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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释怀 如果我的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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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名字被尚含一丝软糯的童音叫出,被妖力灼伤的伤口似乎又开始发热,并丝丝缕缕地蔓延到身体的其他部位。
杀生丸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流露出不解的神情,一双金色眼睛上的睫尾逆光扑闪着,伸手探上我的左脸,
“你脸红了。”
掌心温软,轻轻地贴着我的脸颊,似是确认什么用指尖试探性地来回摩擦了几下。杀生丸收回手,一副胸有成竹的口吻开口道,
“试试运转妖力。”
仅剩不多的神智遵照着他的话,站起身感知妖力,惊讶地发现,竟有恢复的迹象。
事情发展至此,倘若我理智尚存,定能明白其中缘由,只可惜那时整颗心沉浸在因脸红而窘迫的心情中,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向杀生丸投去疑惑的目光。
白衣小公子颇有耐心地向我解释,“不同的妖力偶有相斥的现象。”
洞口有阵阵凉风灌进来,像一把把冰刀一样,刀刀刮在脸上。我却很感激这阵风,将自己不知游移到何处的神智给刺激了回来。
凝神看着矮我一个脑袋的杀生丸,无论是妖力,速度,还是力量上,在已恢复一两成的我面前,他都远远不及。但若是此刻打起来,我却无全胜的把握。
他很聪明,不同于我,杀生丸对于危险要格外敏锐,自踏进冥界的那一刻起,或许他就已经想到了解决力量被压制这一困境的办法,以自身仅剩不多的妖力来助我恢复,只是,
“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我,就不担心我会趁机报仇吗,要知道,现在的我并不仅仅是君子。”
有些事情可以彼此心照不宣地藏在心底,有些事情却得戳破讲明白。回想起在小屋里和老爷子那场不算对话的对话,也曾提及妖力压制的话题,盘旋在冥界空间的这股力量,无论是否和他有关,当面对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人,即使杀生丸真的能做到毫无怀疑的信任,我也想提醒他,不要去相信。
光影与阴暗一齐漫上杀生丸的眼底,一时间的纷杂缭乱遮住了神色,看不分明。山洞里死寂无声,只有一阵阵的风刀子呼啸着涌进洞口,吹得一颗心都沁着寒意。
杀生丸忽然撇开了眼,我顺着这道视线向下看。注意到一直不停歇的风不知何时把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银白和乌黑交错缠绕成结,对比甚为分明。
顺手一道绿影闪过,我斩断了自己的发尾,看着丝丝黑发散落在地上,将头发尽数拨向身后,一抬眼看到杀生丸渐冷的眸光,解释道,
“发带断了。”
杀生丸面无表情地抬手将那束乱发绕至耳后,指尖伸入银白顺着发丝的方向一直梳至发尾,发丝的末梢缠着白玉般的指节上,沿着莹润的尖甲滑落。他撇开眼,看着再次被风扬起的发尾,语气有些微低落,
“关于本心的那些话,是你说来骗我的吗?”
我蓦然一愣,当下摇头否认,“自然不是。”
杀生丸转过脸来看着我,仍显稚气的面庞含着一抹坚定,两颗金色的瞳仁染着一层漂亮的水光,像跌进了两潭清泉一般,平静的表面被恍然打破,漾开的波纹一圈圈散开,再一圈圈回到原点。
“你的本心,我收下了。”
这话仿如一阵细密温暖的春风,慢慢拂过心间,融化了自沉寂后盘旋在那处的寒冬,让冰冷僵硬的四肢也随之渐渐回暖。
杀生丸并没有直面回答有关身份的问题,但我已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我的本心尚且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我又何必纠结苦恼于此。
杀生丸似乎总能无意引导着身边的人至心思澄明,想通了之后我终于释怀,打量了下白衣小公子,伸手朝他腰间探去,
“借来用用。”
话音未落我已把天生牙抽出了刀鞘,这般先斩后奏的借刀举动换做旁人定会吓破了胆,但我做来似乎觉得合乎常理,杀生丸也没有为此有何异议。
天生牙虽然是把救人的刀,刀口却是锋利不减。我拿着它在左掌心划了一刀,解开了杀生丸裹着的布条,沿着伤口的方向握了上去,偏头朝他扬了扬眉,
“你这幅模样,我看不习惯。”
杀生丸似乎有些意外,神情虽有不赞同但也没反抗,就这么乖乖地任我输送着妖力。体内的压制已经被冲破了一些,即使把妖力全部传给杀生丸,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恢复,并无大碍。
不过待我送到一半的时候,杀生丸突然松开了掌心,
“已经足够。”
目睹着杀生丸的伤口复原,又恢复成高我一个多脑袋的身形,我也就没有再反驳什么。只是觉得呆站在洞口半晌被风吹着突然有些冷,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向洞外一直都没有变化的天色,一张脸忍不住皱成了个包子,
“有什么办法吗?”
