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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回 她睡得那样 ...

  •   窦红线以为自己死了,但却没能如愿。她睁开眼,陌生的穹顶,陌生的被褥……她微微一动,胸口就如同被大石碾过。
      “你醒了?”
      窦红线吃力地转过头,孙灵均正站在她床前,看着她。
      “为什么救我?”窦红线撇开眼。
      “公子不会希望看见你这样”孙灵均淡淡陈述。
      那两个字就是她的死穴。
      “他怎么,怎么……”
      死的。这两个字在她喉咙里滚了两滚没能说出口。
      “公子自幼就中了寒毒。那是这世上最无解的毒,发作三次即可致命。”孙灵均道,“我这么多年一直在配制解药,然而都只能缓解他毒发后的痛苦。”
      “他发作了三次?”窦红线红着眼,看着他。
      “我一直以为他发作了两次,直到前阵子我奉命回蜀国替他医病,他才告诉我,幼时他就曾发作过一次。”
      “奉命?”
      “陛下得知公子病重让我返回蜀国”
      可他却说是他派人杀了孟祁佑。
      他真傻。
      “寒毒从何而来?”
      “骊皇后死于寒毒发作。寒毒忌寒凉水冷,一旦发作蚀心噬骨,无药可解。”
      寒凉水冷!
      这四个字像淬了剧毒的箭直刺入她的心房。她的思绪幽幽翻腾:有人跳进池子,将她的鞋子捞了起来,又蹲下身给她穿了上去。她抽抽小鼻子,破涕为笑“谢谢小哥哥”;有人告诉她,深宵听到他的笛声,寻声出去时竟发现他只着单衣在树上陪着她。第二天他就病倒了。明明发着烧,他却很高兴,说难得他乡遇故知;有人在她沉入曲江神智昏沉时,托起她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别怕”。
      孙灵均不会告诉她,孟祁佑见到他除了问她的消息,再不肯接受他的医治。他还记得最后一次同孟祁佑的对话:“我这一生活在恨里。恨那个牺牲我阿娘去成就自己野心的人。”他的唇线苍白,自嘲地笑着,“却没想到自己竟也靠着她的牺牲苟延残喘。”说得那样悲凉,让孙灵均都不忍再听,“我去后,只望她安顺常乐,下辈子再不要遇上我。”
      “你的病当是幼时积下的沉珂”孙灵均不让自己再去回想,为今之计,就是完成公子最后的托负,“每日早晚我会来给你把脉,好生将养调理,不出三月定会痊愈。”
      “他什么时候去的?”窦红线似未听见,只喃喃道。
      “月前的一个午后”
      午后……
      “那日,阳光很好”窦红线扯了个笑,可还没等嘴角扬起,眼泪就顺着嘴角流下。
      原来,他舍不得她,来向她告别。
      为什么自己当时不拼命拼命地跑过去!
      就是抱一抱他也是好的……
      “谢谢你。孙仙师。”她还是喜欢叫他仙师,他虽总是冷峻面容,却有仙人般的潇洒飘逸,那正是她所羡慕却不曾拥有的,“我现在好多了,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陛下饮酒了?”孙灵均在门外遇到寇仲。
      “她怎样?”寇仲没有理会。
      “夫人忧思甚剧,触发了体内的旧疾”
      “她会不会死?”寇仲嗫嚅。
      会不会死?如果她肯乖乖地配合,痊愈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可孙灵均看得出来,她的生存意志在渐渐地消逝。他自问没有让一个人的心起死回生之术。可他不忍将这样残酷的事实告诉眼前这个在战场上决断杀伐都不眨眼的一代帝王,此时他眼里的脆弱,仿佛只要他点头就会倒下。
      “夫人会慢慢好起来的。”
      “朕信你”寇仲踉跄着走进殿内,留给他一个萧索的背影。
      窦红线侧身向内躺在塌上。
      她一生气就喜欢这样子不理人。
      他知道。
      寇仲大掌覆上她刚睡出来的那一处凹陷,掌心里她留下的余温让他轻叹。瘦肖的背影,小小的一团,是蛊惑也好,是眷恋也好,寇仲轻手轻脚地上了塌去,手臂圈住她的腰身侧身将她揽入怀中。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细嗅她身上令他着迷的气息。感受到身前的人儿背脊一僵,他知她并未睡着:“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没有孟祁佑,没有过去,没有一切,我们重新开始。”
      窦红线闭着眼,不回答。
      “不行吗?”寇仲收紧了手臂,更深地埋入她的颈子,落下一个个不轻不重的吻,“我们相识地那样早,还是迟了吗?”他吻到了一丝苦涩,那是他的泪。濡湿了她的脖颈。
