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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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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阳宫的清竹苑,是靖安登基前居住的宫殿,院子里没有宫殿里随处可见的娇艳牡丹,奇珍异草,只有竹子,一片片竹林将太子殿包裹起来。
靖安除了喜工事,更是爱竹,素日对竹而饮,不肯让下人靠近竹林半步,照顾更是亲自动手,尽心尽力。
这日,靖亡的这一天,靖安又回到了清竹苑,他面对着竹林站着,竟也站了两个时辰。而李林,也陪着他,站了两个时辰。
关于李林,安帝似乎是顾念着什么,竟然留了一个侍从给靖安。
战场上的狂风息了,取而代之的微风吹的竹林飒飒作响。若不是安帝派了个人来,靖安和李林也许会站更久,更久。
安帝遣来的人是方才战场上冷嘲热讽的大将军,那人走进清竹苑,丝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在石桌前饮茶。
“何事。”靖安未动分毫,连余光亦不肯移开竹林半寸。
将军牛饮一杯,装模作样地品了品又吐了出来,说:“陛下托我来告诉你,你靖国的那四个将军,在城楼上自尽了。”
靖安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肩头也有些许的颤抖,不久平静下来后,也没有再搭理将军,只给李林留下了一句话,便转头回屋。
“李林,把竹子,都砍了罢。”
靖安不再出门,他背对着门窗,窗外是李林伐竹的声音。安帝的将军不知何时也离开了清竹苑,靖安抬头呆呆的望着挂在墙壁上的季源先生的真迹和边缘处靖安自己题上的两个字。
气节。
“气节……”
李林砍完竹子看着满院的狼藉,小心的回头看了靖安一眼,叹了口气。
不过一个时辰,满园生机荡然无存。
不过短短一日,靖国江山更名改姓。
“还记得我们何时见的面吗?”听到窗外声音停止,靖安依然背对着李林,声音穿过窗棂。
李林没有多加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殿下五岁时,挑选第一个奴仆时看中了在御膳房砍柴的我。”回答完靖安的问题,李林才意识过来,看着自己手中的斧头自言自语“我?李林……”
靖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对李林喊了一句。
“替我做盏灯吧,用那些竹子。”
李林应了,但看着满园的断竹,有些不知所措。
灯,要怎么做?李林捡了根竹子拿斧头比划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什么东西……千竹灯!
不过一晚,李林便拿着千竹灯的框架摆到了靖安面前。
靖安拿出了一张纸,小心翼翼的糊在了灯架上,动作熟练流畅,手指未碰到框架分毫。
李林看靖安又熟练地拿出了笔墨,在灯罩上画起竹子来,有些出神,无意识的念了一声“殿下……”
靖安笔触行云流水,那纸上的竹子竟跟墙上挂着的竹子一般模样。
“去年三月南下之时,朕……我曾去拜访过季源先生。”
李林看靖安笔下的竹林,心里明白这怎会是拜访那么简单。
倏的想起千竹灯背后靖安的结局,李林寒毛直立。
“殿下若真心喜爱那竹林和木艺,不如从此隐居山野,不问世事!这样了解余生也逍遥自在!”李林突然害怕了起来,抓着靖安的手臂大声的喊道。
靖安停笔,看着李林通红的双眼,慢慢拨下了李林的双手,只微笑说道:“初次见你时,只觉得你如此强壮却只是个仆人,有些可惜。又看你柴砍得甚好,想必可以替我做些什么……”
“你不恨我么?抓着你不许你上战场建功立业,只让你跟着我不务正业……”
李林的手顺着靖安的动作缓缓垂下,摇了摇头。
靖安又笑了笑“怎么会呢……若有下一世,你又怎愿如此一事无成。”没等李林反应,靖安的下一句话就吓得李林一个激灵。
“安帝跟我说,他会给我一个机会,永远留在宫中钻研木艺,我不会死,还可以无拘无束的做我喜欢的……”
李林几乎忍不住眼眶中的眼泪,抖着声音问:“殿下的意思呢……”
靖安又拿起笔,画着灯罩上的竹子,笑的云淡风轻。
“我说,只求给我一千日的时间,允我离开丰阳宫,守着这灯,一千日后,灯灭,我便永世留在宫中不问世事。”
“若是灯不灭……”
靖安勾画出最后一笔竹叶,“灯不灭……我便随着这竹子,去罢。”
丰阳外城,靠近城门的位置,一座简陋的小屋,便是靖安和李林未来三年的居所。
此次带靖安来的仍是安帝身边的大将军。
将军嘴里衔了一根野草,扛着刀,简装铠甲衬得他英伟无比,又带着些许痞气。
靖安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捧着千竹灯的李林,李林明白他的意思,他认真地看着靖安,摇了摇头。
