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顺捉鬼事务所》生姜红糖

3、归乡路3

　　两个人到蓉城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没有了机场大巴，也没有出租车愿意去青埔，好在周玉生神通广大，居然联系到了一个跑高速的青埔同乡，答应顺路送他们回山里。

　　载他们的司机叫东海，是青埔镇旁边的涌泉村人士。初中毕业没考上市里的高中，稀里糊涂读了个职高，一毕业就被骗去深城免费实习了两年，什么都没学到，于是回家学了个车本，跟着姐夫跑起了高速。

　　跑高速是个苦差事，好在东海跑的是短途，一趟来回也才三天半，不比那些跑京渝高速的。虽说时间不算太长，但一个人在路上开着车，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而且长时间保持坐着的姿势，那滋味也够受的。

　　好在今天车上多了两个人，东海不敢和周玉生搭话，就时不时和永顺聊天。

　　从蓉城出来开了一会儿，拐进了见阳市区，眼见着快到半夜了，东海和永顺都有些困意，车子走到城南高架桥一段，被堵在了那里，永顺伸头出去一看，只见左边的路段拉起了警戒条，还有警察进进出出，永顺听到有两个穿老式制服的人从车窗外经过，一边叹着气：“惨，真是太惨了。”

　　“是啊，身上到处都是伤，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血，把泥土都染红了，就跟涂了红漆一样。”

　　“作孽啊，要不是他有……护着，我一定……”

　　“可不是，兄弟伙早就想作祟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可恨他太会装……”

　　一边说话一边走远了。

　　前面已经堵了很多车，远处跑过来一个小警察叫东海掉头，说是前面出了事故，不能走。

　　没办法，东海只好拐上了一条小路，开了一段，终于在荒郊野地里看见一间加油站，加油站旁边有汽车旅馆。东海就决定今晚在这里睡几个小时，毕竟明天还有一天的山路要走，都是盘山拐角的路，开不得玩笑。

　　今天旅店的生意很好，他们到的时候外面已经停了好几辆小轿车。

　　东海是长跑这条线路的，和汽车旅馆的老板熟识，便向他打听这是怎么回事。周围也有不少客人过来问。

　　老板清了清嗓子，见一屋子人都看着他，才开口回答：“那边死了人，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不知道被谁扔过去的。听说身上不仅有鞭伤，还有烟头烫的，被割了几十刀才死。”

　　永顺听了觉得一阵肉痛，捂着胳膊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欺负这么小的女孩子算什么？”

　　一个大胡子客人看他一眼，乐了：“小兄弟一看就是读书人，这是有钱人的爱好，你不懂。”

　　东海叹了口气：“如今外头不太平。小姑娘出来打工的，一个个都长得花儿一般，又不晓得世道险恶，实在危险。”

　　老板探头看了看，兴奋中又带着一丝恐惧地说：“那可不是打工妹，是个学生。哎，现在这些女学生也是不像话，袒胸露背的，怪不得男人想入非非。”

　　“瞎说什么，还是正经姑娘多，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东海一边说，一边交了押金。

　　老板撇了撇嘴，一脸愤世嫉俗地样子：“世道这么乱，装纯给谁看？我在这汽车旅馆里，什么没见过。哼，偏远山区里头太穷了，偏偏女娃娃还想读书，不安份嫁人，出了事哭都没地方哭！”

　　东海没再说话，似乎也颇为认同老板最后一句话。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眼看着夜渐渐深了，永顺便急着交了身份证和押金，想早点睡个安心觉。因为周玉生没有带身份证，老板本来不乐意，后来被周玉生看了一眼，又塞了一卷钱，就同意破例，只是给永顺和周玉生两人单独安排到走廊尽头的一排房间里。

　　这旅店的走廊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弯弯绕绕的，和迷宫一样，所以尽头的这一排房间其实在一个拐角凹陷处，也就是说要走到底再左拐，才能看到这一排屋子。不走近很容易把一眼看到头的那个房间当成走廊尽头。

　　估计是旅店里修来应付查房的，一般的客人接触不到。永顺看了周玉生一眼，琢磨着他到底给了老板多少钱，才住进这样的内部房。

　　在老板的带领下，他们拿钥匙开门，拉了下灯绳，一个不太灵光的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房间是旧式的平房，所以特别高，一条横梁从门上穿过，直入走廊上的厕所，窗户为了防盗，也是例外都用铁栏焊上了的，给人感觉十分压抑。

　　永顺看着就觉得不对，这构造分明是犯了横梁煞和凹风煞，这样的房子格局容易叫住的人情绪不稳，做出冲动之举，住久了还会让人性格趋于极端，就是内向的可能得抑郁症，外向的则很容易暴躁不安，失去理智。不过在外面住旅店也讲究不了这么多就是了。

　　等他回过头，正看到周玉生正往门内外梁的同一侧边各挂了一颗水晶球。

　　“这是做什么？化煞吗？”永顺走过去，像只好奇的小狗般围着两个水晶球转。“周先生是族里的平师吧？平师日常都做什么呀？”

　　平师就是对阴阳先生的尊称，古代又叫巫觋。在远古时期，巫觋作为一个地上的王国与上天沟通的代言人而活跃于政坛中心，一度能够决定王国的兴衰更替。虽然之后地位逐渐下降，许多大巫家族几经磨难，子孙也有改投别业的，也有远遁他乡的，或如黄石老人、袁天正、刘基等子弟辅佐人间帝王，建立不朽功业，或如徐福等人远渡重洋，于异土开辟阴阳道，所幸在这片土地上，还是有一些东西被传承了下来，就是后来的平师一族。

