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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百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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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跟褚益聊了一阵,除了债务上的问题外,大体了解了剿匪大队的其他情况,正如他之前所料,这个脚踩军队、特情两条船的单位已随战事的全面开展而变得越发鸡肋,恐怕从成立之初就几乎没发挥过太大的剿匪作用,反而带来机构人员冗余、开支负担加大、管控困难之类的麻烦,同时也拖慢了行事效率。类似这样的单位,仅华北就有十好几家,更别提全国范围了。这样的现状不可能轻易改变,除非来一场颠覆性的变革,展光照心里也没埋怨上级的意思,毕竟上面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他一个听差的执行人员不好妄自揣测,再大的困难只能自己想办法克服,一直以来就是这样。
楼下传来些喧闹声,褚益看了眼手表:“估计是讨债的来闹了,我下去看看,展队先坐。”
“我也跟你去罢,正好也见识一下。” 展光照既然走马上任,队里的事就不能全甩给褚益一个人做。
下到一楼,院内的吵嚷越发清晰,不用看也知道,几名妇人正同时放开嗓子与人理论着。
“看来是另一伙要债的。”穿过走廊的时候,褚益向窗外瞄了一眼。
“另一伙?”展光照现在对债这个字十分敏感,不晓得这个不起眼的剿匪大队到底背了几屁股饥荒。
“去年开始,对烈士家属的生活补贴就在不断缩水,到今年干脆断了顿,这帮孤儿寡母大多没什么经济来源,都指着这点补贴过活,这不,月初了,又来要钱了。”褚益的话里带着无奈。
“我记得烈士遗属补贴有专门拨款的账户,不需要地方单位出钱的。现在政策又变了?”展光照也曾主管外勤单位,对局里的这项政策有点印象,不过那也是抗战时候了。
“暂时没变,只是这笔款子一直没到账,催过几次,财政只让我们再等等,我倒是可以等,但家属哪里肯啊。”
展光照思忖,专款专用,审批程序十分复杂,以现在的物价,账户里的那点钱款都不够上下打点的,冒险挪用公款实在没必要,在他确认账户余额之前,褚益这话暂时是可信的。
说话间,二人已到楼前,被几名妇人围攻的人正是之前检查展光照证件的曹哥,此时的他已完全被女人的叫骂和哭闹声淹没。
“褚队,她们又来了。”把守着楼门的人向二人敬礼并报告道。
“这可是烈士家属,你们没动手吧。”褚益严肃道,烈士家属是绝对打不得的。
“没有,都按您的吩咐做的,曹组长正跟她们周旋着。”
“嗯。”褚益走上去,把被纠缠得满头大汗的曹组长解救出来。
“各位姐姐妹妹,褚某给大家道歉了,补贴一到账我立刻通知大家,绝不耽搁。”
眼看褚益给妇女们鞠了一躬,展光照半是配合半是有感而发地低了低脑袋:“对不住各位了。”
“姓褚的,别光说好话,咱们听够了,你说,钱是不是你们私吞了?”年长些的女人劈头问道。
“我们绝不做那种丧良心的事,补贴真的没有到账,如若诸位不相信,可以选出几位代表,随褚某去查大队账户。各位也可以询问部队或者其他单位的烈士家属,这个钱是统发的,我们这没有,其他地方也一样不会到账。”那女人虽看上去凶悍,但声音已无方才对曹组长时的尖厉,可见适当时候来点软的以柔克刚也是很有必要的。
“那你说这钱什么时候能给?我们一家老小都快过不上溜儿了!”
“我也没有接到准确信息……”
没等褚益说完,对面已经有人哇地嚎起来了。
“哎——呀我的天——呐,这可叫我怎么——活啊!”
“我男人给你们干活丢了命,你们说好养活我们,这就不——管啦!”
