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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永失至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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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到南特后,我赶走了Francesco,收走了他的钥匙。
我打开每个房间里的灯,裹上一层又一层的棉被,从白天躺到黑夜。
我还记得初中语文课上,老师说古诗里描写思念的最高境界并非直写自己有多么想念对方,而是反写揣度对方是否也正在想念自己。
多年以后,在异乡无人的深夜里,我忽然得以体会这年少时无法理解的深情。
站在他身后,方知他的沉默与叹息。
那是这世上,最深沉的温柔,最厚重的思念。
远处的钟楼传来低沉悠长的钟声,令我从一片荒芜中猛然惊醒。我抓起散落在地上的手包,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我怎么会在这里?若是哥哥来找我,山水遥遥,他可认得来路?
楼下,Francesco的车还守在原地。他靠在椅背上,连睡梦中也皱着眉头。我远远望了他一眼,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跑去。
我要去教堂,为哥哥点一支蜡烛。
南特近海,夜来总是多水。我在霏霏细雨中前行,衣衫单薄,早已浸透了雨水。
偶有放着high歌的跑车飞驰而过,副驾的人探出脑袋,对着我大呼小叫——“小妞,来一炮吗?”
我毫无所动,只觉得眼前和耳边的一切,都宛如旋转的卡片布景。万物渐渐褪去,徒留我在一片空白的画布上,禹禹独行。
外城区幽暗,道路两旁栽满高大健硕的梧桐树,枝干纠葛,将灯火掩得更深。
迎面有人疾步走来,头戴兜帽,围巾一直包到眼下。
及至五步以内,他一直环抱在胸前的手倏然展开,露出一只明晃晃的匕首。
“包,手机——都给我!”
我歪头看着他,不避反上,甚至伸手要去夺刀。
他紧张得后退,几番挣脱,蒙面的围巾也掉了下来。
我不禁要笑起来。
你看这小贼,刀也拿不稳,怎么就遇到一个心如死水的受害者?
他终于急怒,双手挥舞,四下猛然乱戳——
刀身没入胸口,是一种奇异的刺痛感,肺叶颤动时仿佛都能够碰到冰冷的刀刃。
我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满面惊慌的神色一闪而过,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他立即松开手,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我后退几步,扶着墙滑落在地,心中缓缓浮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念头在一瞬间,如罂粟般盛满了我整个心房,几乎令我嘴角泛起微笑。
…………
死于意外。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惋惜,却又多么正当的理由呵。
5.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坐上救护车的一天,更想不到这一天会发生在法国。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天地间一片静默,最清晰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它沉重而缓慢,像是小时候妈妈房里的老挂钟。
我仿佛又感到她的手,轻轻抚过我面颊,粗糙却温暖,令人沉醉。
我想起夏日的凉风,冬日的暖阳,日暮的红霞,初熟的杏子,热气腾腾的蒸糕。
…………
什么都好,哪里都好,可为什么是在这里?
细长的针头慢慢探入血肉——冰冷,冷得刺骨。
我怎么连家也没有了?
我用尽力气伸出手,想要摘掉那只该死的氧气罩。可我只是微微抬起小臂,立即便有人握住我的手,温柔又急切地呼喊——呼吸,放松,放松。
我摇头,泪如雨下。
——不,不……你不明白,我没有办法活了。
我梦见了四岁的时候。
所有的小朋友都已经被接走,只剩下我一人坐在那颗老槐树下,等啊等,等啊等。
忽而一群人涌来,哄着抱着将我接回了家。家中一切如旧,有我爱吃的零嘴,爱看的漫画,甚至是最新款的芭比娃娃。
可是,没有哥哥。
我扶着栏杆,爬遍了每一层楼,遍寻不到他的身影。
思念如此强烈,它让人望眼欲穿,却丝毫不敢怠慢。我焦急得想要大哭,又惶恐不安,只有乖乖坐在凳子上,攥着手指,一遍遍地问——哥哥回来了吗,回来了吗?
耳边有道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我,带着些许奇怪的咬字和发音,却又十分温柔,“快了,北北,快了。”
6.
睁眼时,意识在慢慢回笼。
消毒水的冰冷气息,监护仪的滴答声响,它们暗示着我身在医院,它们提醒着我一无所有。
不消片刻,医生护士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检测各项体征。我目光越过他们,见病房的门还微微掩着,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撑在门隙间,久久未动,像是思虑不决。
“……刀扎得不深,没有伤到要害,好好修养就行。”
“唉,好好的小姑娘,和劫匪争个什么呢?”
“——别说这些……”
有小护士蹬蹬跑到窗前,刷地拉开窗帘,初春的阳光瞬间洒满房间。
灿烂的金光晃得我微微眯了眯眼,怔忪着打量着窗外。
耳边的人声逐渐平息,再回头时,只见Francesco一人。
他背抵着门,还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衣领已然起皱,皮靴上也满是干涸的泥印。
他双眼熬得通红,带着难以化解的悲伤,“为什么要这样?”
我看着窗外的那棵刚刚抽出新枝的树,慢慢地说道,“我的哥哥很爱我。他给我想要的一切,包容我所有的缺点。他把我送到法国以后,我非常思念他。”
“一个人太孤单,所以我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可世界上哪里有比血缘更伟大的爱啊……没有人再会像他一样,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地爱我。”
饶是说得这样慢,伤口仍被扯得极痛。但我控制得很好,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后来我遇到你,你给我念小王子和狐狸的时候,你说到驯养。”
“我知道,你是想要我明白,两个陌生的个体是如何建立联系并产生感情。然而那时候,我却莫名有了一个想法。”
我终于回过头来,看向他,声音无比地平稳,“我想,也许我可以驯养你,使你成为另一个他。”
“一个替身。”
这是我第一次,心无波澜地看着那双迷人的眼睛。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爱他。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你在这里,”我伸手指了指心口,“一点位置也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我知道……你是个自私,又没有心肝的小姑娘。”
我点了点头,“你一直知道。”
他手微微颤了颤,仿佛是想过来摸一摸我,却又收了回去,慢慢握紧。
“请你走吧,Francesco。”
我平静地说,“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