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法兰西恋人》楚山君

23、既见君子（4）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和朋友出门远游。
　　来法的两年时间早已将我那些娇气懒惰打磨干净，多听少说，不给旁人添麻烦，偶尔还请大家吃些甜点和饮料——如此几天下来，便又收获了不少好友申请。
　　我们住在尼斯靠海的一家青旅，那儿的三楼有一间超大的房间正好可以塞下我们所有人。于是每天晚上大家都会聚众夜谈，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吃早餐时各自聊聊今天打算去玩儿的地方，有相同的便结伴同行，倒是自由又融洽。
　　某天夜里八卦到学联的几位大大，兰芝妹妹便轻描淡写地讲了我与之前那位学姐的纠葛。我还有些忐忑，却听见几声应和。
　　“噗，那位小姐姐的男票，可是出了名的猥琐啊。”
　　“我刚来的时候见过他们一两次，当时就觉得这男的怪怪的，女的又太热情——我还想，这特么不会是想找爸爸3P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
　　众人哄笑声中，还夹杂着几声为我抱不平，说回去之后要替我洗清冤屈。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边上，闻言便向他们笑了笑，道了声谢。
　　兰芝妹妹趴在我对面的上铺，两条腿在空中晃啊晃，扭头对我眨了眨眼睛。

　　至此，我从学姐这件事里学到最重要的一课，便是人存于世，需要有自己的人脉和圈子。
　　当初我被学姐贴上小三标签，遭众人排挤，就是因为我没有朋友。那时我也曾期望会有明白真相的人站出来为我说话。然而现实是，即便有这样的人，他们跟我毫无交情，何必给自己找事？
　　就像是曾经网络上很流行的一句话——对很多人来说，如果自己的朋友被别人三，那对方就是贱人；但如果是自己的朋友三了别人，那就是对方太恶毒不肯成全真爱。
　　少年时我活在哥哥的羽翼下，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觉得虚伪又丑陋。然而终有一日我要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一个人想要活得好一些，就必须要服从游戏规则。

　　回南特的前一天，我和几个妹子相约去逛街。在咖啡店歇脚时，其中一个女孩提出要去老佛爷，其余两人互看了一眼，嘻嘻笑道，“真是土豪啊，我们可去不起那种地方~~”
　　她没有回应，转头看向我，“那你呢？”
　　我状若思索片刻，然后说道，“想想马上开春了，好像都没有鞋穿啊。要不一起去逛逛？”
　　于是四人便拆成了两队。
　　离开前，那两个妹子拍了拍我肩膀，挤眉弄眼道，“祝福你，盆友。”
　　我微笑。

　　这段时间，我也开始懂一些他们圈子里的事情。
　　比如这个女孩儿，也是个只和法国人玩儿，不爱搭理同胞的“骚贱”。只不过她没我当初跟学姐那档子导火索，也没有跟大家扯破脸皮，所以大家也只是背地里讥讽几句，时不时再状若无意地孤立她一把。
　　即便不说同病相怜，我的人格也不想玩这种小团体排异的游戏。

　　那女生似乎还有气，黑着脸直冲三楼，连刷了好几件衣服才好起来。給一件连身裙付款时，她长舒一口气，转身问我，“你不买点？”
　　我随口答道，“等会儿去一楼看看。”
　　她瞬间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来，“一楼最贵了，你知道吗？”
　　我：“……”

　　这其实是个非常奇妙的误会。
　　我虽然很少戴首饰，也不爱用什么限量手包，但我可以和Maxime他们一块儿玩，必然是有票子的。那些公子小姐，一场赌马看戏的钱就是普通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若是消费不在一个水平上，哪能跟他们一道潇洒。

　　沿着扶手梯下楼，她提着满手的购物袋，对我说，“听说你男朋友也是个法国人？你不会找了个法国屌丝吧？还要你给他买礼物？他不给你钱花？”
　　我平生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内心犹如惊涛骇浪，却还是按捺道，“为什么要给我钱？”
　　她笑了，“别装了，大家不都是为了钱和长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再没有接话，直接蹦跶着跳下最后两阶楼梯。
　　然后，在她仿若看智障的眼神中，直接进了第一间店。

　　她跟着的那个男孩，我当然也知道。
　　那并不是什么巨富之子，父母也不过是律师，这种体面的中产家庭送孩子上个贵族学校也非难事，然而要和商贾巨子相比，还是差得很远。
　　西方人虽然看重独立，但天下父母都是一般疼爱孩子的，法国当然也有富二代。就如Maxime，他们成年后会搬出来自己住，会自己去做兼职，去炒股票——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从家里拿零花钱。
　　不然，他们的豪华公寓和敞篷跑车，难道是靠那点儿可怜的薪水支付的么？

　　看了看今春新品，我兀自选了几双鞋试穿。在等待店员取我的鞋码时，我神奇地发现，她在这样的店里似乎十分局促，却又极力挺胸昂首，不愿露怯。
　　见我望着她，她便也试了一双鞋。

　　店员服务极为周到，提过意见后便退到一旁，等我们自行讨论。
　　并排坐在沙发上，我尚对着镜子左照右看，她在一旁低声道，“有意思吗？”
　　我起身走了几步，歪头看了看镜子，说道，“我觉得有意思啊。”
　　她抓紧了手包，恶狠狠地望着我，“你不也死皮赖脸地讨好着法国人，你以为你比我好很多？”
　　我忽然觉得好笑，认真打量了她几秒，掏出卡来，轻描淡写地对着店员道，“刚刚试过的鞋，请全部打包。”
　　店员顿时喜笑颜开，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我叫住了他，“还有这位小姐呢，不问问她有什么需要吗？”
　　他立即抱歉地一笑，欠了欠身，“女士，请问这双鞋还合适吗？”
　　她的脸迅速地红了，飞快地拖下鞋，低声道，“不，谢谢……它太，我，我不大喜欢，谢谢了。”
　　我轻轻笑了起来，“这么简单的法语，怎么都说不清楚了呢？”
　　略过她，我低声道，“你为了钱而讨好他们，可我并不需要钱。”

　　我只是因为一个人，太孤独，太寂寞。人都需要伴侣，然而没有哥哥，于我来说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溺水一般。
　　我需要的，是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