“他爹——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睁开眼看看啊,娘们孩子没法活了……”
这种号丧似的哭闹一旦起了头,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褚益听得难过,谁没有家人呢,但钱,真的没有。他狠了狠心,招手向两旁手下道:“送客吧。”“各位姐姐妹妹,且先回去罢,有消息褚某一定第一时间告知。”
曹组长早已忍耐不住,再不给这些泼妇撵走,灵堂都能搬院里来。“嫂嫂们,散了吧、散了吧。”他赶紧带着下边人勉强把这些哭得凄惨又死赖着不走的姑奶奶“送”出院去。
展光照望着那些妇人无助的背影,她们大多衣衫破旧、形容枯槁,有的还拉扯着岁数不大的孩子,这笔数额并不可观的钱或许真的是她们生存的依靠,战士为国捐躯,而他们的家人却在战后失去了生活保障。
一上午就闹腾这么一出,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尤其是被抓得满脸花的曹组长。“这他妈,要不是女人我一准打得他爬不回去。”曹组长擦了擦被弄伤的下巴。
“要是男的就不敢这么过来要钱了。”褚益接道。“行啦,都过来听着,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到任的展队长,以后有什么事要及时向他汇报,听从指挥。”
下属们眨巴眼默声看着新任职的展队长,无需褚益多说,他们早已领教过这个展队的厉害。
“这些都是警卫组的同志,组长是曹鹏。”褚益继续道。
“各位,一早多有得罪,希望今后合作愉快。”展队长的训话很是简短,但意思基本到位。他半笑不笑地睨着最先跟自己动武的汉子,弄得对方有些慌神。
下午天色渐阴,很快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一场春雨滋润万物,也给剿匪大队带来了难得的清静,直到快下班也没人过来骚扰,展光照和褚益得以抽空研究如何整顿队内风气、加强训练以及解决物资补给的事,前任已经把队内值钱的东西倒腾得差不多了,包括武器弹药,冰冻三尺,现在想在短时间内强化武装提高战力并不容易,这也是为什么上边年年拨款发物资但剿匪却一直没有成效的原因之一。
“咱们这差事不好做,上下左右都要挨骂。”褚益摆弄着队内去年至今的账册,面对空空如也的家底,他只是苦笑。
展光照闻言先是一愣,仔细一想确实,做不好任务要挨上头的骂,想做好任务就难免要被老百姓骂,任务做太好或者做不好影响到其他单位还得挨那边的骂……“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去区站报到时候听区站长提过一句,过段时间要协助部队剿匪,看现在的战局,匪军打到聿洲是早晚的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啊,我昨个听临原原来的同事说,他们那边的匪患越来越严重,前两天还交了火……”褚益说到这停下来,半晌长叹道:“难办啊。”
展光照心里很乱,褚益口中的难办说到了他心里,他们想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进而摆脱困境,但以单位目前的现状,短期之内除了碌碌无为别无选择。“总之,先抓管理罢,我想这几天把下面分队的人召集起来开个会,重新定章程。”
褚益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两个人商量到很晚,等到离开大队部,天暗下来,雨也停歇。展光照告别褚益,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湿漉漉的空气夹杂着股花香,闻过之后令人心情舒畅。这附近有个花卉培养地,培植的普通花卉专供聿洲市各大节日庆典所用,名贵些的送往某些主要领导家中,赚钱巴结两不误。
花香消散,空气中只剩下炊烟的味道,展光照驻足于聿河县陌生的街道,天边灰蒙蒙地飘上来几块乌云,这雨待会儿还要继续下的。他寻了个地方随便吃了晚饭,边吃边思考如何应付眼前的烂摊子,没有想到上任第一天就碰上这么些事,他是来对付匪党的,不是来帮人擦屁股的,可这又能怪谁呢,当初是他自己放着侦缉大队上等的肥差不要,非得死磕着去抓匪党,最后终于把自己折腾到这步田地,活该。
经过开会和几日的研究,展光照决定先从外勤部门下手,将原先组织混乱的下属分队重新划为中队,下设小队,不再以小组为单位,以方便集中管理,中队和小队的主要负责人依旧由原来的分队长和组长担任,这样一来,下边人整体都往上提了一级,皆大欢喜。至于各中队负责区域,除个别重叠和空白区域需要重划和指派之外,大体按照原来的区划实施管控。除此之外,他还计划成立特别情报组,从大队中选出一些人专门从事对匪党情报的搜集工作,由他直接领导。剿匪大队虽然能力有限,但还是需要主动出击的,守株待兔绝不是摆脱困境的办法。为了免去些不必要的口舌和麻烦,他先将这些想法与杜若飞碰了一下,得到对方同意和支持后,才将具体方案整理成书面材料上报。
展光照在前边忙活业务上的事,褚益便负责后勤保障,后勤跟不上,前面就要乱套。物资这块并不比业务工作轻松多少,虽然美国的援助每天都在大把大把的往国内运,但实际上落到各单位手上的并没多少,中国这么大,那点东西必然不够分。
重新整合后的剿匪大队共分六个中队,每个中队下辖四个小队,管辖范围覆盖聿洲周边各县,主要工作是搜集情报、监视抓捕可疑人员、以及执行上级分派的紧急任务。展光照新官上任,为了更好地掌握各地区情况,他得把下边的二十五个乡镇挨个视察一遍,发现问题随时解决,免得日后麻烦。现在剿匪大队他说了算,当了许久的副手,总算有机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些事情。