      他轻叹一声,起身下塌,为她掖好被角。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分外艰难。殿门前,他终于回过神,望着那抹他所留恋的,却也是他不能拥有的一点温暖。身后一片阒静,窦红线幽幽睁开眼,无声地道:“对不起。”

      窦红线没有想到这一生她还能再见到李妈妈。即使真真切切地握住李妈妈的手,她都不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李妈妈见她躺在榻上,苍白羸弱,形容憔悴,眼泪就直直地落下滴在她的手上。
      李妈妈忽地想起幼时那个算命先生给窦红线批的命格,若五岁前没遇到偏印格或偏官格的男子,便可以正印格喜乐无忧地百岁终老,否则就将流尽一生的泪,时乖命蹙。一度,她身体不好,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她爹娘干脆将她藏在深闺,好歹挨过了五岁的大限。他们都当她的一生从此顺遂。
      “不要哭,应该高兴的”反是窦红线劝她,“我又见到你了李妈妈。我想你。”
      “豆豆……”李妈妈哽咽着不能言语。
      有多久没有人唤她豆豆了。
      她甚至都已经不记得自己曾被许多人那样温柔地叫过。阿爹,刘副将,还有孟祁佑……他们都已撇下她离开了。
      “阿宁和翾风姐姐还有忠叔他们都好吗?”
      李妈妈使劲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孟祁佑给阿宁取了个名字叫维宁,那是大雅里的典故。”窦红线笑,“我那时还说我们俩太有默契,取名都能想到一块。”
      李妈妈捂着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虽然他骗了我一次又一次”窦红线看向窗外,“可我还是有点想他。”
      “我听说,如果人死了若能带上生前用过的物什,就能在下辈子找到送他东西的人。”窦红线掏出了两块碎玉,“我那时候也忘了问,如果这东西碎了还能不能找到。我怕再找不到他了。”
      “会的,会的”李妈妈含着泪道,“你好好地,好好地活到百岁,孟世子会来接你的。”
      “是吗?”窦红线极认真地看着她。看得李妈妈有些惴惴,她不敢告诉她,孟祁佑去前将两段风筝骨并几叠写满她字迹的宣纸投入火中,并叮嘱他们不要给他带任何陪葬。李妈妈还记得,那时他痴痴地看着熊熊的火舌舔舐曾经的挚爱之物,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同谁说话:“我不配。”
      相思入骨,可他却不给自己一个再许她一世的念想。
      “好,我等着。”窦红线握紧了玉佩。

      麒麟殿。
      寇仲站在窗前,向外远眺。
      “陛下,李妈妈托臣来请您去见她最后一面”虚行之问道,“说夫人想见陛下。”
      最后一面。
      寇仲合眼,攥紧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良久,寇仲道:“行之,是我将她逼到这个地步。”
      “自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只是陛下与夫人缘分浅薄。”虚行之劝慰。
      “朕不能看着她死。行之,下诏书,昭示天下,寻访名医。只要能救回她,朕赐他良田百倾。”
      “陛下,您已下了多次诏书,郎中不知来了多少。可连孙灵均都无力回天……”
      “别说了!”寇仲斥道,方觉失言。低下声调,轻声说道,“行之,别说了。”
      “微臣告退”虚行之引身告退。
      寇仲颔首。

      “李妈妈,去看看,寇仲来了没有。”
      大周的新帝,寇仲。
      她家的豆豆就是这样,连皇帝的名讳也不忌讳。
      “好好好”李妈妈叠声道,“你也别绣了,伤眼睛”
      “就快好了。”窦红线吃力地捏着针线,缝着一只荷包。
      李妈妈没奈何,起身出殿外。还真迎进了一个人。王帧。
      “你还好吗?”王帧站在她的床前,微皱的眉头,透着一丝关切。
      “咳咳咳,我这样好像算不上太好。”窦红线十分意外王帧来探望她。
      “我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陈樱搬了张凳子,王帧在床边坐下,
      “很遗憾这次没法如你所愿了。”窦红线坐靠在枕。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来没有恶意。”王帧覆在她的手上,说得诚恳,“其实我很羡慕你。因着抛却一切的爱恨。家族的荣耀是种光环同时也是种负担。若我有你三分的洒脱,这一生我也不会再有遗憾。”