杀生丸微蹙着眉点头,肩后的绒尾突然朝我袭来,短短一瞬就把我包成了颗浮在半空的粽子。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杀生丸拖着朝洞里飘。只见他迈着长腿走过两三步,把我丢在不大的石板上之后,在我身旁屈膝坐下,
“找到冥王。”
听起来似乎和上次杀生丸修炼冥道残月破的时候一样,没什么难度。在白绒绒里缩成一团,我舒服地叹了口气,偏头抬起脸好奇道,
“是上次进入冥道里遇见的那个巨大黑影?不是已经被你用天生牙斩杀了吗?”
杀生丸点了点头,随后朝我瞥来一记锐利的目光,“你怎么会知道?”
我本来不应该知道,那时我的身体早已四分五裂,是以透明的方式围绕着杀生丸在转悠。那时他托着尸体垂着头的模样,全身散发着隐隐悲伤气息的画面,至今记忆犹新。曾经的背影遥不可及,如今却已并肩而坐。
视角中杀生丸下颚勾起的弧度略显瘦削,侧脸的妖纹还是浅粉的颜色。妖力的单薄丝毫没有削弱他的冷静和贵气。
不同于最初单纯印象中那个强大犬妖,那时杀生丸在众人心中等同于神的存在,而这个神比起其他普度众生的神佛来看,无疑要更加无情和冷漠,只是现在他似乎变了,变成更加强大,也变得有血有肉起来。
我见证了杀生丸追求力量这一路上的披荆斩棘,他因父亲走过的道路和用意而迷茫着,曾为铁碎牙不甘怨恨过,也为冥道残月破得而复失恼怒过,断过手臂,流过鲜血。
我曾疑惑不解,犬大将作为一个空前绝世的大妖怪,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为何正值壮年就失了性命,直到自己恢复了妖力才想通这个道理。
正如邪见所说,强者之路孤高苦寂,其背后艰辛不屑为外人所知,也不必为外人所知。伤痛日积月累无人问津,终将会有油尽灯灭的时候。
再强大的力量,也不能证明无坚不摧。
犬大将尚且如此,追随着父亲脚步的杀生丸,渐渐有了人类的情感,真的不会步犬大将的后尘吗。
“君子。”
从上方传来的低沉嗓音打断了我又一走神,涣散的目光重新凝回。杀生丸低头回视,认真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执意,
“不管你在用那副表情想的是什么,都不会。”
我呆了一下,展颜笑开,伸手按了按绒尾,“你怎么知道我在觊觎这条白绒绒的尾巴,说实话,这是用什么妖怪的毛做成的?狐狸?还是狒狒?”
