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六十八回 夜风卷起他 ...
-
上阳殿是冷宫不假。
窦红线在话本里也见识过,那些不为帝王所不待见的女子都会被送到冷宫,弃之如敝履。从此过上悲苦又无依的生活。可她窦红线是谁啊。“军中女霸王”的诨号不是白来的。上阳殿里没有宫人伺候,可她在前往蜀地的时候被谁伺候过?上阳殿里没有炭炉,出门就是树,砍倒一棵两棵的又不罚钱!只有上阳殿里的食物最让她闹心。她可是吃货啊,没有好吃的能上房揭瓦。好在上阳殿离御膳房不是很远……没人给她送好吃的,她不会自己拿啊,她又不是没手没脚。当然,她还为自己寻了个乐趣——吹笛。每到夜深人静,她就取出笛子吹上一曲。那首《清平乐》她已吹得似模似样了。
看守她的宫女是个哑巴。听主事介绍她姓郑。主要还是亲眼目睹了她劈手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弄倒之后,也不敢对她太过严苛,自然也不敢指使她做这做那。反倒是她好似个没事人,成日里同她唠嗑,老想着有什么事能帮她做。这哑巴宫女还算是见过世面,但这么淡定且从容地住进冷宫的,窦红线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听说是从蜀国俘虏来的女子。
一来二往,郑嬷嬷也同她熟稔起来。她也渐渐能从郑嬷嬷的手势里猜出一两成。这天郑嬷嬷打着手势告诉她,让她收拾收拾,有人要见她。这人不是别人,是当今皇后的表姐。
窦红线撇嘴,这皇后还真是不依不饶,她都已到了上阳殿还要再巴巴儿地追来。窦红线将树杈杈折了堆在一边,砍了这么些也够她两天用的了。她拿手在身上蹭了蹭,郑嬷嬷递来一块帕子,她呵呵地笑着接过来:“我一会儿洗了还你”
宫女摆手,一声不吭转身离开。
不至于吧,她用过就嫌弃啦?她是住到冷宫又不是得了瘟疫……
待她见了那来人,才知道什么叫世界这么大,想遇的遇不到,想躲的躲不掉。
“郡主,许久不见”那一身锦衣素裹姗姗而来的不是王帧是谁?身边依旧跟着个陈樱。
“呵呵,我以为会更久”窦红线将那帕子收到衣襟里。
“我也没想到,我们会在此相见。”王帧环顾这上阳殿,归置得还算干净利索,一方小桌一只小凳,一张硬板床和一条破棉絮,同几块碎瓦围起的小灶,里头还烧着一段粗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门边上还堆了些柴火,痕迹新鲜,像是刚劈下来的。因为地处偏僻,加上朝向不好,整个屋子阴冷地就是再生十个八个炉火都像是暖不起来的样子。
“这上阳殿可没有好茶招待你。你也看到了,我这挺好的,不打算出去,你大可以放心地回皇后的话去了。”窦红线又取了两截树枝丢进火堆。
“我家小姐至少也帮过你,你这待客之道是不是太有失礼数了?”陈樱忍不住插嘴。
“你们是不是帮我,心里清楚”窦红线不怒不恼地回一句。
“自然,我们是各取所需”王帧笑得温吞,“你就不好奇,皇后是谁?”
“与我何干?”窦红线头也不抬。
“这样我便放心了”王帧径直坐到了凳子上,提起茶壶倒了些水出来,“我来是代我那不懂事的表妹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你知道她那个性子被娇惯坏了,又是独子,家里难免对她偏爱。所以见不得自己的丈夫心里装着别的女人。使点小坏是有的,但她这”王帧指了指心窝处,“并不坏。”
指使文儒坊的人骗了她的字,又仿了她的笔迹写的那首《采葛》,送去给寇仲,原来只是使点小坏。那些背地里用的小招数她也就不一一点了。
“你不知道你在寇仲心中的分量。”
她哪里是不知道,是装作不知道。
像是知她心中所想,王帧摇头:“你不知道。你每晚都会吹那支《清平乐》。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那个傻妹妹夜夜跟着她的心上人到你这上阳殿外头听。她还当自己跟得无声无息,以寇仲的修为哪里会不知道后面跟着人,不过是不屑理睬罢了。结果这丫头跟了两天就病倒了。天这样冷,不要说在外头站着,就是升着炉子在屋里,也冷得直打寒颤。她一个女孩子家家哪能扛得住?”
