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魔性的爱(3) ...
-
兰芝妹妹还在絮絮叨叨,而我一颗心早已飘远。
我有些惊异自己为什么要与她说这件事,想来必是她缠人功夫太厉害,让人无法拒绝。
……又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人聊过天了。
从前我有哥哥,我们之间无话不谈。我们讲世界的广博,讲时间的浩瀚,讲一些奇思妙想,又甚至,仅仅是说一些毫无由头的废话。
其实我是个有些话唠的人,周末在家,无论是他整理房间,处理文件,还是洗衣烧饭,我都可以挂在他背上,唧唧歪歪说上一整天。
我没有过朋友,更不知道朋友之间会聊些什么。我和这些公子哥们喝酒调情,和小公主们逛街吃饭,我们谈论华服美食,说一些八卦笑话,却从不会讲到自己的故事。
——就如同陌生人。
然而,我却从未觉得这样凄凉,也不感到寂寞,这样的疏离于我而言,代表着安全。
只是这一刻,这样的坦白让我想起了哥哥。
人又怎么可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深埋于心呢。我只不过是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在乎。我的心底有一只兽,它流着泪,拼命吞咽着我强塞给它的一切情绪。它近来时常会躁动,于是我勉力安抚它,以免它失控,伤人伤己。
就是在这样心绪杂乱的时刻,Francesco找到了我。他半跪下身,与我们平齐,低声笑道,“你们躲在这儿做什么呢?——这是你的朋友?”
我低头装死,不说话。
我还有些生气刚刚车上的事情,又有些责怪他这样来找我,我讨厌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可这样多么无理啊,我既然已经和他一起来了,难道还要装作互不认识吗。
兰芝妹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终于咳了咳,打破僵局,“我叫兰芝,您可以叫我Alice。”
“——兰——芝。我发音对吗?你们的名字都很有特色,没必要为了迁就我们而起一个法语名。”
兰芝妹妹笑了,“是的,您说得对。您发音也很标准。”
他又转向我,“主办方那儿有几个是我的朋友,我想介绍你们认识。”
我终于装不下去了,语气有些冲,“你说你不会限制我,对我指手画脚?那为什么现在要来替我做决定?”
他看着我,慢条斯理道,“所以我正在征询你的意见——并不是做决定。”
“………”
我今天大概智商没有上线,我应该少说话,或者干脆闭嘴。
他揉了揉山根,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去吃点东西,你们聊吧。”刚走出几步,他又转回来,“真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Francesco,认识您很高兴。”
兰芝妹妹怔了怔,赶紧站起身来,俩人行了个贴面礼。
待他走远了,她坐回来,笑嘻嘻道,“这人挺好的——话说得好听,脾气也好,长得还帅——你上哪儿捡到的?”
于是,我又难受起来了。
我有个很奇怪的缺点,那就是每当我犯了错,被人指正的时候,我会不安愧疚,进而恼羞成怒。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人,是Maxime。他说我是想通过发火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这是一种极不成熟,极其幼稚的表现,充分暴露出我对自己情绪的零控制力。
而Francesco,他诚然是个风度翩翩,知情知趣,好涵养好耐性的男伴。可他这样好,偏偏映衬出我的种种不好。
我多么希望自己也可以像别的女孩儿一样,落落大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人的馈赠与示好,而不是这般阴郁别扭。
我心底的那只兽,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关不住它。
我没有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因为眼风里瞥见几个中国学生正对我们指指点点。
我心中一凛,冷然道,“你的小伙伴们看见咱俩说话了,劝你赶紧走,小心他们到时候孤立你。”
她先是满脸的不解,然后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我莫名其妙,硬邦邦地问道,“怎么?”
