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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凌霄花(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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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永恒不变的soirée。
这周的发起人是班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国男生,一行人去他家吃了些晚餐,侃天侃地,喝得七八分醉,便勾肩搭背着去酒吧续摊。
这是普通法国人最常见的娱乐方式。因为大部分人成年后都是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租的房子一般也不会很大,根本办不了什么大的soirée,顶多是请几个朋友到家里来吃吃饭,喝酒跳舞都还得另觅场地。而且酒吧里的酒水对他们来说还略有些贵,一小杯动则五六欧,所以他们得在家的时候先把自己灌到半醉,到了酒吧点一杯黑啤便可以喝上一整晚,中心思想当然还是泡妞而不是喝酒。
Maxime最受不了这样的活动,一群屌丝挤在桌前吃些粗糙的食物,喝着两三欧一瓶的廉价气泡酒,玩一些愚蠢的调情游戏……这样的窘迫寒酸怎么符合他贵公子的设定。所以他一般都是微笑着说自己约了人吃晚餐,到时候直接去酒吧与大家碰面就好。
这话听着就像哄鬼,小屌丝们自然也是明白他们的soirée是请不到这些公子小姐的,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拍拍肩开开玩笑便一笔带过了。
不过像Joseph这样的神经病,只要是人多有酒喝有妞泡的地方,他都来者不拒。
我也一样,如今我需要很多很多的朋友,需要他们喜欢我,爱护我,帮助我。
不管他们是谁。
奥尔拉,莫泊桑早期的一篇幻想小说的名字,现在是卢瓦尔河畔颇受当地学生欢迎的一家酒馆。当然这不是说它家的酒有多么甘醇地道,有时候受欢迎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家店的价格平易近人罢了——这就好比说一个party queen,有可能她并不popular并不charming,她只是比较没下限,所以谁都能和她玩一玩。
此刻我正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几分钟以前我陪着几个小姐跳了三首歌的舞。她们喜欢让我扮作她们的男舞伴,看我举止夸张地上蹿下跳,然后笑着摸着我的头说我可爱。
我个子矮,穿上高跟也不过165,而她们高跟鞋一上脚,个个直逼180。将她们甩出去,再踉踉跄跄地拉回来,绕肩的时候拼命跳起身……可想而知我跳得有多么傻逼。
高贵娇嫩的公主总是需要些绿叶小丑来衬托自己的美貌和优雅,这一点放在这些出身名门的妹子们身上尤其典型。她们大部分的时间和脑力都花费在了社交和如何将自己打扮得更美一些上面——香家新出的手袋是否要入手,下次的酒会上应该穿黑色还是白色,明晚的约会应该答应A还是B还是C或者大家一起来……她们互相之间也会暗暗攀比较量,各自抱团或是离间人心。在她们看来,我不过是个来自于第三世界国家的乡巴佬暴发户,靠着蠢萌和没节操混进了她们高大上的圈子,抱上了Maxime的大腿已是万幸。
我得过十八年的公主病,常言道久病成良医,我自然知道要如何讨她们欢心。
——我就是她们的绿叶,她们的小丑。至于抢风头这种东西,想都不要想。
Tanguy和Joseph互相搀扶着从卫生间回来,俩人面无人色地瘫倒在沙发里。
这两个人可谓是自作孽的典范,刚刚Maxime来的时候他们不知死活地拉着他灌酒,也不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还是怎样,直接开了一瓶白的一瓶红的一瓶威士忌,三种酒混着各倒了三杯,抬手就自己喝掉一杯,然后勾着唇角扣了扣桌,“你们的。”
他们俩从下午就开始喝了,那杯酒一下肚顿时就白了脸,强撑着去舞池里晃了两圈结果差点胃抽筋,赶紧相携着找地方吐去了。
嘈杂的电子音里,我忍着笑,举着酒瓶对着他们比划道,“再来一杯?”
俩人痛苦地摇头。
很久以前他们也曾想这样灌我的酒,可惜我天生酒量出奇,三杯下肚都安然无恙,只不过人有些昏昏欲睡;倒是他们输得倾家荡产,半夜在卢瓦尔河畔裸奔,缔造了本校的新传奇。自此再也没人敢和我拼酒。
我一边和他们闲话,一边自斟自饮喝了差不多半瓶的苹果酒。过了会儿Pierre跳舞回来,咋咋呼呼地扑过来就着我的杯子喝了口酒,顿时皱了眉头,“merde……女人的酒。”
苹果酒清淡又属甜,度数也很低,和rosé一样被很多男人看做是女人才会喝的酒。
我哈哈大笑,他却忽然倾身到我耳边说道,“吧台左边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他今晚一直在看你。”
我一愣,下意识按着他说的看过去,于是隔着群魔乱舞的舞池,喧嚣嘈杂的人声,重低音的鼓点……那一头熟悉的红发映入了眼帘。
仿佛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眸子在乌烟瘴气的酒馆里显得更加清亮。
暗红的镭射灯从天顶扫下来,勾勒出他唇角的一丝微笑。
我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整个节拍。
“你们在说什么呢?”
“她怎么突然就呆掉了?”