寇仲在外头听?
接着说:“她不是为着这件事才与你不对付。你道寇仲在蜀国以皇后礼仪娶你的事,如何瞒得住?”
皇后礼仪?
他说不过是娶她填充后宫……
王帧看她面色微变,“那祎衣,头钗你当可以随意穿戴的?”
祎衣?
她那时正伤心,哪里顾得上自己穿的什么。只记得她将宫女们插在两博鬓上的花簪宝钗一一卸了下来。
“襄王有心,神女无梦。我那傻妹妹就是看不透这一点。”王帧看着眼前略显狼狈的窦红线,其实她也有看不透的地方。如果说这姑娘与孟祁佑,靠的是青梅竹马的点滴积累,那么窦红线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俘获寇仲的心?并且死心塌地。她的颜色在大周、蜀国都远算不上上乘。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作为皇后的表亲,她不应该添油加醋地说一些寇仲恨死她,只为了折磨她,好让她彻底与他隔绝吗?怎么反倒像是在撮合他们?
“你以为我为什么好好的太子妃不当?”王帧道,“我看中他,是相信他有其他人所没有的特质。那种超越常人的自信、果决、睿智可以令他花上三五年的时间就打下大周那个看似兴盛繁华实则腐朽不堪的江山。但因为你的出现,这种特质渐渐被自卑自我怀疑,甚至自暴自弃所代替。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牺牲付诸东流。”
自卑,自我怀疑,自暴自弃?
说的真的是寇仲么?
“往事不可追。孟世子与你是有缘无分,何不求取眼前人?”
“你就不怕我抢去了你妹妹的皇后之位?”
王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扬了扬唇角:“若你当真有这个本事,不妨试试。”
她的感觉果然不错,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个轻易能捉摸透的人。全天下估计除了她再找不到一个可以连太子妃甚至皇后的宝座都不要,可以撮合皇帝与家族利益有潜在威胁的人。这样的取舍,她到底求什么呢?
“帝王之爱讲求雨露均沾。寇仲对表妹无爱这是我们订立联盟时都心照不宣。我们不强求。三宫六院是迟早的事,不是你也会有李红线,张红线。与其让他和某位妃嫔山盟海誓不如和你在一起。至少你的心不在他身上,对他,你怕是也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
“你就不怕我听了你讲的那些,真的动心了呢?”
“动心了更好。我们可以来一个攻守同盟。”王帧冷静地就像真的在同她进行一场交易,“你没有家族作靠山,我们太原王氏可以做你的后盾。甚至可以让你当上皇后,唯一的一点要求就是必须要守护王氏的家族利益。”
“你嫁给刘泓也因如此么?”窦红线看她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窘态,可稍纵即逝,她看不真切那里是否真的滑过一丝惆怅。王帧已起身:“话已至此,你可以自己考虑。”
陈樱将几匹锦缎留在了桌上,王帧道:“天气凉了,这是前阵子你殿里的丫头看上的流霞锦,尚衣局的怕是不会来裁了,给自己做几身衣裳吧。”说罢领着陈樱步出上阳殿。临出门前她停住了脚步,背对着窦红线,“这世上的女子都希冀着能和自己的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也不例外。”
王帧接过陈樱递过来的八宝手炉,头也不回地走进这漫天的飞雪中。这个刚强的女子也定有过像她一般幻想着良人,过上幸福生活的天真浪漫。可偏偏不幸她遇到了刘泓,而她自己遇到了孟祁佑,遇到了寇仲。
王帧对刘泓到底有没有爱呢,若说有,她怎么会看着她爱的男人灭国亡族,若说没有,她又怎么会一听他要娶自己为侧妃就千方百计地送自己走?又或者她送走自己不过是借机夺走她父亲兵权的棋子?窦红线不想再纠缠下去,看着桌上的布料,女为悦己者容……也不知送面铜镜过来。
麒麟殿内。
“皇后病得如何?”寇仲倚靠着太师椅上,手里正翻着一本奏折。
“启禀皇上,皇后凤体娇贵,此次风寒又来得凶急,想来仍需些时日”身边的侍从低声答道。
娇贵?