7月盛夏,国督局发生了件大事,电台侦突然取得重大突破。偶然的机会,毓陵站电讯处一值班人员偷懒的工夫侦听到了一段可疑电波,这段电波并不该在这个时段出现,他很快将情况报告上级。经过专业定位锁定发报位置,毓陵站行动队在消息严密封锁的情况下突然袭击,迅速拿下发报地,破获工农党地下联络站并获取密码本,工农党地下组织间的往来电文便被牢牢掌握。根据电文内容,毓陵站很快推测并确定与之相关的其他地下组织,兵贵神速,趁工农党还没反应过来,即刻实施抓捕。情报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工农党在毓陵联络站的暴露很快连带出全国多地地下组织,数百人先后被捕,其中不乏工农党在地方的主要干部。这是抗战胜利以来最让国督局扬眉吐气的大喜事。
聿洲虽与毓陵隔了一千多公里,但毕竟是反敌特的主要城市,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一点不被涉及到。毓陵站在毓陵当地抓了个匪党头目,此人来头不小,手里掌握着不少工农党在部分城市设立的联络站情况,这其中就包括聿洲市,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合作。
根据局总部指示,除了尽快铲除各地匪党联络站,抓捕嫌疑人员扩大战果外,还须尽量全面地掌握匪党地下组织成员的有关资料,尤其是与三民党有过联系甚至曾在党内机关任过职务的,必须弄清个人经历。
接到区站转发的总部电报时,展光照对二十五个乡镇的视察正接近尾声,他捏着电报看了又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了?”听到展光照“啧”了一声,陪同视察的褚益以为是区站又派了什么棘手的活儿便随口问了句。
“我可能要离开一阵了。”展光照把电报递给他。
“这……”褚益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安顿下来怎么又有变动,遂赶紧接过电文。
“毓陵那边查了个大的你知道罢,上峰要求查清匪党地下组织领导者个人履历,要相关人员给予配合,你知道的,我原先在聿洲站,这次调查的匪党干部中有我熟识的人。”展光照并不避讳自己与匪党曾有瓜葛,但凡做这工作的有几个敢说自己一尘不染。
去年轰动一时的聿甘道枪战褚益有所耳闻,后来才知道时任行动处长的展光照是其中主要参与者,并因此获罪左迁至此。“我怎么觉着这是变着法的清查呢?哪里是调查匪党履历,分明是查咱们自己人罢。”
“没错。”褚益一语中的,展光照只是苦笑,提起这茬,便要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所以,如果我这次回不来,队上的事就只能交给你了,提前向你说声抱歉。”他交待道。局里这样的决定绝不仅仅是奔着普通党内清查排除内奸去的,当前派系林立,相互倾扎,闹出这么一出多半是为了排除异己。自己早在43年就吃过这样的官司,去年又差点因为白天朗的事翻船,现在召自己回都宁配合调查多半还是要翻这些旧账……
“别这样想,兴许只是普通的调查,我这边会照顾好队里,你放心吧。”褚益不好多说,以他所知晓的展光照与杜处的关系,估计多半要遭受敌对派系的打压,但话说回来,展光照只是个背着一屁股债的倒霉大队长,似乎并不值得他们费此周章搞他下台。
安排过队里的事务,展光照即刻登上前往都宁的火车,靠着跟火车站的一些关系,他弄到了张头等车厢的软卧票,去都宁的这一路,他只想安静些。
翌日到达都宁,此地风景依旧,只是中央大街重新修建了座高大的钟楼,中式外形,西式内设,每到整点便会自动报时,钟声浑厚有力,算是个不错的政绩工程。相比之下,局总部仍旧在原先的旧楼办公,并无翻修的打算,据说这是遵照中央的指令。
展光照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候安排,这次传召了三十多名地方人员,他算到的比较早的一个,早到早调查,也省得在后面等得心烦。一切按照程序走,意外的是,他见到了杜若飞。
“处座。”他规矩地行礼。
“来啦。”杜若飞打量他一眼,这小子还算长点心,随叫随到。“事情都知道了?”
“是,这次的调查,还望处座指点。”这次调查问话多半涉及到白天朗,展光照与他的交集不止在聿洲,倘若往前追溯,免不了要扯出些其他事情,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势必要请示清楚,也免得给处座添乱。
“嗐,这次的调查主要由国防部干部处和党政处牵头,咱们也就是从中配合调查,给国防部个面子。这帮人一天到晚没咒念,还总是嫌我们不够忙,近几年的事问问也罢,年头久的谁又能记得那么清楚,真是没事找事。”杜若飞漫不经心地抱怨了两句。
展光照颔首听着,已然会意。“处座放心,职下一定认真配合,绝不让处座失望。”
“嗯,放宽心去罢,不必紧张,没什么大事,权当出来放松放松。”杜若飞清楚展光照因何忐忑,便也给他吃颗定心丸。
“是。”
“你的工作方案写得不错,先在那边干一段,有机会我调你出来。”
“多谢处座。”展光照知道总部人多眼杂此地不宜久留,既然该说的已然说清楚,便不再打扰。
刚出来没一会儿,便有办事员找到他,告知调查组与他的谈话安排在明日上午九点,在那之前,希望他一直呆在总部不要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