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启示录》黛子夫

9、14年9月2日 记

　　14年9月2日记
　　今早一睁眼，旁边的床早已空空。我用手指轻轻抚过，上面依稀细细小小有人压过的痕迹。我已经分不太清昨晚是魏波还是父亲睡在这里，就如同四天前的情景卷着之前十五年的积郁不断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记忆里存活。我还记得在我出门前，父亲就光着身子躺在我身边，最后一次叫了我的乳名：“音儿，阳明山的樱花都开罢了，你怕是很久没有去看樱花了吧。”
　　我突然升腾起浓浓的恨意，冲动的念头像早已熟透的爆荚植物一样在这一瞬间将一年的积郁喷涌而出。身边这个男人足足折磨了我十五年，如今是时候有个结果了。我平静地坐起身，走进厨房把煤气扭开，又平静地走了回来，像极了伦勃朗的名画中刚刚出浴的示巴。十五年来，父亲每次来找我，都要紧闭门窗、掩好窗帘，毕竟这时候的父亲，是见不得光的。
　　我安静的看着他，一件一件穿好衣服。父亲欠起身，问我到哪里去。我说，出去走走。父亲说，对不起，自己的行为是个畜生，但是没想到十五年来竟像毒瘾一样无法戒掉。我说，没关系。父亲说，你想你妈妈吗。我说，不想。
　　一切都有缘由。
　　我走出去关紧了门，门口的玉兰透出混沌的白光。再回家是在魏波家住了三天三夜后的事情，魏波坚持要送我回来，我连忙拒绝，伸手叫了的士，反手关上车门。
　　回到家，我起身拉开所有窗户通气。外面淅淅雨下，父亲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脸色桃红，唇色发绀，枕边的朵朵白梅微弱地呻吟着，一吸一呼，上下起伏。我上去摸摸父亲的手，似乎比平常更软。在他皮肤上一寸一寸游移的指腹蓦地停在了手指处，指甲与关节透着的泛着光的深紫，吸住了我的精神——如此完美的颜色，是永远没有办法用固有的颜料调和而出的。
　　我俯身抱起父亲的躯体，出乎意料的轻，一个婴儿的重量。

　　走进雨中，一花园的玫瑰暗暗地泛着光。我看见她们把晴绿的茎一抖，挂在刺上的水珠便几滴几滴的坠落下来，于是，我听到了她们的笑声，便也回望过去回应地笑着。脚踩着前些天用小鹅卵石铺起来的小径，石子还未顾稳，走起路来可以“噗噗”地踏出水来。
　　我一手抱着父亲，一手拿起种玫瑰的小花铲，晃晃悠悠走到一小块空着的地上。这也是唯一的一块没有长满密密麻麻的玫瑰的地方，我为此感到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种玫瑰了。
　　于是就想起母亲。在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几乎疼晕了好几次。第二天早上哭着从房间冲出来的时候撞上了刚刚值夜班回家的妈妈。双腿因为剧痛的撕裂感跌跌撞撞，走路不稳。妈妈满眼的憔悴盖不住震惊，想起自己当时支支吾吾、抽抽泣泣说不清楚，不过现在想来，那时候妈妈应该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父亲在我醒来时就已经不见了踪影，妈妈愤怒地蜷在厨房的椅子上哭着，一遍一遍给父亲打着没人接听电话。我记得明白，她擦干泪痕，为我洗了澡。手指颤抖而又温柔。之后妈妈拉着我去花店里买了一小挫玫瑰种子，种在了家里的花园里。盖好泥土的那一刻，她低声对我说：“音儿，妈妈爱你，但妈妈也爱爸爸。以后如果音儿受委屈了，就在这里种一颗玫瑰，玫瑰会像妈妈一样保护你的。”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妈妈就消失了，突然的都没来得及等玫瑰长出芽儿来。
　　我向园子最里边儿的方向望了望，雨丝激起一片雾气，那时候的第一株玫瑰已经淹没在一片花海之中，与每一株玫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终于终结在这块儿空地上了，父亲，您就代替我的花儿睡在这里吧。
　　大片大片浇下来的雨水已经将空地上的泥土砸得松软，汇成小股小股的泥流从脚上漫过去。是空地的眼泪，是二十年的哭泣。我挥动小花铲一下一下重重地挖下去，泥浆不断地迸在落地的窗户上，又顺着雨痕流淌下去。我突然想哭，又想放声大笑，将神经肆无忌惮的甩在雨幕中，然后，安然的、平静的将父亲放了进去。
　　我一遍一遍向上盖着土，但雨一遍又一遍的冲到旁边去，最后我还是看见了父亲高耸的鼻梁，和我一样。
　　我想父亲说得没错：“阳明山的樱花一落尽，万事早有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