜若飞有意无意回了一句。
被自己人发展,再被自己人揭发,展光照不由感慨世事难料。“我看完了,谢谢处座。”他恭敬奉上档案袋。
坐上从都宁到聿洲的火车,展光照的心情不再像来时那般烦躁,一场闹剧总算结束,白白浪费了他一周的时间,不过总部一行也不算毫无收获,除了铺位下的那箱红酒之外,还得到了关于白天朗的信息。至于那些资产争夺、派系对抗,实在是离他越远越好。
下了火车,剿匪大队接站的车已经等在那了。展光照一见来接自己的是曹鹏,笑道:“怎么警卫队长亲自来啦。”
“展队说笑了,让那帮家伙出车我可信不过。”曹鹏打开后备箱边帮展光照抬东西边道。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关上后备箱盖子,展光照问道。
曹鹏低身坐上驾驶席:“这不,前天开始,全城戒严,所有出入车辆都得检查,尤其晚间。褚队担心队里那几个愣头青不会说话办砸差事,就派我过来接你。”
“这戒严越来越频了呐。”副驾驶位的展光照叹了句。
“是啊,从城东到城西那关卡一会儿一个,也不管你什么单位,一旦给扣住就麻烦了,第一天褚队就中了招,费好大劲才摆脱纠缠。”
“现在这样了?”展光照的印象中,市内道路盘查这块主要是归警察局管,但还不至于这样苛刻,至少遇到兄弟单位都会痛快放行的。
开始一段路还算顺利,眼看要开出中心区,车子被路障拦住,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道旁走上来两名检查人员,看制服是巡警。“证件。”
曹鹏掏出证件顺窗递了出去。
“你这个后备箱打开。”
曹鹏顿了顿,遂看了眼展光照。
“箱子里是红酒。”展光照沉声道。
“明白了。”曹鹏扔下句话赶紧钻出车,外面的巡警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们是聿洲剿匪大队的……”曹鹏话没说完就被巡警顶了回去:“我不管你是哪里的,按规定,但凡过路的车辆必须停车检查,你只要打这过,就得检查,谁来了都一样。”
曹鹏笑了笑,依旧没开后备箱盖:“我这刚接大队长回来,您行个方便嘛。”
“少废话,一律检查你听不懂吗?到底开不开?”看那巡警的架势是要砸车。
“别别,您听我说。”曹鹏豁出去闹到上面也绝不会轻易给他打开后备箱,一旦打开,展光照所说的红酒势必要保不住,现在市面上的红酒可值钱呢。
“有什么话跟我说罢,我也当过警察,听得懂。”展光照从容走出车外,一脸淡然地望着两个找茬的巡警。
俩巡警望着他发呆:“展局?怎么是您啊。”
“呵,我说怎么听着声音耳熟,关队副,近来可好啊?”展光照对那领头的寒暄道。
“哎哟,展局,好久不见啊,您竟然还记得我。”姓关的巡警换了副笑脸。
“也难得你还能认出我啊。”
“我怎么会把展队忘了呢,要没有您提拔我,我现在还喝西北风呢。”
“你父母还好吧?”
“托您的福,都好,都好。”
“怎么,城里又有闹事的?”
“有,这半年多着呢,东北逃过来的学生没吃没住四处闹,咱们这边的也跟着起哄,工农党也混在里面,我们三天两头去维持秩序。”
“也真难为你们了,现在警察局到底谁当家呐?”展光照顺口一问。
关巡警扫了眼两旁,贴着展光照神秘兮兮低道:“嗐,您走没多久,也就一个半月工夫,姓钱的也调走了,后来过来的正副手都是中央那个什么财阀的亲戚,一上来就大换血,这可给我们坑苦了,要不咱们兄弟哪能这时间还出来找食?唉,还是您那时候好,虽然管得严,但不用那么多孝敬,咱们也活得轻松些。”失去之后才懂得珍贵,他感慨起来。
展光照到没想到自己也能被怀念,轻轻笑了笑。“难为你们了,我就在聿河县的剿匪大队,有空过来玩,我请客。”
“那敢情好啊,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妨碍您公干了,今个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您可别放心上,明个我就知会兄弟们,剿匪大队的车一律放行。”
车子总算通过路卡,红酒保住了,曹鹏长舒口气:“展队出马就是不一样啊。”
“运气好,这个人跟我还可以,去年他妈得病是我在医院给找的关系。这家伙原来是侦缉大队副支队长,现在竟然被撸成巡警了。”展光照无奈道。“也是,没钱不行呐。”眼见警察局沦成这般模样,他不免有些失落,普通警员尚且需要利用职权不断盘剥才得生存,那么无职无权的普通百姓要怎样过活?
出了城区,汽车沿黑黢黢的道路行驶着,尽管开着远光大灯,但前方依旧是照不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