　　一行有一行的门道，有一些堂皇于人前，有的却隐蔽在暗中，不为人知。而你不知道，并不代表他不存在。

　　周玉生轻描淡写地说：“现在很多都吃公粮，能干的就参军或当警察，要应付日本，泰国等地同行的挑衅，维护阴阳平衡，不使暗的力量扰乱人世。能力差一点的可以走文职，在天文局和地震所观测天象，计算历法，占卜吉凶。也有受不了束缚，自己出去单干，或在殡仪馆写殃榜，或自己开工作室，替客人看阴阳宅，咒杀祛病。但这些接私活的必须要持证上岗。”

　　永顺一听要持证上岗，心里有点凉飕飕的，他本来还打算在都城期间接点私活来干，现在看来只怕要落空。

　　“你在十婆身边也做这些吗？”周玉生突然转头问永顺。

　　“嗯，差不多吧……”永顺犹豫了一下：“我就请簸箕神，赶黄皮子，还要包治村里的小媳妇生儿子。”

　　周玉生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乌沉沉的眼睛里有笑意一闪而逝：“效果好吗？”

　　“什么？哦，你说生儿子啊，那个得问她老公，总之真真假假的……对了，赶上日子还要去跳大神。”

　　周玉生的笑意更深了——他甚至笑出了声。

　　永顺再迟钝也觉察出对方是在笑自己，不由悲愤起来：“有什么好笑的？我祖爷爷当年也是很厉害的平师呀。那些学生在北新桥的海眼里乱搞，大铁链子往上拉一两公里，弄得海眼里呼呼地往上翻黄汤，刮腥风，差点把镇在里面的东西放出来，我祖爷爷也不会自己抱着石头跳下去。若不是他老人家，当年京城闹哄哄的乱象还不知道怎么样收场。”这口气，简直充满了没落贵族追忆往昔的凄凉，末了还对着周玉生瞪眼睛：“你们这些年也不来找我，我很想你们的呀。”

　　王永顺外祖这一脉，的确是都城里闻名的阴阳道人，祖上曾经出过天文生，专门为皇家服务。早年间京师的达官显贵，家中一旦有丧事，无论男女，必以得到永顺祖爷爷书写的殃榜为豪，只是到了那个动乱年代，周家这一脉没走也没隐，成了被枪打的出头鸟，就没落下来。永顺的祖爷爷是为了护着北新桥的海眼，绑着石头自己跳了河。

　　这件事情当时闹得很大，据说还惊动了一些大人物，加上族里也帮了点忙，永顺外祖这一脉总算没被当成四旧除了根。永顺的外祖被下放到了大山里一个叫封门村的地方。之后就在那儿成了家，生了永顺他娘，没几年就过世了，死的时候也没回去B市。

　　周玉生听了没搭话，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永顺莫名有点心虚，偷瞟了他几眼，看着情绪很稳定，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周家虽然和他有点七弯八绕的亲戚关系，其实也没义务来找他，只是永顺也知道自己是十婆的收养的，在小时候被人欺负时，就很渴望过自己真正的亲人像阿婆说的那样来接他，可随着年纪渐长，周家那边杳无音讯，所以他也就不想了。

　　如今周玉生突然出现，永顺觉得自己大概又开始贪心了，于是赶忙把心里的小苗头掐断。

　　王永顺啊王永顺，你吃得饱穿得暖还混了个文凭，要的再多神明都会生气的！

　　这么一想，永顺心气儿平了，便更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蠢话，恨不得收回来。

　　收回来自然不可能，于是他挠了挠头，决定假装这事没发生过，躲去浴室洗澡。

　　***
　　因为永顺他们的缘故，东海被安排在104房间，就是一眼能看到头的最末一间。

　　床上的被子有点泛黄，还散发着一股和香皂味混合在一起的淡淡臭气。东海翻出来一双拖鞋和一块浴巾，拿着出去洗澡。

　　要洗澡得去外面，这层楼有三个澡堂，东海的房间出门左拐就有一个，在隐藏的那排客房一边。

　　东海抱着衣服哼着歌出去，为了省电，走廊上的灯光更加昏黄，还一晃一晃的，照得他的影子也和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

　　滴答滴答滴答……

　　浴室里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像是水龙头没有关紧，有水滴下来落在水洼里的声音。走廊上空旷而安静，所以这声音虽然不大，却听得特别清晰。是带着一点回音，有节奏的水滴声。

　　这一排也就公用厕所和洗澡间有水龙头，他快步走进厕所。

　　可能是用的人比较少，这间厕所倒出人意料的干净。

　　外面一排便池一排隔间，里面三个淋浴。还有一块用浴帘隔开的区域，莫不是给女人用的？东海心里浮起了某种色/情的联想——他是知道附近有些女人晚上会来汽车旅馆做生意的。

　　在门外大致瞅了一眼，东海走回到梳妆台前查看，水龙头关得严严实实。就在他低头洗脸的一瞬间，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双青白的脚踝，是女孩子的脚，小巧精致，带着青黑色的淤痕，从大理石的台面上轻盈地走过。

　　滴答的水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