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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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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湖以南的丰州,是七百年前靖安两朝最繁华的都城。这座古城的正中央便是千竹宫,是靖安两朝皇帝居住的宫殿。
正二十岁的李林是一名在读大学生,被母亲硬拉着来这劳什子千竹宫旅游。
李林此时正处于人生转折关键时期,而这时期竟比高考重要个千万倍。因为他做了一个决定:退学,学木工。
不知他母亲打得什么算盘,百般劝解不得,便带他来了这里,而且说走就走,只让李林带了一个书包。
“你这混小子,放着好好的大学不念,竟然打算学木工?谁给你的权力做的决定?!"路上李妈妈又絮叨起来,说着火气一大拎起手提包就给了李林一下子。
李林也不躲,嘻嘻哈哈的也就挨着了,等李妈妈气消了些他才握了握李妈妈的手,笑道:“这可是你们给我的权力,你看我这名儿你们起的,李林,就俩字里有三个木!这可不是命中注定的木工么~”
李妈妈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林,“你名字里除了‘木’还有‘子’呢!你这个不孝的玩意儿!”
“‘子’被‘木’压在下面,当然是等我当木工后好好孝顺你们了!”
李妈妈说不过李林,也只能顺手又给了儿子一下,加快脚步进入宫殿。李妈妈没有随人群进入主殿,反而方向一转走向了祠堂。
祠堂内,明显一堆人围着什么东西,李妈妈拉着儿子挤了进去。只见人群中央一盏简陋的古灯,古灯下垫着一个与宫殿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的破木箱,在木箱上简单贴了一纸说明。
讲解员正侃侃而谈,指着古灯讲述它背后的故事。
李妈妈暗暗掐了李林一下,示意他认真听。
“这盏灯叫千竹灯,因为在灯上画了整整一千棵竹子。看竹子的笔法应是靖末安初有名的画竹大师季源的作品。”讲解员用金属棒虚虚的比划了一下千竹灯的外廓。
“这灯还有个有趣的故事,历史记载这是靖朝亡国之君靖安所做,靖安皇帝善工事,最爱做木工,有名的不务正业。”
听到这里,李林算是明白了,无奈的叹了口气,李妈妈此时也是很满意讲解小姐的讲解,挡住嘴悄悄对李林说了一句“听到没有?不务正业!”
“当年安朝兵马打进皇城,靖安不出一兵一卒便打开城门迎敌军,让江山,贪生怕死让人不齿。而安朝皇帝却有容人之量,欣赏靖安皇帝的木艺,便给了
靖安一个活下来的机会,而条件则是终身作为安帝内臣,钻研木艺。”
这故事对旅游的人来说着实有趣得很,有一个人小声应了一句“那靖安答应了么?”
讲解小姐显然司空见惯了这种疑问,对那人笑了笑随口卖了个关子“这个嘛~靖安那时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等人群的讨论声静了下来,讲解小姐才指向千竹灯,“靖安此时做了这盏灯,跟安帝说一千日后,若这盏灯没灭,他便承了安帝的好意。”
“切……”人群一阵唏嘘,“一盏灯用蜡烛点怎么可能亮近三年?!”“不过是贪生怕死的理由吧,想答应又不敢答应,拖时间用的。”
“可是,也许是传说也说不定,这盏灯真的就亮了一千天,而最后,靖安也不得不遵守承诺自杀谢罪。”
对于讲解小姐所讲述的结局,人们很快就找到了他们可以接受的理由来解释这一不合理的现象——一定是上天垂怜,不愿给这种贪生怕死之人第二次机会。
李妈妈看李林一直盯着千竹灯瞧便美滋滋的笑起来,以为儿子回心转意了。
讲解小姐也注意到了李林的异常关注,面带微笑的问“先生可是想收藏?”
李林回过神来,“哎?可以么?”
“可以的,只不过就算收藏也需要定期返还护理和展览,这里大多的东西都有人收藏,就连那里供奉的安帝牌位也是有的。”
“……”李林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丰州气候湿热,最不易保存的就是木头和竹子了,这盏灯保存完整,而且还有大师的墨迹,如果连牌位都有人收藏的话这盏灯怎么会没有人收藏呢?”
讲解小姐有些尴尬,“额……说实话吧,因为这灯的主人的名声不是很好,而且这灯背后的故事有些难以理解,所以……”
眼看李林神色越来越认真,李妈妈气的揪住李林的领子就往外拉。“你这混小子,还收藏?!我还以为你回心转意了呢!真是油盐不进!”
