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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4年9月3日 记 ...

  •   14年9月3日记
      昨天夜里又下雨了,和那天晚上的一样猛烈。我无法睡好,翻来覆去数着雨声入眠。清晨被雨后干净冰冷的空气叫醒。外面似乎已经停止了泼洒,出去一看,原本快要凝实的泥土果真又被冲走了大半,于是从别处铲来土重新翻盖了一遍。心绪不太清醒,看着父亲一夜被淋得有些发白的脸,还未完全干透的黄土颗粒从眼皮里泛出来,竟又有些恍惚。走回房中我给自己挽了个近香髻,简单洗漱之后便锁了门向画室进发。
      我08年美术生毕业,现在有一家画室,调子是自己所喜欢的。
      房间被我全部漆成了白色,南面的墙被打穿,装上了落地推拉式的玻璃门。一面墙壁上挂满了黑川良一的画,人、兽、平面到二维的毫无光影的原野与天空,红、黄、蓝、绿大面积的色块无机地、单纯地相互铺陈。另一边的墙上是我画的自己,千千万种、世世代代的自己。我一直相信有很多很多前世,我的前世在这一世都变成了特定情绪下的鬼。有的手捧莲花,有的斜倚小兔,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恐惧贪婪,它们都在暗处,和死神相交莫逆。白昼如电光泡影,在千万个自己背后,也许是存在的真实真相。人鬼共处,世界保持它的黑暗。
      我的画案面对着自己的众像摆放,背对着黑川良一。我时常盯着被挂在墙上的、一只只或愤怒或沉醉的眼睛,它们发着光,更像一张张窗口,我可以借助这样的一种契机从中自由进出或盘旋游荡。于是我侧身掠过幽深的通道,真正的世界永远在另一边,它的窗口布满铁栅栏。
      魏波的电话打进来,问我在没在家,说是要来看我。“今天毕业,我想你了。”他嗫着鼻子,定是昨天又被雨浇透了。
      “你到画室来吧,我在画室。” 我挂了电话,转身拉开画案下的小柜,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全都是治鼻炎的特效药。我顺手取出一小盒,看了看日期,扭开水杯的盖子反过来放在桌子上,掰了了两粒在里面。
      不一会儿魏波便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熟到暗红的樱桃。“喏。”他冲我晃了晃,然后放在了门口储物柜的一摞宣纸上。
      “我有让你带樱桃给我吃吗?”我从墨盒里夹出一块墨条。
      “过来的路上看见了就想到了你,索性买了些带过来,怎么?倒怪我?”
      魏波笑着走过来,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水盅,下意识地向砚台中淋了几滴清水。我用中指和食指捏着墨条,慢慢地在砚台靠边缘的地方划起圈儿来。魏波怔怔地看着,直到墨条尖儿上用金粉画着的兰花瓣被研磨进黑色的液体中,他才自言自语道:“我快要被这打着旋儿的深渊吸进去了。”
      “说什么鬼话!”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就要打过去。他抽了一下鼻子,偏头躲过,咧嘴坏笑:“你不就是这个调调嘛!”说罢看见了桌子上摆着的药,拿起来扔进嘴里,端起杯子仰头咽了一口。
      “嗯。”他舒服的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头上渗出的密密的汗,像湿润的空气中液化在璞玉上冰冷的水。我和他认识的四年以来,他像株巨大却柔软的植物,摇摆着四肢跟在我后面到处跑,拼命想把我保护在庞硕的枝桠里。奈何表皮组织不发达,磕磕碰碰,划了一身的裂口。