“真亏陛下能顺着你,还真给你一千日,”将军瞄了一眼李林怀里的千竹灯,吐出嘴里的野草,“要我说,你也别花什么心思了,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所谓的千竹灯,也都记得你那天的所作所为。你要是打复国的心思且消停些吧,没人还会信任你。你要是只为了拖时间的话,也别了啊,敢做不敢当,当了婊子还立牌坊。”
李林听这话听得怒发冲冠,只被靖安一只手拦着忍而不发。
靖安微微低头,“多谢将军相劝,慢走。”
将军切了一声便带人离开,所经之处人们让道先行,将军带着随从既没有刮民财也没有伤人命,只整整齐齐的走着,随从还顺带抓了两个小偷回去。
靖安看着将军的背影远去,才回小屋。
“有什么话,直说吧。”
李林一直捧着千竹灯,有些犹豫。
“不说就永远不要说了。”
“不是,我……”李林又纠结了片刻,下了决心一般,将困扰自己的问题问出口。
“殿下为何不直接答应或拒绝?难道……”真的是拖时间么……李林问不出口。
“我是前朝皇帝,即便是想,也不能只为自己活。”
李林没听明白,也不再问。他顺着靖安的目光看向窗外,街道重现热闹景象,车马川流不息,城镇以最快的速度重现繁荣,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住在宫外已经七日,李林从未见过靖安碰过千竹灯,而他每日的任务,也不过捧着千竹灯跟着靖安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亡国之痛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去,城口出现了几个卖东西的小商贩。靖安屋前是一对老夫妇,搬来桌椅卖给早上赶路的人一些茶水和粗粥。
靖安一早便坐在桌前,叫了一碗茶,其他座位三三两两还有几个背着行囊等着出城的人。李林依旧捧着千竹灯,站在靖安背后,不肯坐下。
老妇人端着热茶走了过来,乐呵呵的跟靖安说着话。
“婆婆生活还好么?靖灭后生活有影响么?”靖安稍稍问了问,老妇人也不在意这话题是否敏感,像打开了话闸子,笑容满面的回应着。
“这国灭了吧,本以为以后日子不好过了,哪成想安帝好哇!我们这些前朝旧人也和其他人一般生活,可以说是安居乐……”
“老婆子!”
老妇人话还没完,就听一旁煮茶的老头一声大喝。
那老头夺回老妇人手里的茶就想泼向靖安,被老妇人及时拉住。
李林见势急忙挡在靖安前面,也不顾靖安阻拦的手。
“老头子你这是做什么!”老妇一面向靖安赔不是一面拦下老头的茶又放到了靖安面前。
老头气急败坏的大吼:“看看他拿的千竹灯!你拦我干什么!这是那个贪生怕死的靖安皇帝啊!那个千人刮的亡国之君!”
老妇闻言诧异的看向靖安,靖安竟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是你……”老妇努力回想着当日的情形,夺走靖安面前的茶,自己一饮而尽,而后瞪着靖安不似方才的和善模样。
“滚出这里!这里容不下你!”
靖安被推搡着离开了摊子,靖安看着老夫妇拿出破布拼命擦拭他坐过的桌子和椅子。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安帝身边的大将军也在其中,穿着便衣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一出闹剧。
而他身边,神色复杂的看着靖安的男人……
安帝!是安帝。
靖安来不及再看一眼就被李林拉着离开了人群,回到了小屋。
小屋里,靖安恍惚未定,倏地跪了下来,对着大门,额头触地。
“殿下……”李林想走上前去扶他,却听到细微的哽咽声。
“我从未想过,我的子民,靖国的子民……”
埋在手臂之间的脸,想必也是泪流满面。
这一夜,李林难以入睡,靖安却睡得香甜。李林辗转反侧,正要合眼,却听到些细微的声响。
千竹灯一直亮着,李林眯着眼也能把屋内的景象看得清楚。
只见本应熟睡的靖安轻手轻脚的走到千竹灯旁,从箱子边上的暗格中拿出什么,然后抬起千竹灯的灯罩,烛光闪烁了一下,靖安重新盖上灯罩,将东西又放回了暗格处。
李林闭上眼睛,他有些模糊的明白靖安为何始终不肯碰千竹灯。
而方才,靖安做了什么,才愿意拿起那灯?
本就辗转难眠,现今更是整夜无法入睡。
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李林也蹑手蹑脚的下床,找到有暗格的箱子,仔细翻找,终于找到了箱子的玄机。
李林知道这是靖安自己制作的木箱,而靖安木艺的高超技巧,他亦一清二楚。
废了有一番心思才成功打开了暗格,李林推开盖在暗格上的最后一层木板,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用手狠狠地按住眼睛,试图压住一涌而上的酸楚。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根燃过的蜡烛和九百九十二根完整的蜡烛。
加上正在燃烧的。
整整,一千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