李林一步三回头看着千竹灯,眼神是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认真和坚决。
李妈妈一直拖着李林到千竹宫门外,李林看不到祠堂后目光一转便扫到高大伫立的城墙,他又盯着城墙上写着‘千竹宫’三个字的牌匾看了一会,转身挣开李妈妈的手。
“妈,等我一会儿……”说着李林就又跑进了宫殿。
李妈妈还没来得及阻止,就不见李林的身影,笑骂了一句“哎,这小兔崽子,好体格净用在这种地方了!”
李林进了宫殿没有跑回到祠堂,而是顺势上了城墙。
城墙下一片喧嚣,城墙上却空无一人,因为通向城墙的楼梯处一根竹竿横在中间,挂着‘游客止步’的牌子。
李林没有犹豫,摘下背包,抱着就把着竹竿轻松一翻便翻了过去。他压抑着越来越澎湃的心情往上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跑动起来。
倏地,他又停了下来。他感觉得出来,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一回头,眼眶瞬间红了。
还是那座城,还是那堵城墙,竹杆,砖瓦,楼梯,都没变。变的是人,是时间,是风。舒适的微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狂风。竹竿上的游人勿进的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飘扬的战旗!靖!那旗上的古字李林没有片刻迟疑便认了出来。靖!是靖朝!
李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一身铠甲,而自己手中捧着的,变成了一件墨色的长袍和一顶雕龙的金冠!
李林深深的吐了一口气,郑重的,严肃的迈开了脚步。
城楼上,只站了寥寥五人,都穿着厚重的铠甲。他们中四人面朝城外,看百万敌军兵临城下,只有一人面向城内,看一千老弱残兵面色毅然,而道旁的妇孺皆恸哭不止。面朝着城内的人转头看了李林一眼。李林对上他的目光。
这是个温润清气的青年,李林瞬间得出的结论。这其实是个无凭无据的结论,那人穿着铠甲,目光却坚毅,紧抿着嘴,气势凛然。
“李林。”
李林一怔,看青年伸出的手,反射性的把手中的东西递上去。
青年接过龙冠,系在头上,拿过龙袍,挥手一披。
迎着狂风,青年皇帝低头望着城下的残兵,许久不语。
“朕……”一声哽咽,青年又停了停,终于放开声音大喊:“朕的子民!我靖安的子民!靖国命悬一线,我们要!”
“杀!杀!杀!”
只是一千残兵,此时竟吼出了百万雄师的气势。
靖安终于微笑,眼泪却流了下来被狂风吹散。
李林完全怔住了,不自觉的握住了腰间别着的斧头。
靖安!是哪个靖安?
千竹灯!对!千竹灯。
李林的心在颤抖,他转身奔向城墙外侧,靖安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悄然将龙冠摘下,龙袍脱下。李林没有多看排列整齐的敌军,他低头看城墙上的牌匾……
“丰阳宫……”不是千竹宫。
“李林,”靖安捧着衣冠将其送回到李林手中。他没有罢手,紧接着又脱掉了铠甲,仅穿一件白色单衣,又接回衣冠,发出了命令:“打开城门……朕,一个人下去。”
这话谁都明白什么意思,城墙上的一名将军憋红了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坚决不能投降啊陛下!城在皆在,城亡皆亡!”
靖安攥紧了手中的衣冠,“李林!我说,开城门!”
又有三名将军跪地不起,大吼“将士们宁愿死在疆场也不愿苟活!”
靖安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四个人,紧攥的手慢慢的又松开了。
“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靖国的将士,都死了!剩下的,不过是我丰阳城内的子民而已!国,该亡,还是会亡的……”
将军闻言都僵在地上,靖安捧着龙冠龙袍缓缓走下城墙。
城门缓缓开启,全城子民眼看着靖国最尊贵的人只身迈出城门,一步一步走向对面骑在马上的男人。那男人身边的将军嗤笑,“外面听到你们士兵的吼叫,我还以为你们会抵抗很久呢,结果……呵。”
男人一挥手喝住那人,转头又看靖安。
“靖安……”
靖安决然跪下,高举手中的龙冠龙袍,高举于顶,噎回了男人的话。
“朕……罪臣靖安,开城门,恭迎新帝进京!”
风吹得迅猛,天却依然晴朗。
这世间,本就活着才有存在。
一国的灭亡,对活着而言也根本不算什么。
马上的男人接过衣冠的一瞬间,他背后的士兵们发出了冲破云霄的欢呼声。
而靖安,在这震耳的呼声中,却听到了身后丰阳城内的,城墙上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