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法兰西恋人》楚山君

24、既见君子（5）

　　回到南特已是深夜，走出车站时，我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兰芝妹妹拍了拍我肩膀，道，“大晚上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您可别搞得好像能看见什么似的，瘆人。”
　　我：“……”
　　众人嘻嘻哈哈，各自叫了车回家。

　　到家时，屋子里果然漆黑一片，我心中便有些说不上的郁闷。
　　洗漱后上床，翻来覆去，还是忍不住给那人发了个短讯——“我到家了。”
　　等了片刻，一直都没有回复。
　　我猛地将手机塞到枕头下面，闭眼睡觉。
　　讲道理，这个点必定是睡着了。
　　但还是不爽。
　　睡觉睡觉！

　　翌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摸手机。然而收到的第一条短讯，却是Maxime发来的。
　　“回南特了？画展去不去？”
　　我翻了翻，仍没有看到Francesco的回复。咬了咬被角，我回道，“去！”

　　画展着实无聊，我什么也不懂，只看介绍说是一位叫做康定斯基的抽象派画家的作品。我脚步不停地逛了一圈，全部都瞧过一遍，便觉得任务完成了。
　　Maxime还在和人阔论着各种主义派别和色彩的运用，我站在一旁，感觉一阵阵的鸟语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
　　终于结束，他意犹未尽地问我，“你感受到什么？”
　　我望着门口那画家的照片，点评道，“长得还挺端正的，比毕加索好看。”
　　他：“……”

　　一直到餐厅吃午饭，手机都毫无动静。点餐后我忍不住又掏出来看了看，发现确实没有新短讯。
　　Maxime靠回椅子里，懒洋洋道，“小宝贝，蜜月期最长是三个月，秒回短讯更是限时技能。”
　　我立即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放回桌上，想了想又塞进包里。
　　一系列的动作完成后，我挺直背坐着，与他两相对望。
　　“我也并没有很在意。”我说道，“大家都会有事情要忙。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
　　他挑了挑眉，仿佛觉得很有趣，“你忙些什么呢？”
　　于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能忍受他那些带着嘲讽的“指点”了。我有了男朋友，还有兰芝妹妹，为什么还要舔着脸去抱这人的大腿？
　　“学习呗，”我这样回答道，“还有朋友。你知道，我跟一些新朋友去度假了。”
　　他悠悠道，“那可是个大进步，需要给你奖励吗？”
　　“这是一个标志。”我梗着脖子道，“我觉得我已经改好了。我现在可以打理好一切。”
　　他几乎是立即笑了起来，“你觉得？这可真是我听说过的，最大的人生错觉。”
　　不待我反驳，他又道，“按时上课，结交朋友，生活自理……只不过是学会了一些基本法则，就觉得已经改变了脾气和性格？”
　　“哪次和人争执，你不是跳起脚来要杀人全家的？”
　　“一点小小的进步，你都要载入史册——等你庆贺完，估计早已经退步回原地了。”
　　…………
　　我竭力睁大眼睛瞪着他，以示不满；然而这其中更多的，还是那微妙的、被点中了要穴的恼羞成怒。
　　他偏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轻而易举地看穿了我的紧张，我的虚张声势，我的张牙舞爪。
　　而这个人，分明是在说着讥讽的话语，眉头却还微微皱起。
　　他叹了口气，伸手拂过我颊边的碎发，指尖带着一丝冰凉，“人总在自欺欺人的梦境里得到满足，然而美梦易碎……小宝贝，你和他们不一样，路还很远。”
　　这话语序混乱，时态更让人犯迷糊，听着倒像个谚语。
　　那一刻，我还不知所以，又或许是潜意识里恰好印证了他的话——我不想懂。

　　Francesco是在那天夜里回给我电话的。
　　“手机被小侄女掉泳池里了。”他这样解释说。
　　“行吧。”
　　“明天下午回南特。”他温柔道，“去我那儿吗？”
　　“不去。”
　　“……”他又道，“那我去找你？”
　　“可以。”

