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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专业老中医,根治公主病(1) ...

  •   因为Maxime还要赶飞机去巴黎,我们胡侃了几支烟的功夫便互相告别了。每年秋天的这个时候,巴黎都会举办一个巨大的soirée——Nuit blanche。
      Maxime正是为它而去。
      来法国的第一年,我曾跟着他们那一圈人去参加过。那简直就是个翻版的海天盛筵,在当时我那尚还纯真的小心脏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不可磨灭的一笔。
      我还记得那一年的主题是……一夜情。

      Nuit blanche,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白夜。整个夜晚,每条街道,巴黎都璀璨如白昼;烟花绚烂,灯火辉煌,浓烈的酒精,嘶哑的歌喉,摇摆的舞姿——狂欢不休,啪啪啪不止。
      我们从一个酒吧辗转到另一个酒吧,喝到吐不出来,擦擦嘴再去下一家。我天生酒量出奇的好,还一直保持着清醒,眼看着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些没有节操的法国小伙伴,随便喝几杯,勾搭上了就和人家走了;也有莫名其妙就喝到了一块儿来的陌生人,勾肩搭背着一起晃去下一间酒吧。
      重金属音乐的鼓点声仿佛敲在我的神经上,让人心神恍惚。凌晨三点,一群酒鬼尖叫着你追我赶,沿着塞纳河边暴走。我醉眼朦胧里望见塞纳河边璀璨的灯火,那仿佛是星光,又像是故乡的萤火,映照着河面上波光粼粼,真真切切地亮如白昼。
      巴黎的温差很大,初秋的深夜只有六七摄氏度。我的外套早不知道落在哪间酒吧了,吊带背心配的热裤,冷风吹在赤裸的肩胛上,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而身体里的酒精却仍在热烈地燃烧着,带着心脏一瞬间急剧地收缩,冰火两重天。
      Maxime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了我的身边,他搂着我的腰,走得踉踉跄跄,我只好伸手抱住他。于是他得以伏在我的耳边,低低笑着说,“你看河边啊,北北。”
      我这才看见塞纳河边停靠着许多扎了红色帐篷的小船,一艘连着一艘,随着波涛荡漾着,隐隐还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然后我听见,他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告诉我,那里面都是别人在faire l’amour。
      我一怔,他随即大笑起来,“北北,Bien venue à la France!”

      冷风吹得我头疼,眼睛也疼。我忽然就大彻大悟了——原来这就是nuit blanche最大的乐趣,毫无目的地将自己灌醉,嚎叫着四处晃荡,男男女女,看对眼的,当场就找个帐篷开干。
      …………
      如果这就是大家所追逐的,纯粹的快乐,那它与赤(咦嘻嘻)裸的欲(咦嘻嘻)望又相距几何?
      放肆与放纵,享乐与堕落,一线之隔。
      我在他醉醺醺的笑声里忽然感到一阵反胃。酒吧里浓烈逼仄的烟酒气息仿佛又笼罩在了我身边,而路边的呕吐物,树丛里的尿骚味……那一瞬间,整个巴黎仿佛充满了酒鬼的恶臭,让人再难忍受。

      这座城市,这个国度……从来就不美妙,只让我觉得恶心,让我害怕。
      我想要回家,想要回到哥哥身边。他应该会如过往的无数次那样,抱着我,替我关上象牙塔外一切有关污秽的大门。
      寒夜的长风吹过,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我终于忍不住,低头哇地吐了Maxime一身。
      然后在他愤怒而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变身成了一名疯狂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党。

      这件事儿实在是想一次就要笑尿一次,我的人生设定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每一次遇到Maxime都要爆出惊天的大bug,折磨得他苦不堪言。
      然而人生又是多么奇妙啊,想当初我还是一名矫情的玻璃心少女,到如今竟然抽了大麻后与陌生人滚床单都泰然自若。
      由此可见法兰西确是深不可测,我定是在这儿丢失了某些节操。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块披萨,一盒鲜果汁。经过酒架的时候想起家里似乎没有酒了,于是又抱了两瓶起泡酒。
      于是付款的时候那收银员看了我许久,犹豫几秒后,问道,“抱歉小姐,请问能看看您的身份证件吗?未成年人不可以饮酒……”
      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了。“Madame,我已经20岁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长居证给她看。
      “噢,噢,好的,行了。”她挠挠头笑了起来,“你们亚洲人看起来可真小啊。”
      身后排队的几个法国女人窸窸窣窣地说着话,即使她们声音压得极低,那声“chinoise”还是直直冲进了我耳里。
      就如同中国人看到蓝眼睛高鼻子的老外很新奇一样,在嘴碎和爱看新鲜上,全世界人民的心态都是蛮一致的。
      我没有回头看,微微笑着和收银员告别,出门。

