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启示录》黛子夫

7、日记

　　当女人再次细细端详女孩儿时，已经在一家森林主题的饮品店的圆木桌子旁。仿真的藤蔓从桌脚盘旋而升，像一条小蛟悄悄地将擒满绿意的须子往水里轻轻一点，整个茶杯瞬间盎然。女孩子就坐后熟练地唤来服务员，要了一份大杯的蔓越莓奶昔，特意嘱咐一定多洒点儿莓子。说到“多”字的时候鼻头轻皱，伸出两根手指对起来比划着，故意拖长了音调。女人不禁笑起来，觉得女孩儿甚是可爱，如同从刚冒尖的草中猛然探出头的小熊——头顶上细细的绒毛都没长齐；又如同忽闪着长睫毛的小鹿，蹬着四蹄回头冲你狡黠的一眨眼，便消失在清崖间了。
　　“你爱吃酸啊？”女人端起茶抿了一口。
　　女孩儿回过头来看着女人，将双腿悬空挂在椅子上，欣喜的晃了晃：“我要当妈妈了！”
　　女人睁大了眼睛，想不到这活泼泼地小精灵竟马上要身为人母，不由得将视线瞄向女孩儿的肚子，还未看出明显的变化来，只觉更亲近了些：“多大了？”
　　“不到一个月，就几周前的事儿。”说话间奶昔上了桌，女孩儿端过来猛喝了一大口。
　　“别喝凉的了，有些东西你就应该注意，别像个傻丫头一样胡乱吃东西，也没个忌口。”说着女人伸手要夺女孩儿手里的奶昔。
　　“没事啦，才几周而已。”女孩儿倾起身子死命护着奶昔，生怕被夺走似的，完完全全趴在桌子上，作势就要压过来，突然从脖子里滑出一枚吊坠，“卡啦”一声磕在木桌子上，分开成两半，里面的男孩子的小照片正对着女人的方向。
　　“啊！这是孩子他爸吧！还不错嘛，一表人才。”女人顺手捏起吊坠来，“不过这是你伯母年轻的时候，那个时代最爱的款式，没想到你居然随身把它带着。”
　　女孩儿点点头：“我暗恋了他三四年。”她盯着仔细瞧着照片的女人，缓缓的补充道：“伯母不觉得眼熟么？”
　　女人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女孩儿，奇怪她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己哪里眼熟，这个模样分明是第一次见着。但她目光扫过眉眼、滑过鼻梁，又似乎觉得自己真的是见过的，但不像是打过交道那般的印象深刻。是谁呢？
　　“伯母是否已经见过了华音男朋友的照片？”
　　女人这才如梦初醒，她忙从包里掏出女儿的手机，按亮屏幕，阳光中和女儿一起坐着的那个男生，有着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她眉头紧锁，想不明白什么似的看向女孩子。
　　“他的名字叫魏波。是华音的男朋友，”女孩子从女人手里抽回了吊坠，屁股坐回原位，嘬了一口奶昔，慢而深地，仿佛一个世纪。隔了好久，轻轻地又吐出一句：“也是我孩子的爸爸。”
　　女人大脑飞速运转，刚醒时意识混沌的余威似乎已经散尽，思路却还是弯弯绕绕，四处碰壁，全军覆没。
　　女人的手不自觉地又紧握上了衣角绣着的瘦梅，针脚的不平整暗狠狠地刺激着自己的神经，头又要炸了。
　　“你女儿是我杀的。”
　　女人茫然的抬起头，环顾四周，眼前只有女孩儿一个人。
　　“是我开的枪，您没听错。”女孩儿咬着嘴唇，满眼凄切，“这就是您想要的东西。其实那天在地铁上本来打算给伯母的，结果伯母没到站就提前下车了……”说着女孩儿从包里拿出四摞厚厚的本子，有的已经破旧，像是被翻过了很多遍。她双手颤抖，把这些全部推到女人面前，由于用力过猛，打翻了女人面前的茶盅子。
　　女人赶忙扶起，水已经顺着桌子上的木纹，蜿蜒着流淌下去。女孩儿却似乎对此无动于衷，继续缓缓的自顾自着：“我叫洛朵。伯母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四个本子里——是我们四个人的日记。第一本红色的是华音的，第二个蓝色的那本是我的，第三本白色的是魏波的，最下面压着的那本是徐叔叔的。看完之后，伯母自然知道了我杀死华音的全部因果根源。伯母，听说您这次要回来，我便来自首，请求您的原谅。我就待在着儿，等伯母看完之后，将我交给警局就好。华音很好，这是我的报应。”
　　女人的嘴唇微微地抖着，瞳孔慢慢变大，艰难地将一只手臂做前屈运动，抓回来红色的那本。她被钉在椅子上，如同耶稣——日记封皮阳明山樱花的红，与对面洛朵樱桃红的指甲盖相映着跳进眼睛里，翻滚泼染，像一场四面而下的篝火，所有的生命连同自己都在其中灼烧炙烤，哔哔啵啵。
　　女人伸出手指，翻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