　　因为从前叫他帮忙送过几本书，所以这人便有了我家的钥匙。我一直忘记要回来，他竟然也没有主动上交，着实险恶。
　　第二天我还在床上补觉，瞬间就被泰山压顶。
　　“——小混蛋。一条短讯，这么记仇？”
　　我被他的胡子扎得东躲西藏，又踢又叫，“走开！走开！”
　　“还记不记仇？”
　　我缩在被子里，闷声道，“你为什么不去接我？”
　　他愣了愣，奇道，“我又不在——”
　　话还未说完，他便明白了，“你是说，我应该在你之前回来，然后去接你？”
　　我没有说话。
　　他乐了，掀开被子将我捞了出来，“那你怎么不来接我呢？嗯？”
　　我本只是有些小脾气，被他这样一问，却忽然意识到一个无比可怕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爱也是一件相互的事情。
　　因为妈妈和哥哥对我的爱没有任何杂质，好像他们生来就应该这样做，并不需要我回馈，也不需要我叫他们如何满意。
　　可Francesco，他并不是哥哥，他没有必要这样爱我。
　　我对这个人的要求，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高。

　　“你不是爱我吗，”我小声道，“爱不是毫无保留的奉献吗。”
　　他笑了，“当然不是，北北，我对你的爱，当然不是不求回报的。我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是圣人。”
　　我本应该要跳起来打他的脑袋的，然而他如此坦诚，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但是，我并不需要你付出很多啊。”他将我拢进怀里，下巴在我发顶轻轻蹭了蹭，“目前的话，我只需要你在我生病的时候，也为我倒一杯热水。这样的事情，你还是愿意做的吧？”
　　我头枕在他胸前，都可以听到他说话时候胸腔里的震动，“北北，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关心他，爱护他，都是一种本能。那时你也不会想到奉献、回报、这样的东西了。”
　　“……”我小声嘟囔，“我不明白。”
　　“你会懂的，我知道。”
　　我又觉得热了，“你怎么就知道了，我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情。”
　　他低头印下一个吻，“我就是知道。”

　　开学第一周，我也正式开始了实习。
　　做的虽然只是一些初级的活儿，但第一次上班的激动自动给每项工作都披上了一层圣辉。虔诚地完成了几项表格录入，面试时见过的那位助理姐姐跑来告诉我，boss要见我。
　　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人不会是想玩什么办公室play……众人眼光灼灼下，我立即红了脸，对自己的脑洞深感羞愧。

　　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便见他从椅子里转过来，眼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我将手机拍到他桌上，一屁股坐下，问道，“有何贵干？”
　　他打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只封了火漆的牛皮信封，递给我。
　　我斜眼睨他，不知道这人又玩什么花样，手里慢吞吞地拆了信封。
　　那是一张烫金的证书。
　　——南特留学生摄影大赛一等奖。

　　几秒怔忪后，我瞬间尖叫起来，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Putain！是你干的？！你怎么做到的？天哪！天哪！”
　　他这下笑得眼纹都出来了，“我挑了张你的照片拿去参赛。好的天赋都应该被珍惜，为自己骄傲吧，北北。”
　　满心的狂喜和震惊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抱着奖状不停地傻笑，尖叫，坐着老板椅转来转去，摇个不停。
　　而他一直笑着，温柔地望着我。

　　那是下午的三点，初春的阳光最温暖和煦的时刻。灿烂的金光穿过办公室前的落地窗，洒在他宽厚的肩上，又将他浓密的睫毛染上一层蜜色。
　　那一瞬间，我仿佛在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看到了哥哥的影子。
　　我半跪到他身前，认真地看住他，“你真好。”
　　我拉着他的手放在心口，又重复道，“你真的太好了，Franc。”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庄重地同人讲这句话，却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的肉麻与尴尬，仿佛情之所至，不过如喝水吃饭一般。
　　某个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这世界上最为珍贵的东西。
　　人生骤然间变得清晰而明朗，对明天也充满了无限期待。
　　可我不知道的是，命运总会给你开一个荒谬的玩笑，将你拖入暗不见底的深渊，一直坠落，没有尽头。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我伸长手去拿，却被上面的号码惊得怔住。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