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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篇 ...

  •   清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已经是两年了,由于靖安日日站在老夫妇的摊前,老夫妇也从轰赶变成了无视,其他客人也司空见惯。

      李林依然捧着千竹灯,依然站在靖安身后。

      他每夜都看着靖安换蜡烛,却总也不敢捅破这层纸。

      捅破了,事情会更糟,这是他的直觉。

      这天,靖安没有站在摊前,没有穿梭在大街小巷,他站在丰阳宫前,看着那牌匾。

      “没想到,宫外看丰阳宫竟比从里面看要雄伟得多……”

      李林心不在焉,没有回应。

      靖安没有听到李林的声音有些疑惑:“你不这么觉得么?”

      “啊?嗯……”

      李林捧着千竹灯,眼睛直直的看着千竹灯上画的竹林,等他反应过来靖安已经站在他面前,拿起他腰间别着的斧头。

      靖安的手从刀刃间滑过,却分毫未伤。

      “这世上男儿,以腰间别玉为贵,系笔为雅,挂刀为义……同你这般,悬着一把斧头,可有说法?”

      李林看着靖安,虽然他脸上带笑,神色却是认真至极。

      “悬斧……为恩。”

      靖安的笑渐渐收敛,放下斧头,转身。

      “恩?我与你哪有恩。”

      李林看着靖安的后背,听到了靖安的冷淡之言,捧着千竹灯直直的跪了下来。

      “殿下予李林两次再育之恩,李林不敢遗忘!”

      “两次?”

      “是!”李林放下灯,磕了两次头,仰望着靖安,无比认真的回答:“第一次,殿下五岁的提拔之恩,第二次,殿……陛下城楼舍己救命之恩!”

      回想起当日之景,靖安袖下暗暗攥紧了拳头,却故作无事往小屋的方向走去。

      “回去罢。”

      离一千日之期还有二十三日,天就阴沉了下来,靖安也不再离开小屋,整日敞着门,坐在院子里。有时看看门外,有时却又看看天。

      翌日,大雨倾盆而下,连下了十九日。

      气势汹汹的洪水,日渐短缺的余粮,哀鸿遍野的灾民。安国建立后的第一次天灾出现了。

      离一千日之期还有三日,靖安站在屋门口,城外灾民聚集,被护城官兵拦截。

      离一千日之期还有两日,将军领着一队人马拖着木料,粮食出城,在城口建起了房屋,施了粥。

      离一千日之期还有一日……

      李林捧着千竹灯,看着摇曳的烛光,汗湿了身上的衣衫。

      正掀开灯罩,靖安却从屋外走了进来,看见李林拿着灯罩,烛光没有的庇护,晃动的更厉害了。

      李林不知所措,对上靖安的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

      靖安竟也不理,只是当做什么也没看见,遣李林去外面看看灾民情况。

      李林拿着千竹灯,应着就跑了出去。

      靖安盯着李林出门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天空。

      和那天一般颜色,是个晴朗的天。

      李林捧着千竹灯出了门,看了一眼城外灾民情况便寻了个隐秘的地方,一咬牙,拿手狠狠地攥住烛心。灼热的刺痛感几乎瞬间被喜悦代替,他松了一口气。

      灯灭了……

      历史被改写了!

      李林整理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才走回小屋,路上竟然碰到了将军。

      将军独自一人,看到李林一个人从小巷里走出来,又瞄了一眼他手上的千竹灯,状似不屑的切了一声:“看来千日之限还没到,你家主人就等不及了。”

      李林沉默以对,将军讨了个没趣就自言自语抱怨起来。

      “本来就没必要的事情,陛下竟然让我来劝劝!人家自己都等不及了自个儿就先灭了。”

      李林不耐烦将军的话,加快脚步走了回去。

      小屋的门关着。

      这门开了近一个月,他离开时也没有关上门,而门现今竟关得紧紧的。

      李林有种不详的预感,推开门,穿过小院,就看到靖安用手撑着脑袋坐在圆桌前睡去的背影。

      而靖安脚边,一个木箱子大开着,九百九十九根或长或短的蜡烛散落一地。

      李林叹了口气,放下千竹灯,握住灼伤的手,走上前。将军则看了一眼满地的蜡烛,倚着门框哼笑一声。

      “殿下……我扶您床上睡吧。”

      “殿下……”

      连着唤了几声都没有回应,李林突然慌了,顾不得手上的伤,伸手就抓住了靖安的肩膀。

      靖安突然侧仰倒在了地上,心口染血的木楔子才暴露人前。

      懒散倚在墙边的将军突然绷紧了身体,大步迈进了房间。

      李林低头看着靖安倒在地上的身体,脚竟迈不开一步……

      李林小声的念着靖安的名字,最后终于嘶吼了起来,抱住头跪倒在地上。

      “靖安,靖安……灯灭了,灯灭了啊!!!”

      历史怎会这么容易的改变。

      靖安的尸体被将军带回宫里,李林却连夺一具尸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一根一根捡着掉落在地上的蜡烛,找到了他曾经推开的靖安用来藏蜡烛的木板。

      李林手指一滑,那木板竟滑下了一片木片,木板中间,空着的空间里还留了三支削尖的木楔。

      又是三天过去,李林待在小屋里,用他拙劣的技巧和那把斧子做了一个粗糙,简陋的木箱,他将蜡烛放了进去。

      李林快忘了他是谁,属于哪个时期,他也渐渐的搞不清楚了。

      靖安死去的第四天,将军又出现在了小屋门前。

      “陛下希望……希望拿回那盏灯。”

      李林表现得异常平静,他没有拒绝,回屋拿出千竹灯和木箱重新站在将军面前。

      “我能一起去吗?”

