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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华音的日记(一) ...

  •   14年9月1日记
      我对着镜子,将绣着瘦鹤的水浅葱色巾子一层一层绕过鼻子和下巴,头发用束带高高髻起,整理好手提包里的东西,快步向门口走去。拉门的瞬间,瞥见了映在门把手上自己的眼睛,心里一颤,伸手拿来一副墨镜戴了上去。
      特意换了平底鞋,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不露丝毫痕迹。半夜两点的医院是温的,安全指示灯绿莹莹的光被氤氲的消毒水气打湿,从墙壁上淌下来。我看了一眼挂表:2点29分,抬脚拐进了走廊转折处,轻轻扭开了507病房的把手。
      无尽的黑暗中蔓延着均匀而熟悉的呼吸声,我走到床前隔着黑暗凝视着。这是一场长久而悲哀的注目礼,眼前这个人我无比了解,以至于他的呼吸声逐渐加重的时候,我知道此刻再不行动就会错失良机。我打开手提包,用中指和无名指夹出一支针剂,估了估轻重,再次确认出门前装了三个人的量进去。他手背三分之二出有一条血他管比别人的粗些,于是举起针,将针头缓缓地刺入他的皮肤。
      这时门被推开了,我看了看,正是2点35分,她没有迟到。
      “办妥了?”
      病房一片寂静,没人回答我,只有他的呼吸声在肆意爬行。我心一沉,脚步稍向右移了几寸。果然!我后背一硬——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脊柱处。
      “你的枪指错人了吧。”
      我没有回头,只是一味地注视着病床上的他。针尖抖了抖,靛青色的花在皮下绽开,像是不小心挑穿了血管。
      “华音,你再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把你自己作为整个计划的完美了结。”说话者用枪口从脊柱一路刮上去,重重地停在了后脑勺的地方。
      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枪口突然离开了我的脖子,扣动扳机。我只觉脑袋一声闷响,视线缓缓分为两层,开始错位,身体中的某种气体顺着后脑勺的洞流淌干净,躯壳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向下拽着。我强忍着慢慢地松开推针剂的大拇指——似乎才打进去了十分之一不到。
      真好,至少他还能活着。

      公寓外玫瑰香气透过玻璃渗进来,一跃,停在了鼻尖上,我猛地惊醒,才觉刚刚是梦。月亮咀嚼着榆叶的声音,沙沙作响。干而硬的被子绞住了我的手脚,压迫着内脏,闷生生要挤出血来。我艰难地滚了滚喉咙,掉过脸去,一阵腐臭冲入鼻腔。
      父亲去世四天了,床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把脸埋进绣着白梅的枕头,深深地吸上一口,吞进胃里,感觉舌头要和皮肤一起烂掉。是的,我把他埋在了窗根儿底下,他的皮肤和覆在身上的土是一个颜色,暗褐得像死去多日的豹子凝在舌根里的血。
      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忽明忽暗的屏幕把天花板映成了惨白的银河。我接起来,是魏波,他刚刚写好一首诗,要拿来念与我听。
      我说:“看看巷南口的小面还开吗?给我带份面回来。”
      魏波二十二,比我小整整八岁。我与他相恋四年,欺瞒他四年。四年前他问我选择和他在一起的原因,我没有告诉他因为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父亲为了掰正我的取向强行和我了发生关系,至此我对所有比自己年龄大的男性都有本能的恐惧和复仇的潜意识。这十五年来,自己和每一个年长男性接触的瞬间都、在慢慢被撕裂,冗长而可怕,像一只干瘪憔悴的拔丝香蕉。所以魏波之于我,不像是爱情,更像是一场为了完成安抚自己的祭礼。
      门锁“卡啦卡啦”转动了两声,魏波开门进来,将面放在桌子上,走过来拥住我。
      “没放辣椒,打了三份醋。先吃面?”
      我手环上他的脖颈,将身子扭转过来:“先念诗。”他的睫毛抖动了一下,闭上眼睛,低头用鼻尖缓缓地在我的鼻尖上打着圈儿,许久,张嘴含住了我的唇。只是轻柔而短暂的一含,便松开了:“先吃东西,边吃我边念给你听。”
      我翻身起来,拖拉着脚步挪到餐厅,这里腐臭的味道稍稍好些。打开塑料袋,三份醋是分开装好的,还有一小份樱桃,四年来一直如此。我拎起其中一份,用牙签在上边轻轻扎了个小眼儿,暗褐的液体倾泻而下,顺着面条渗进了无底深渊。
      “你读啊。”
      魏波反拉开一把椅子,斜跨着坐上去,用椅子背顶撑着脑袋。
      “他独披着白雀的羽衣,
      在象牙舟上翘首。
      脚下寂寞地死水,
      凄厉怒吼。
      拥着羽衣的倒影,
      他纵身而下,
      水底的死鱼在跳舞。

      阴云嚼着月,
      啐出碎了的白骨头,
      肮脏顺着白洁攀爬,
      他听到恶鬼在高歌。

      ‘年轻的人呵,
      爱欲指引入狱来,
      八寒八热共修罗。’”
      他今天意外地没有看随身带着的破旧诗歌本子,就这么盯着我直接背了出来。我抬头对上视线,他眸子里的我仓皇地跑着,又蓦地被一把火吞噬,只剩不断扭动的白骨。我心惊肉跳,咽下嘴里的面:
      “不好。”
      “怎么不好?”他受挫了一般身子一软,将视线移向我的面,一滴醋正向下滑动着。
      “最后一段不好。”
      “最后一段怎么不好?”
      我故意重重地摔下筷子,借机将脸拉开一段距离:“反正就不好。什么入狱,什么修罗,什么爱欲,年纪轻轻哪里懂得了这些,没事别瞎写!”
      “年纪轻轻……”魏波笑着,突然起身凑近。
      他缓缓把我按在墙上,“爱我还是懂的……”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密密咬着我的唇,惊恐而又小心翼翼地将湿漉漉的舌头伸向我的双齿间,像一头刚生下来未睁眼的乳鹿。游移的右手在我的胸前犹豫地停下来,隔着衣服慢慢地划着圈儿,睫毛像春天未断线的雨一样长,闭着,轻抖着。他越吻越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塞给我,痛感在手指末端开出花来。
      我含住了他的舌尖,重重一咬。他猛地一颤,轻轻“啊”了一声,皱着眉,却没睁开眼睛。
      “你干嘛……”魏波把头埋在了我的头发里。
      “不许再写这些题材了。什么生啊、死啊、轮回报应的,好像你了解的不得了一样。”
      “我知道啦。那你要不要听听我剪辑好的新录音?”
      “还有,今天的面好难吃!你到底有没有让他好好煮!”
      “对不起。”
      魏波觉得自己做错事的时候,便会抱着我,用手指在我的脊柱上一下一下敲打着,这是他的习惯。可突然觉得梦里的枪口又似乎从脊柱一路刮上去,魏波均匀的呼吸声、停在脑袋上冰冷的枪口——一切都未曾改变,好像从来没有醒来过一样。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于是我猛地一把推开他。
      魏波睁开眼,一脸的疑惑,又带着微微的愠怒。
      我愣了两秒,笑出了声,一手摸着他手背三分之二出粗兀的血管,一手塞了颗樱桃在唇间,扬起下巴。他歪头凑上来,很熟练地用舌头勾进了自己嘴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华音的日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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