对面的Joseph凑了过来,伸手晃了晃我,Pierre耸耸肩,道,“我说吧台那有个男人一直在看她,然后她就这样了。”
Joseph也顺着望了过去,然后我感觉到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猛然一僵。
“merde!”
他极低地骂了一声,于是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他,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你也认识他?”
他脸上的神色变化万千,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而另一边,Francesco已经朝我们走来。
在我们四人诡异地沉默中,他极其自然地说了声“salut”,就落座了。
“我们见过的,上周你们也在这儿玩儿,对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大方方地拿过我手中的苹果酒喝了一口。
我没有接话,此刻我脑子正飞速运转着,我想不通他用意何在。
俗话说,让一个男人对你失去兴趣最快的方法就是和他上床,若你还想和一个男人有进一步的发展就千万不要先和他上床——这应该是适用于全世界男人的真理了,第一次见面就能啪啪啪的女人,怎么也不会被他们严肃认真地对待和交往吧?
更何况我和他的关系应该更接近于“一夜情”,怎么想也不值得他这样品级的帅哥再一次出手。
见我们都不说话,Tanguy清了清喉咙,笑道,“对,我们是附近商学院的学生,经常到这儿来玩。你呢?”
他闻言便笑了,“我和你们是校友,不过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
男人之间的话题总是很丰富的,他们一言一语,很快便热络了起来。Pierre知道他打过前锋后更是激动得连珠炮似地问着问题。
“wow!原来校队上的记录保持者就是你!”
“你现在正做些什么工作呢?还玩球吗?”
他弯了弯唇角,视线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我啊,算是自由工作者吧。”
Tanguy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我,终于还是问道,“你一直在看我朋友,你们认识吗?”
他含笑望着我,不做言语。
——终于还是来了,这该死的问题。
调情是一回事,被上又是另一回事了。再怎么开放的国度,女生很容易被泡也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事情,更何况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打破他们脑中那cheap chinese girl的偏见。
而且我心中实在不解,看起来Tanguy和Pierre都不认识他,应该只有Joseph见过他。那天晚上我到底是怎么跑到了他家里?难道当时我身边只有Joseph一个人吗?
想不通这里,我还是打定主意不开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于是他向后靠进沙发,抱着手笑道,“上周我在奥尔拉门口捡到一只喝醉了的小野猫,她攥着我的车门不肯撒手,一定要跟我回家。”
“ohlala……”俩人顿时集体发出意味深长地一声感叹,冲我比了比大拇指。
我终于忍无可忍,跳起来拉着他就往外走,一边对余人说,“抱歉得很,我先走一步了!”
出了酒吧,一直走到河边没人的地方,我方才松开手,转身狠狠盯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彼时河畔灯火阑珊,远远传来酒吧里喧嚣的人声,而对岸是幽深的古堡宅院,青苔斑驳,莫名的沧桑。
月光从树隙里洒落下来,光影将他的眼眸打磨得更加深邃,他脸上已然没有了之前的笑意,只是静静望着我,带着些许认真。
良久,他轻声道,“你没有联系我,我等了你一个星期。”
这句话叫我怔忪了好久,大概是那双眼睛实在太过深情了,简直比我脚下流淌着的河水还要波光粼粼。我忽然觉得刚刚喝的酒开始上脸了,摸了摸头发,我含糊道,“……我,我不知道怎么找你啊。”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个理由真的太扯了。
果然,他眼神刷地就锐利起来。
“我给你的名片上有我的私人电话,办公电话,还有我公司的地址,你也知道我住在哪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么多的选择项,随便哪个都可以联系到我,你还要告诉我你找不到我?”
我放弃挣扎了,觉得这人真的挺死心眼的,一个法国人对一夜情的事情为毛这么在意?我还是来自中国的处女呢我都很释怀的好吗?
“好啦!我把你的名片给丢了,行了吧?”
他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我,湛蓝的眸子有着里风雨欲来之色。
那一瞬间,我的心忽然动了一下,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就像动物有感知山洪海啸的能力,我神奇的第六感,天生可以分辨出好坏,探查到什么是危险,什么是无害。
那感觉,就像是暮春时节,湖面上的冰块倏然裂开一条缝隙;又像是山间初雪,隐隐绽放出第一朵寒梅……我任由那个细小的念头如蚂蚁一般慢慢爬上心头,再然后,便忍不住缓缓笑了起来。
我攥着手,慢慢踱步凑到他跟前,仰头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你为什么一定要联系我啊,你很在意我?你喜欢我吗?”
高中的时候,语文课本里有一首舒婷的现代诗,名字叫做《致橡树》。那大概算得上是开启大家爱情观新大门的钥匙了,班上许多的女生都为之倾心,说自己正是需要诗中那样平等独立,互相尊重倾慕的爱。
我回去念给哥哥听,靠在他怀里,听他表扬我背得流利,等他将剥好的葡萄喂给我吃。
我从来都不是木棉,我是缠树的藤,是依附的凌霄花。我没有办法独立生长,我总是需要找到一个依靠。
而那应该,是一份真诚的,没有丝毫侵略性的爱。
…………
就像,哥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