      将军点了点头。

      重新站在丰阳宫的城墙前,李林看到高高挂起的新牌匾。

      千竹宫。

      “陛下在城楼上,我带你去。”

      将军率先走进千竹宫,走上了城墙里的阶梯。李林紧紧跟着。

      这是李林第二次迈上这阶梯,他的步伐迈的比第一次要坚决得多。

      李林悄悄看了一眼城墙之外,国泰,民安。

      斧头正挂在腰间,他还记得这斧子代表了什么。

      悬斧为恩。

      手指迅速从腰间略过,然后高高的抬起手臂,深灰色的影子反射出刺眼的光。

      然后就停住了。

      李林紧紧抱着盒子和千竹灯,高悬的斧头脱手掉在什么地方。他低头看着没入右胸的三支箭,身体无法控制的后倒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李林像是压断了什么,在落地的瞬间竟被人撑了起来。

      “先生,先生!你还好么?”

      “都写了游客止步,你怎么上去了呢!还把杆子压断了。”

      两个工作人员扶起李林,李林顺势站了起来,呆呆的望了望四周,又抱紧了怀里的东西。

      怀里的东西!

      李林赶忙低头看,却只是他的黑色背包。

      李林看见城墙外李妈妈正低头看着手机,并不见焦急之色。

      “抱歉!”李林拎着包推开两个工作人员奔向祠堂。

      祠堂里讲解小姐正在向新一批的游客讲解千竹灯的故事,而李林踏进祠堂适逢讲解小姐说到千竹灯意外的亮到了最后,而靖安也不得不遵守承诺自杀谢罪。

      李林硬挤入人群,粗暴的拽开讲解小姐,看到了千竹灯和木箱,小心的捧起千竹灯,就像那一千日一般。

      围着的游客大声吵闹着,表达着对李林行为的不满,而讲解小姐认出了李林,被拉开后踉跄了几步稳住身体后又微笑着问:“先生是打算收藏千竹灯么?”

      李林捧着千竹灯,推开讲解小姐要接过去的手。

      “你说错了。”

      “哎?”

      李林环视渐渐安静的人群,才回答了讲解小姐的疑问。

      “他并不贪生怕死,他爱竹子,这竹是他辛苦向季源大师学习后自己画上的,还有,不是蜡烛意外的燃到了最后,而是意外的在最后一天被他的下人扑灭了。但是,却没来得及……”

      李林哽咽,眼眶通红。

      “最后,这灯,叫千烛灯。因为……”李林从背包中拿出了一样东西,吓得游客和讲解小姐都后退了一步。

      李林带的黑色背包里,只有一把斧子。

      他高高扬起斧子,劈开了摆在千烛灯下的木箱,木箱里,九百九十九根蜡烛滚了一地。

      “那个‘烛’,是蜡烛的‘烛’。”

      离开千竹宫回到学校的李林,还是没有退学,就像从未到过千竹宫一样,平平淡淡的,课堂,宿舍两面奔忙,而那把斧子也不曾出现在他手上。李妈妈也是得偿所愿了,虽然一直疑惑不解着,但还是未曾开口询问过。

      毕竟她也得到了她所希望的结局。

      像白开水一样清澈又无滋无味的大学生活终于结束,李林瞒着母亲又来到了丰州,却没有再踏入千竹宫。

      钱湖以南的丰州,这个七百年前靖安两朝最繁华的都城。

      如今的人人都知千竹宫的金碧辉煌,却只有李林,记得在丰州郊区的某处,早就不见踪迹的小屋。

      李林又拿出了那把多年未碰的斧子,挖开脚下松软的泥土。

      ——“这世上男儿,以腰间别玉为贵,系笔为雅,挂刀为义……同你这般,悬着一把斧头,可有说法?”

      “悬斧……为恩。”——

      斧子被丢进土里,又重新被撒上了泥土。

      带着李林去见安帝的将军,那时看了一眼被李林紧紧抱着的千竹灯。

      “靖安虽无治国之能,却也是有着无与伦比的手上功夫,这看起来简陋的竹灯,想必不是他做的吧。”

      李林捧着灯,也不说话。

      “这灯一直都在你手中,是你所做?”

      “看你人高马大,是个上战场的好料子,怎的就甘心砍一辈子的木头。”将军似真似假的唏嘘起来。

      “悬斧为恩。”

      “恩?这人也死了,灯也灭了,恩……也该断了吧。”

      李林恍惚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填平的土地和早已不见踪迹的斧子。

      曾坐在清竹苑描画竹子的靖安,说过——“怎么会呢……若有下一世,你又怎愿如此一事无成。”

      “而我,亦不愿如此”——

      李林蹲在地上,拍了拍填平的地面,突然跪了下来。

      像那日在千竹宫门前做的一般,磕了两个头,便站了起来,毫无留恋的走远,只留下了一个决绝的背影。

      风突然起了,卷起地面上的土壤,呼啸过去,而那把斧子,却也没有重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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