“没什么……不,”她笑得有些发颤,伸手搂住我的肩,“我就是突然一下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要说你公主病。”
我大大翻了个白眼,“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早翻篇了。”
“可你刚刚对Francesco,不就是在摆脸色吗。”她笑着敲了敲我的头,“凌北北,你真是个小孩儿——谁还玩孤立这一套啊。”
我有些着恼,可她搂得我这样紧,长长的头发扫过我脸颊,馨香扑鼻——那是一种如水的温柔,带着无尽包容,让人感到安全,放松。
我忽然就脸热了起来。
凌晨一点,晚会终于结束。我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颊,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走出大厅时,Francesco已然在车内等我。
犹豫了一秒,我还是老老实实坐进了副驾驶。他依旧熟练地俯身替我系上安全带,这一次我没有再犯蠢,而是保守地说了声谢谢。
他抬眸瞥了我一眼,气氛有些尴尬。
南特近海,夜里更是雨水多,此时窗外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而车内,空气尴尬得几乎凝滞。
于是我憋了一整晚的神经病又要犯了,若此刻是在家里,我必会尖叫发狂,摔东西,踢桌子,然后趴在地上哭成一坨翔。
终于,在经过某个路口的红灯时,他拉下手刹,转头看我,叹气道,“今晚,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
我僵硬道,“没有啊,我挺好的。”
他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有些不耐了,“北北,你不高兴的时候,表现得不能再明显了。”
“………”
红灯还没有变,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你这样很怪,你知道吗。”
这句话简直瞬间就戳痛了我敏感的神经,我下意识地张嘴想要骂他,却万分尴尬地发现眼泪就快要涌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打死我也不想要让他看见我痛哭流涕的样子。
于是我拉开车门,仓皇落跑了。
很久以后,我和Francesco聊到这个充满了转折性的夜晚,他将我抱在膝上坐着,戳了戳我的额头,“在那之前,我就一直觉得奇怪啊——这个女孩儿,为什么一会儿很成熟,一会儿又像个小孩?”
我一面蒙着脸笑,一面伸手去捂他的嘴。
再回到此刻,我正心乱如麻地狂奔在主干道上,慌慌张张,踉踉跄跄,连一辆皮卡正高速朝我驶来都毫无所觉。
“兹————”
尖利的急刹声在我耳边炸响,惊得我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而下一秒,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臂膀,将我狠狠往后拽去,力气大得我几乎要摔到。
我仓皇茫然地看着那车主探出脑袋,对着我大骂,再然后,我被人拽着手臂,给拎到了马路边上。
是Francesco。
他还抓着我的手臂,面如寒霜,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怒气,“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困难啊?”
我低着头不说话,于是他空出一只手来捏我的下巴,“Merde!我在和你说话,你得看着我!你——你怎么了?你哭了?”
他怔了怔,那濒临炸裂的怒意瞬间就无影无踪。
“……抱歉。”他手足无措,毫无章法地揉了揉我的手臂,“我,我抓疼你了吗,啊?”
我已经没有一点儿脾气了,慢慢将头埋到他胸前,抽噎道,“我就是这样怪脾气,这样别扭的人……你不喜欢,你就走好了。”
几秒安静后,他无奈道,“如果你不把我的衣服抓得这么紧的话,这话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我闻言,推开他,嚎啕大哭。
他大惊失色,抱住我,想要捂住我的嘴又无从下手,只好将我按回他胸前,“宝贝!我错了!——别哭,别哭了……”
我被他□□的胸大肌闷得喘不过气来,用力捶了他两下,这才挣脱开来。
我抽噎着望向他,他紧张地看着我。
我绝望地想着,好了,现在他一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了。我一定要说点什么——得要是好听的,正常的。
于是我张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说完我就更绝望了,几乎要再次伏地大哭。
他却笑了,拍了拍我的背,“继续呀?”
“……”我吸了吸鼻子,强撑着泪意,开启了语无伦次模式,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讲些什么。
“我知道你很好,而我很怪……我不讨人喜欢,可是我不在乎——”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你在这里,”我指了指心口,“一点儿位置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我哭和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
“北北,”他忽然打断我,“你谈过恋爱没有?”
我张了张嘴,茫然地望着他。
他盯着我,许久,慢慢笑了起来,声音轻柔又和煦,“哦,天哪,我明白了。”
他用额头抵着我的,蔚蓝的眼睛望着我,像是温暖的潮水,将我包围着。
他说,“北北,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交往?”
我整个人都震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我没有过朋友,也没有过爱人。我只有哥哥,可我们生来就是相爱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要怎么去爱另一个陌生人。
…………
闹了这一会儿,脸上糊满了泪水,身上也出了汗,夜风一吹,我不禁一激灵。
他见状,立即将我罩进怀里,用身体挡住风。
——这人体贴得简直不像是法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