骄纵怕更贴切些。
曹公公踟蹰了一阵,嗫嗫嚅嚅,“郑嬷嬷那来信儿,今日晋国夫人去了上阳殿”
寇仲闻声,手上一紧,“啪”地一声,合上奏折,“为何不早报?”
曹公公跪在御前:“晋国夫人想做的没人拦得住。”
寇仲想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精致而淡然。当她代王氏家族来同他议事时,他都不敢相信,竟然会是一介女流。但一番交谈下来,连他都不得不刮目相看。可城府如此之深也令人惧畏。以她的身份去推翻那个可以给她一切的王朝,去背弃她的丈夫,他不解。他也不想了解,探究女人的心不是他所擅长,更何况他们间有的除了交易别无其他。
寇仲敛去面上的喜怒,淡淡问:“她去做什么?”
“郑嬷嬷说,晋国夫人给良使送了几匹布并些木炭”
哦?她做事从来出人意料。
“孙灵均回了么?”
“回陛下,孙医正这一两日便可抵京。”曹公公抬眼偷偷瞥看高坐其上的人,面上神色如常。这才微微安下心。
“好,待他回宫,让他去给皇后看看”寇仲大笔一挥,写下两字:勾决。
“嗻”曹公公咳了两声,掩住嘴又咳了数声。
“看来此次风寒果然威力不小。”寇仲看他面色涨红,应该是忍了有一阵,若有所思,“朕准你休息几日,不用到跟前伺候了。”
“谢主隆恩”曹公公哽咽着连声谢恩,边退出殿外边。
也不知道她那里怎样。
穿得暖不暖,盖的缺不缺。
好在昨晚去时并没有听她咳嗽。
也不知那主事懂没懂他的意思。
正犹豫着是否要再召那主事和嬷嬷来叮嘱一番,小太监便进殿通报孙灵均已回京,此刻等在殿外求见。
“宣。”寇仲合上手边的奏折。
窦红线在啃从御膳房里取来的烧鸡,藏都还没藏好,就叫不告而来的一队人撞个正着。窦红线眨眨眼,干脆也不藏掖着,嚼着一块鸡肉,瞧着他们抱了被褥,袄衣,暖炉鱼贯而入,放下东西抬腿就走。
什么情况?
今天接二连三地有人给她送东西。
不吭不哈的……
这不像是某人的风格啊。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会,还有谁敢这么大的阵仗的将东西抬了到这上阳殿进来?
王帧说他每晚都会在殿外听她吹曲……
他曾那样冷酷地下令将她阿爹……她至今都不敢去想那四个字。
她以为他娶他是为了报仇,她以为他一次次的冷语威胁是为了报复,她以为他们间除了个孟祁佑的牵扯再没剩下什么了。
这算什么?
她一样一样地翻这些东西,精致的,贵重的,他不知道她不需要这些,她只愿着能重回自由……她不是他的金丝雀,也不是孟祁佑的,她是她自己的。不管去哪里,她求的不过自由。
但她终究欠他。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虽然他家被夷并非她阿爹所愿。她想她阿爹之所以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怕也是为着负疚二字。她为了孟祁佑骗了他,虽然也并非孟祁佑本意。他是真的伤心了,否则那日也不会血溅当场。
窦红线掀了小窗的一条小缝向外望去,月下,那抹身影匿在树影间。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却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凝着她的方向。夜风卷起他衣袍的样子,显得分外萧条而落寞。
她终究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