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永失至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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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离开。
妈妈在确诊的那一天，仍旧带我去了公园。我疯玩了一整个下午，对未来一无所知。
哥哥送我出国的那一天，我不明所以，在飞机上流尽了眼泪。
…………
所以，你明白了吗？
离别对我而言，总是来得悄无声息。仿佛一记耳光，打得我错愕不及。
穿过幽长的甬道，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将我又一次带回了七岁的夏天。
我在护士的指导下消毒，换上专门准备的衣物。门开的一瞬间，她轻声对我说，“凌小姐，不要哭。”
但我怎么能不哭。
我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男人。他有漆黑浓密的头发，深沉如海的眼睛，小麦般健康的肤色。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食指，就好像还是小的时候，牵着他的手，在街上乱走。
他缓缓睁开眼，许久才聚焦到我脸上，“北北，你回来了？”
我咬紧牙关，却感觉全身都在颤抖。
“还在生气吗。”他笑得很无奈，却又十分疲惫，“哥哥一直看着你呢。你成绩很不错，找到了实习，交了很多朋友，还有一个爱你的男朋友……你做得很好，我都知道。”
这话中的抚慰忽然叫我极为委屈，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见到清泉，霎时间涕泪横流。
“我一点也不好。”我颤抖着，将脸埋进他手心里，“你把我宠坏了，你把我养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然后又不要我了——”
我是个坏脾气的，自私的，被宠坏的姑娘。
他的手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磨得我脸颊生疼，“如果可以的话，我一点儿也不想要看到你这样的‘长大’。”
他托起我的下巴，温柔地望着我，那是这世界上最深情的目光，“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懂事，就做一个骄纵任性的小妹妹。”
“成长必然伴随着痛苦和伤害。”他的眼泪滴在我手臂上，滚烫得我几乎要跳起来，“流过了眼泪，才会懂得道理，挨过了板子，才会知道隐忍和退让……北北，我怎么忍心让你长大？”
“我多么珍贵你啊……你九岁的时候下楼梯磕到膝盖，我就把整间屋子都铺满了毛毯。”
“从确诊那一刻开始，我就日夜在想——你该怎么办呢，北北。”
“我把你养成了这个样子，没有了我，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他把我养成了这个样子，然后，就离开了我。
2.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崩溃是什么样子。
尖叫，哭泣。
仿佛是回到了刚出生时，赤条条，没有理智，没有思维，只有本能。
几个护士冲了进来，说着我听不明白的话。有尖利的刺扎进我肉里，我想要挣脱，却意识渐渐模糊。
醒来时，律师递给我一大摞文件，我神思木然，一份份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两年的时间里，他需要做很多事情。
凌氏曾是他的梦想。我记得他昼夜不息，和技术团队攻克难关时的欣喜若狂；也记得他开拓市场，跨出国门时的豪情万丈。但如今，公司战略已然大变，原先的进攻发展趋向了完全稳定。风险高、周转期长的业务统统被割舍，人事部署大换血，新上任的执行总裁是顾淮南，他多年的挚友。
他呕心沥血，交到我手中的凌氏已然固若金汤。即便我一无所成，坐吃股利也能一生无忧。
葬礼上，我遥遥看见了刘兰芝。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丝毫不见学生气息，整个人成熟又冷漠。
顾淮南递给了她一张银行卡，她收进手包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大彻大悟。
哥哥他确实一直都在看着我，兰芝妹妹也并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她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而我却将她当作了朋友。
3.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上那一班回巴黎的飞机，耳边的人声都远去，于是，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袋。
一月的夜晚，冷风乍起，寒气逼人。我沿着塞纳河一路走着，神思恍惚，仿佛他还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
我想起三岁的时候，他带着我去放河灯。旁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嚎啕痛哭。于是他对我说，以后哥哥就是爸爸。
七岁时，学校里有小男生抢走我一只鞋，他放学来接我，见我单着一只脚边哭边跳。于是他带人上门，将那家的爸爸拎出来手动教育，顺便将人家里的鞋柜清了个空。
十岁的时候换了新家，我被茶几磕到额头，再次大哭。他抱着我哄道，是茶几不好，我们打他。于是他叫人把茶几拖到院子里，在众人看智障的眼神中拿电锯锯了一下午。
十三岁那一年，他第一次试图带女朋友回家。我惶恐又委屈，堵在门口不许人进来，他刚责备一句，我就泪如滚珠，于是他偃旗息鼓。
十五岁时我深陷中二病，找了个小男朋友，一起玩离家出走。荷包空空被遗弃在火车站时，我抹着眼泪回头，发现他就在我身后。
十七岁，他将我送走，至此相思如海深。
我忍不住去想，他拿到报告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那应该还是春天的时候，太阳很温暖，而他该有多么伤心，多么难过。
他或许躲在卫生间里痛哭过，咬紧了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那段时间，他看我的眼神可曾有什么异样？
我已然不记得了。我就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只懂得索取却不会回报的混帐呵。
但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他的目光里必然满是不舍与哀伤——或许是在我哼着歌涂甲油的时候，又或许是在我埋着头翻找零食的时候，也可能，是在我看电视剧爆笑出声的时候……他就站在某个角落里，望着我呢。
…………
我在法国的两年里，他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说，他化疗的时候很难过，他总是一个人去院子里看那颗杏子树，又或是在别人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在回家的那条小路上一遍又一遍地走，不断回忆从前的点滴。
他一定也在想我，在我咬牙切齿想着他，恨着他的时候。
我哭的时候，他一定也流泪了，可他从来不让我看见。
走至桥前的时候，我停住脚。桥下就是碧波荡漾的塞纳河，河水湍急，波光粼粼。河边停满了小船，船头灯光绚蓝。
我终于觉得疲惫。
那种深入骨髓一般的刺痛感，像是一只手，紧紧攥住我的心脏，它使得这微小怯弱的肉块被抛入了盐碱水一般急剧地收缩着。
我忍不住弯下腰，紧紧按住心口，
——这个世界上，曾有人那样爱我……寒暑朝暮，未曾有过一刻怠慢。
我已然见过这世上最纯粹最伟大的爱，世间万物与它相比，都不过是芥末尘埃。
失去他就仿佛是被抛入无穷的黑洞，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继续活下去。
我依着桥栏慢慢转过身，满目泪光里，我看见Francesco站在桥下。
凌晨的塞纳河畔安静，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纤长。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看起来比我还要狼狈，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红了他蔚蓝的眼睛。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摇晃着快要站不稳。他嘴唇动了动，几步上前来将我紧紧包进他的风衣里。
我终于要坠入梦乡了。
在梦里，我想要再见到哥哥，见到妈妈。
“他们那么爱我，却还是离开了我。”
死亡是这世上最无可奈何的事情，你只有忍受。
……只有忍受。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永失至爱（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