      “到头来,也许你会发现,抛却一切的爱恨不过就是执念一场。”窦红线反握住她的手,“你不懂我多希望做一个平凡的女子,静静地呆在家人身边,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
      “看来我们都在过着别人眼中羡慕的,却羡慕着自己所不能及的生活。”
      两人相视而笑,冰释前嫌。
      “我有个不情之请,还需晋国夫人帮忙。”窦红线将荷包递与她,“我曾答应要给他绣个荷包,请你交给他。我不想欠着他的。”
      王帧却不接手:“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我相信他会来的。你亲手交给他。”
      只听得殿外脚步纷乱交杂,宫人们迎驾的声响传来。王帧起身:“我不便多呆,就此告别。愿将来还有时日,我们俩再促膝长谈。”
      寇仲冲进得内室,越过王帧,来在窦红线的塌前。
      “你来了”窦红线直起身子,探向他。
      “别起来”寇仲抢身将她揽在自己身前,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胸前。王帧轻笑,走出殿外。
      “这个荷包”窦红线将那只小小的小东西递与他,“是我答应你的生辰礼物。”
      寇仲接了过来,心往下一沉,上面绣着“仲”。
      原来不是给孟祁佑的,是给他的。
      “你说过,不漂亮的不要。可是,这只好像不怎么漂亮。”
      “你记得?”
      “记得。我总是被你欺负地死死的。”窦红线模模糊糊地,像陷入了回忆,“你不知道,我那时被骗了到你的军队里当细作,却不知主帅就是你。你说你想我,想和我在一起,你可以等我十年,五十年,我那时正伤心,听到这些话简直想立刻马上嫁给你。不想造化弄人,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她接近他不是设计好的?
      她真的曾想嫁给他?
      寇仲面上微凉,发觉时已是泪流满面。窦红线扭过头,吃力地抬手,寇仲哽咽着,握住那只手:“你想做什么?”
      她想为他擦去腮上的泪。
      “我不要看你哭。”窦红线闭着眼笑,喘了口气,“寇仲是意气奋发的,是所向披靡的。”
      “我没有”寇仲将她的手偎在他的颊边。
      没有哭还是没有那么坚强?
      “我想你找一个很爱很爱你的女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没有你,我还有什么幸福?
      “你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我现在就要去天上和我阿爹阿娘团聚了。我很高兴。”
      “你不能死”
      “放我走吧”
      “你不能死”
      “放我走吧”
      “……”
      如果他知道她和他是这样的结局,他就放手了。如果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如飞蛾扑火般撞进这深渊,他就放手了。可如果他真的能放开,他早就放手了。但命运让他遇见那个叫窦红线的女孩,痴心毒,情入骨,而他无药可解。
      可就算他再怎么抱紧,再怎么挽留,怀里的温暖还是一点一点地流逝。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以为自己会疯掉。他却笑了一下,将她轻轻躺平,像是怕扰了她的清梦。那个梦里会有他吗?他知道一定会有的,如果她在梦里再遇见他,他一定不会再欺负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方帕子,上面密密麻麻地盖着大大小小的印章。他说过,打下了江山,就将这天下当做聘礼娶到她。虽然嘴上说着伤人的话,可他还是办到了。当他掰开她的手心时,微微一愣,上面躺着几块碎玉。他认得,那是他摔碎的玉佩。有一刹那,他想将这些碎玉从她手中拿走毁掉,这样下辈子,下下辈子她都不会再遇到那个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挥去的阴影。可是,终究,他将帕子叠成小小的一方,合着碎玉一并放入她手心。
      寇仲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下辈子我会早他一步找到你。那时我一定不会让你爱上他。”
      窦红线的颊上还有淡淡的粉红,像是午后的一场小憩,睡得那样安稳。从那一刻起,她再不必担心面对离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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