      “行李还在学校,已经收拾好了,陪我去取?”巨大而柔软的植物侧过脸来。
      “可以啊,不过我在校门口等你。”说着跟在他后面关上了画室门。
      学校南边的校门离画室比离我家要远一点,魏波没课的时候总会往画室跑。因为之前父亲和我住在一起,我一直心存芥蒂,一次都没让他来过家里。直到我将钥匙早早插在了门锁上,告诉他我在家里等他——埋掉父亲将一切处理好的四天之后。他一扭就进来了,如我所遥带了一份巷南口三份醋的小面。
      我站在在校门口的斑马线旁注视着魏波拉着行李箱慢慢走出来。一片鸽子从北而南扑翅而过,我抬头看了一眼,在魏波校园的小塔楼顶层似乎站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人,距离太远辨不清性别。红是我所喜欢的红,是余晖镀上樱桃的颜色。
      魏波走过来伸出手臂作势将我随意地揽着往回走,我禁不住想多看两眼,于是再次扭过头,没想到原本站在那儿的人却不见了,塔楼上的一片铅灰与后面的天幕融为一体,就这么隐掉了。
      “在看什么?”魏波顺着方向也扭过头去。
      “没什么。”我轻轻靠着他的肩膀,拐进巷子里向画室走去。画室与学校之间有几条冗长无比的小巷,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不能过的士,人们靠双脚和自行车在其中穿行。魏波说每次见我的时候就像一场漫长的朝拜——知道我在哪里,却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
      快走到画室时,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生护着帽子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向画室这个方向驶来,身后气喘吁吁地追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噗拉噗拉卷着一路飞尘。
      “抓贼了抓贼了!她偷老子自行车!快抓住她!哎!你给老子站住!”
      男人眼看着女生越骑越远,而自己两条短腿带着个大肚子,追上的希望就要破灭,不由得破口大骂,像一颗喘着粗气的油油的橄榄。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下意识伸手拉了拉魏波。他猛地转过头,好像明白我在笑什么之后饶有兴趣的看了我一眼,停下了脚步。
      女孩儿慌了神,大叫:“闪开闪开闪开!”
      我没有等他,左拐走上画室的台阶。魏波故作正经地仰起脸,依旧不动声色地、稳稳站在小巷中央,只是回过头嘴角向我狡猾地一咧。
      “闪开闪开啊!这破车没闸!没闸!”
      女孩儿看着就要冲着魏波撞上去了。魏波下意识地想伸手捞了一把,却止住脚步,只见车头一歪,向旁边摔去。女孩儿撇着嘴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见身后的中年男人马上就要追过来,赶忙四处一顾,看见我画室的那一刻眼睛一亮,冲着我飞奔过来,任凭自行车飞到魏波脚下。
      她一个猛冲跨上台阶,侧身闪在了我背后。我轻轻打开门:“进来。”她露出小虎牙对我一笑,蹦了进去。
      中年男人追过来,嚷嚷着让女孩儿出来。魏波伸手一指,指向画室的方向。
      “我说,别追了,要不卖了吧。”他抓住将要冲过来的男人,“这车够破了,辛苦你追了一路。”
      我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闪进屋内的女生,她正看着挂在墙上的画,若有所思。短发干净利落。“为什么偷?”我将身子倚在门口。“我只是走累了,就就借大叔的车子一用而已。大叔正蹲在地上吃瓜呢,哼唧哼唧汁水四溅……”
      “我喜欢你的形容。”
      我笑着回头,却看见中年男人把目光瞟向了我,小小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舔舐——蓦地自己就要变成了地上的一块西瓜,男人的口水搅拌着自己的□□被吸吮着吞噬下去。我移开视线,赶忙走进屋里,一阵胃液泛上来,翻江倒海。

      魏波随后走进来,带着一场游戏胜利者的姿态揉了揉我的头:“买了,四百。”
      “啥?车都没闸了,你给了那个胖大叔四百!”女孩儿正拿起画案上的药盒细细地看着,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这个自行车轮颜色锈的不错,我拿来给华音做画框也不算浪费。”
      “别把自己标榜的这么浪漫,好像真像怎么回事儿一样。”我拍开他的手,端起水杯呷了几口,才感觉稍稍好些。
      女孩儿讪讪地低头笑笑。
      “你还在上学?”魏波看着女生。
      “嗯,马上就大二了。”
      “那你还偷!哪个学校的?”魏波假装皱起眉头,“告到你们学校去!”
      “博漓大学,不过我不是偷,我在重申一遍!”
      魏波挑起了眉:“哟!校友啊!我也是那个学校的,不过今天刚毕业。”他晃了晃手中的行李箱杆,起身走向储物柜,又回过头来,“不是偷也是偷!”
      “你没有华音姐好!”女孩儿努着嘴蹦过来挽上我的手臂,说着就将头靠过来。
      “嗯?你怎么知道我叫华音?”
      “傻!刚刚他叫你了啊!”女孩儿狡黠地裂开嘴,我的视线跟着嘴角的一颗小痣活泼泼地跳着。
      “好好好!你们聊!这就叫起姐来了!我去给你们洗樱桃。”
      窗外的杜鹃一片红煞,耷在窗台的海棠叶子悄悄湿透。魏波打开门,早晨的清爽已经褪去,大地熟滥得无边无际的气味飘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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