      其实和所有的留学生一样,曾经我也对于当地人的指指点点和小声议论十分敏感,起初只是不愿意被人在背地里轻慢,再到后来只要一听到有人说“chine”便会满心烦躁——看什么看,没见过中国人?
      而比起他们的小声抱怨,我的坏脾气却会直接反映在行动上。
      从前还住在学生公寓的时候,cafeteria里的微波炉总是要排队才能用上。有一天热饭的人出奇的多,一些热披萨的人一热就是将近十分钟,等得人望眼欲穿。终于排到我时,我将时间设为三分钟。然后,我便听到后面排队的法国女生十分不耐烦地向同伴抱怨道,“merde,中国人为什么热东西要这么久?他们没用过微波炉吗!”
      我瞬间震惊了,慢慢把头转过去,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离得这么近,说这样的话,她是觉得我听不懂吗?
      她被我看得窘迫不已,眼神飘忽着不知要看向哪里才好。我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小姐,三分钟如果很久的话,那前面那位热披萨的先生,是不是要破腹谢罪?”
      她咬着唇一言不发,而我则几乎带着一丝恶意地看着她一脸翔色,笑道,“下次嚼舌根之前请多思量,不然只会显得自己愚蠢又失礼。”

      很久以后我再回想这件事,便觉得自己反应委实过激了一些,分明可以开个玩笑哈哈带过,最后却还说了那样一句话羞辱别人。在别人的地盘上如此嚣张,没有被吊打简直是运气啊。
      可彼时我才刚刚来到法国不久,带着从小娇惯出来的一身恶习,根本来不及适应被抛入异国他乡的新角色。
      就像许多故事里被宠坏的恶毒女配,因为爹妈走得早,哥哥几乎事事都顺遂着我,结果最后把我惯出来的脾气搞得他自己都十分头疼。他的生意忙,自己也是在兵荒马乱里磕磕绊绊地长大的,根本不懂什么教育,只知道一味的对我好,怕我委屈怕我难过,恨不得将世上一切尖锐有刺的东西都磨平了,免得我受伤。
      他给我的爱实在太多,太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这直接导致我初中时因为多读了几本哲学心理学的书,就猛然间中二病公主病全面爆发了。那时候一边顾影自怜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我转,一边又觉得人生在世白驹过隙世人皆醉我独醒,矫情得要死,看谁谁不爽,瞪谁谁怀孕。然而哥哥会让着我,外头人可不会。装逼作死的下场就是,整个求学生涯里我都没什么朋友——人家惹不起你,躲着你孤立你总可以吧。

      可我从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不顺心便给人难堪。即使有一些同学好奇来接近我,最后也都悻悻离开了。
      有个女生曾经这样对我说,“凌北北,你特么是真酷啊!什么都不在乎,牛逼啊!”

      我回去说给哥哥听,抱着他的脖子边讲边笑。
      酷这样的词,离我太遥远了。
      只不过是因为知道哥哥总在我身后,所以觉得安全,觉得内心充满了底气。与人交际,要么求的是众星捧月,要么求的是有人作伴不再孤单;什么谦和忍让,什么进退得宜,说到底都是讨人欢心的技巧罢了。
      除了哥哥,都是些不重要的人,我又何必委屈自己去迎合他们呢?
      三年初中读完就会换高中,三年高中读完就会换大学,大学毕业后更是要各奔东西,什么同窗情谊,脆弱得跟风中的蒲公英一样,飘到哪里就是哪里,根本不是自己可以掌控得了的。
      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改变,唯一不会分离的,就是哥哥,就是家。
      我什么都不需要在乎,只要有哥哥就好了。

      这样的行为和心态一直被我的历任班主任所诟病,甚至还有心理老师请哥哥到学校去喝茶。
      那时还没有流行什么中二公主病的说法。他们只是不断重复我对兄长太过依赖,说我远离人群,自我意识过剩,将来根本没有办法在社会上生存。
      说到最后,他们总要做出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个孩子自小失去双亲,安全感极度缺失,但您这样补偿式的溺爱,最后会害了她的。”
      哥哥只是笑着说,“她又没有做什么伤害到其他人的事情,就算依附我一辈子又如何呢。”
      他的手掌抚在我头顶,带着冬日暖阳一般的温度,“我只宁愿她一辈子都不要懂事才好。”

      我仍然记得他说这话的样子,而一切早已天翻地覆了。如今我已然为自己寻得一个舒适的生存方式,学会适应身边的人事。
      然而,那不过是倏然间被投入湍急的河流里,经过挣扎沉浮后,慢慢从恐惧中伸手攥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又或是暴风雨中,暂且觅得一隅港湾。
      在这薄雾茫茫的河面上,我仍是迷茫而不知归途。
      因为,时至今日我都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忽然之间变得那么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专业老中医,根治公主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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