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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专业老中医,根治公主病(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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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去年冬天搬出的学生公寓,在临近市中心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
那学生公寓狭小得令人窒息,整个还没有我从前的衣帽间大。房子里除了厕所就没有隔间了,厨房便挨着床;没有抽油烟机,炒菜以后,晚上睡觉都能枕着白天的饭菜香入眠,简直不能再幸福。
不到一个月我就和哥哥连发了十三封邮件,请他给我换个地方住,结果都石沉大海。
再两个月以后,预科读完,大一新生们纷纷到校,学生公寓也随着人满为患。于是更奇葩的问题出现了。
四片校区,四个公寓,我竟然就被分在最偏僻的那一栋大楼,每天出行都挤在一群黑哥哥中间。我不禁怨念地想,学校难道是专门把第三世界国家的朋友们放在一块儿住的吗?
我向天发誓,我绝对不是种族歧视,只是他们身上的味道实在令我难以忍受。而更加可怕的是,这些兄弟国家的哥们经常会来敲我的房门,问可不可以参观我的房间,可不可以留一个电话号码,可不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我心烦意乱,再次疯狂地email哥哥,请他给我换公寓,依旧没有回应。
直到下半个学期。
整个十一月,陆续发生了十三起当街抢劫案件,其中十二个都是中国女生,唯一被抢的那个法国妹子,是因为长得实在太像中国人了。
学校里的中国人全都吓得胆颤心惊,出行必要结伴,只有我一个人,住在最偏僻的公寓里,没有朋友,无人做伴。
人心惶惶地过了半个月,某天夜里我收到一条短讯,那上面说:亲爱的宝贝,前天晚上,你在soirée上穿的那件小黑裙,真漂亮,让人忍不住想占有你。
我心惊肉跳地回复他,“你是谁?”
“一个注意你很久的人。你每天早上都搭13路去学校,吃一个Gteau au chocolat,喝一杯Chocolat chaud——啊,你讨厌咖啡,是不是?”
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仍旧记得那是晚上十点半,中国时间凌晨四点半——绝对错误的,扰人清梦的通话时间。然而我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下意识就拨了哥哥的电话。
早在他将我流放出国的时候,他就警告过我,他不会接我的电话,有事请email联系,如果我胆敢电话骚扰他,他就换掉号码,让我上天天无路下地地无门,再也找不到他。
我虽然矫情又作死,却也知道他说到一定会做到,是以此前遇到万般不如意也未敢放肆,想着无论如何他还在,留了一丝希望总是好的——而直到那一刻,我是真的害怕了。
电话一直没有人接,我锲而不舍,一遍接一遍地拨,终于,他的女友接了电话。
我哇地一声大哭,请他听电话,说我没有法子再在这儿住下去了,请他给我换公寓……我实在太久没有和他说过话了,语无伦次,最后又开始公主病泛滥,说我过得很不好,质问他为什么不要我,求他带我回家。
这样絮絮叨叨哭诉了几乎半个小时,重点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从小我就鄙视说话爱跑偏的人,完全搞不懂电视剧里那些傻逼,千钧一发的时候偏要磨磨蹭蹭说许多毫不相干的话,直接切入主题说“我遇到了变态,现在住得不安全”不就可以了吗?
而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是真的不可以。
因为太在乎,太爱,仿佛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什么都想要说,什么都想要告诉对方;而又正是因为不爱,因为事不关己,才会如局外人一般寥寥数语就能将一切概括完毕。
彼时我正是那个一腔真情将话说跑偏了的傻逼,而哥哥只是简单干脆地告诉我,“回来,不可能。换公寓,也不可能。北北,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还是什么都不懂。”
他挂了电话后我几近崩溃,疯狂地回拨,而再提示的便是用户已关机。
于是我想,他大概是真的不要我了。
很久以后,我回忆起那个惨绝人寰的夜晚,只觉得自己失态得不忍直视。我都不知道那时我是哪里来的厚脸皮去打电话给Maxime。
自从那次失败的啪啪啪后,我与他见面都极其尴尬;然而高贵浪漫的高卢人讲究绅士风度,平日里见面与活动仍是一派温柔,偶尔还风趣地开一开玩笑。我虽然自小不爱与人交际,却心思极细,别人一言一行,对我好或不好,我总能敏感地体察到。
彼时我与中国同胞们的关系已然十分紧张,班上的法国人看似友好却都十分疏离,稍热情一些的又都是觊觎着打个免费炮的loser。只有Maxime,我总觉得他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和其他浪荡的公子哥们没什么二致,但其实内里有着某种精神洁癖——这并不是说他是个外冷内热善良真诚的人,只是因为他太高傲了,那些平庸的玩乐消遣,反而让他觉得无趣和低俗。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说过,我最擅长顺杆子往上爬,三分颜色便能开染坊。他这一点不同于他人的温柔和风度让我感受到了些许的温暖,觉得是个依靠,忍不住就又想要挂到他身上去。
于是我拨通了他的电话,抽噎着告诉他我被变态骚扰危在旦夕,边说边又想到自己悲惨的身世,想到哥哥的无情无义,顿时情绪失控啼哭不止,喃喃着要他现在立刻马上到我的公寓来。
电话那头起初有些嘈杂,一阵窸窣过后,我听见他极其无奈的一声长叹,“抱歉北北,我想我帮不上什么忙,你应该报警。”
我立即大哭道,“可是我很害怕,请你过来好吗?”
他大声喝止我,“亲爱的,你是个成年人了!”
我无言以对,只是抱着电话一径小声呜咽着。静默了几秒后,他好似按捺了些脾气,转而又用温柔的声音劝慰道,“听着,你应该去找警察——”
“请你过来,请你过来……”我破罐子破摔,死皮赖脸地重复着,祈求着。
“哦天那!”他终于崩溃了,咆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班上有那么多的同学——还有警察!人民纳了税,就是让他们干活的,请给他们一个机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好吗?”
“求你了!”我抱着电话嚎啕大哭,“我不会拖累你的,我不是个麻烦!”
“putain!”他恶狠狠骂了一声,“你现在就在给我制造麻烦!”
法兰西的贵公子大概第一次见到这么死缠烂打,蹬鼻子上脸的货,最后终于全线崩溃,风度全无,怒气冲冲地驾车来学生公寓接我。他黑着一张俊脸将我的行李箱拖出来,“先去我那里!你这破地方也能装得下两个人?”
回程的路上他犹自愤怒着,“我一定上辈子欠了你,”他一边咆哮着,一边猛锤了方向盘两下,“上次做到一半要找妈妈,这次……三更半夜要我来陪你。”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抓狂的样子,简直用“炸裂”来形容都不为过。我缩在副驾驶座上,小心翼翼地抽噎道,“真的很抱歉……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可这句话更加惹恼了他,他猛地急刹车,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我,“不!我一点也不好!记住!这是唯一一次,以后别想要我给你帮这个帮那个——自己对自己负责,不要像个小宝贝!”
我忙不迭地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约了艺术学院那位出了名的高岭之花看戏,共度晚餐。感情的升华在此一举,临门一脚却又被我给毁了。
我不禁为自己的命大而感到侥幸:欲求不满的男人最可怕,他竟然没有弄死我,简直是奇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