杀生丸的脸僵了一下,“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脑子一抽缩回绒尾,接着僵了一僵,全身都绷紧一时不敢动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杀生丸化成犬妖的时候,脖颈的后边似乎的确有一圈蓬蓬的绒。
杀生丸拎着我的后衣领把我扯出来,“你并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呵呵”,我干笑了一声,“什么问题。”
杀生丸双眼微微眯起,刀光一般锐利的眼神唰唰地朝我投过来。
即使他已经放开后衣领,我也没敢继续缩回去,只好老老实实答话,
“我一直都在。如果你考虑在西国给我个第二大臣当当,我以后也会在。”第一大臣已经被邪见预定走了,而且我坚信小妖怪一定不会让位子。
余音散开,随之而来的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偏头瞧过去,不巧正撞上杀生丸的眼睛。
大约是孤峰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春天,峰顶上的积雪都被贵公子眼角眉梢的这股暖意给融化了。唇色因妖力的流失显淡,薄唇微微抿着有上扬的迹象,然而杀生丸突然侧开脸,看着一处没有任何异常的石壁,周身又开始散发那股熟悉的别扭气息,
“多话。”
因杀生丸突变的画风而纳闷,我把两只胳臂从绒尾里抽出来,正要伸手扯一扯衣袖意图唤回他的注意力,刚巧杀生丸回过头来,看到了我正伸向他白色袖口的爪子。
接着我的手就被他牵住了,不同于治伤时的握住,实实在在地牵着。我一愣神,即刻反应过来方才自己的动作大概是被杀生丸误解了,正欲开口解释,也不知怎么就突然住下了口,心里忍不住像遭遇风浪的海面一样翻腾跳跃起来,脸上极力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轻咳一声,
“嗯,刚刚说到冥王。即使找到了他,但缺了冥道残月破,也斩不开出口。”
杀生丸倒不紧张,轻飘飘吐出一句,
“这里不同于冥道。”
言外之意就是不管怎么样,先去砍了那个冥王,归途的谜自然会随之解开。我心里感慨着那个冥王可真是可怜,一边朝天生牙瞟去,注意到了另一把刀。
“这把刀是?”
杀生丸反手抽刀出鞘,刀身反射出一道白光映在他的瞳眸中。
“这是爆碎牙”,
杀生丸把刀递给我。
我抽出被握住的手,双手小心地捧过这把被简单介绍且被主人轻易递给旁人的牙刀,仔细打量。
长刀泛着森白冷冽的光芒,和它主人凌厉的气势很是相配。刀身因自身妖力的注入泛起一层薄薄的绿色,在显暗的山洞里煞是好看。
“它没有排斥我,看来是挺喜欢我的。”
杀生丸接过爆碎牙收刀入鞘,眼底有一丝淡淡的骄傲之色,“嗯,这是我自己的刀。”
当一般人说一把刀是自己的武器时,说明这把刀可能是他花钱买来的,也可能是自己锻造出来,又或许是路边捡来的。
当一个妖怪将一把刀的所属权归为自己时,说明这把刀可能是他杀了敌人后抢来的,也可能是继承得来的,又或许是路边捡来的。
当杀生丸说爆碎牙是他自己的刀时,只会存在一种解释,这把刀完完全全属于他。
身为一个妖怪自然明白其中的重大意义,对于大部分妖怪而言,终其一生也难以拥有一把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刀。
“你变强了”,
想起自己疏生已久的招式和疏生已久的剧情,我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担心你会步了犬大将的后尘,现在看来,你已经斩断了对他的执着,真正成为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妖怪。”
杀生丸微微抬起下巴,“那又如何。”
“你身边已经有一个忠心的拖油瓶,无需再添置一个”,说到一半我莫名心虚起来,摸着鼻子顿了顿,顶着寒冬时节般的气压继续开口,“刚才说的第二大臣。”
寒冬时节突然升级成暴风雪,我几乎要被杀生丸的眼神冻成了冰碴子,只能将视线不自然地避开,
“对了,铁碎牙造成的伤还没有愈合,我出去试着找找药草。”
我并没有说谎,这伤仅靠自身妖力一时难以愈合,对靠右手来挥刀的杀生丸不利,这里虽说是冥界,但一样有森林,可以碰碰运气。
为了证明自己的妖力恢复状态正好,我特意化出两把长剑,交叉扛在肩头一路小跑着蹿出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