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七回 寇仲走后, ...

  •   寇仲走后,披香殿又恢复原来的死水微澜。有时她都怀疑,那天的午后是否只是她的一个梦境。小红很是惊惶,连连表示自己只是恰好看到文儒坊的小厮有只漂亮的风筝,而那小厮喜欢收藏字画,恰好她看到窦红线会写字,而且看起来挺整齐的……她并不知道一只风筝能酿出这么大一个祸患。小秦却显得很气愤,两人已好几天不说话。
      窦红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是好。其实她想说,她并不想追究是谁的问题。倒不是她宽宏大量,实在是懒得理会这些事。宫闱倾轧不外为着两件事,一件得宠夺权,一件保福保命。这两样于她,不过都是多余。于是乐得每日里默默兵书,浇浇花,眺眺景,过得倒也算自在。
      小秦看窦红线整日闷在殿里委实无趣,便带她到院外晒太阳。窦红线今天的心情也很不错就随了他四处游荡。说来她来这里有快两个月了,洛阳城是什么模样也不知晓,别说是洛阳城了就是这皇宫她都不曾走过。披香殿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像一枚小小的种子紧紧地蜷缩在果核里,等待沉睡,也等待枯萎。
      这里原是魏国的皇宫。大周吞并了魏国后成了大周在魏郡的行宫。故而这座城里有许多来自长安的宫人。很多人甚至都不曾见过刘珣,这座行宫的主人便已换做了寇仲。因此他们没有多少对前朝的留恋,安于这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生活,麻木而简单。而对窦红线来说,简单就是一种快乐,却也是一种奢求,虽然她现在看起来活得就很简单——晒着太阳,逛着御花园。
      “前头那是什么楼啊?”窦红线眯着眼抬头望不远处的三层的楼阁。估摸着有十来仗高,又建在个山包包上,这样一看像高耸入云际一般。
      “良人,您说的那是西华楼。”小秦抬手遮了阳光,“这可是咱们这宫里最高的一座楼了。别说是宫里,就是洛阳城也找不到第二处。”
      窦红线听罢朗朗笑了。小秦还是头一遭见她笑得这么开怀,不觉也跟笑起,听她说:“以前我住的地方,有棵大樟树在院子里。我的一个好友也跟我说,那是长安城里最高的一棵,再找不到第二棵。我们俩都爬过那棵树。后来爬多了,我比他速度都快。”
      “那您的那位好友……”
      “我们走散了”窦红线她本不想忆起的,努努嘴,“我们去上头看看”
      “好嘞”小秦自告奋勇地走在前头。
      西华楼的守卫知她是皇帝的妃嫔,想到楼上看景便没有阻拦。吩咐一个守卫带了他们俩上楼去,只再三叮嘱楼高危险,注意脚下。楼里没有太多陈设,虽则干净,然久无人气,即使在这样晴好的天气里也显得阴冷。
      “良人如何想到要来这里赏景?”
      “有首诗怎么写的来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张九章曾将这首诗赠予她,这幅字想来早已化为灰烬。
      上到三楼,密闭的阁楼氤氲着微微的霉气,守卫忙将窗子推开,寒风便自四面八方灌进来。窦红线紧了紧外披,走向南窗,那里洒进的阳光暖的刚好。从这里望去,小到后宫内匆匆行走的宫人,远到皇城外郭城的轮廓尽收眼底,只是城墙外的那一头是不是也和长安一般里坊交错她不得而知。
      “良人,必是念着皇上了”小秦嘻嘻笑着同守卫玩笑,“西南那边的战事也不知何时能结束。”
      窦红线惊觉自己正靠在南窗边向西南眺望。
      对了,寇仲正在西南征伐。
      孟祁佑……
      她不想再让自己回忆起那日午后的梦魇:“小秦,我有些冷,我们回吧”谁会知道她的心比她的手更冷。小秦听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当她受了凉气,忙合了南边的窗,扶了她向下去。他分明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微颤,脸色泛着淡淡的白。守卫逐个关了窗随他们下楼去。
      人就是不禁想,不过几日,小秦就将寇仲凯旋的消息带了来。其实皇宫上下早就忙碌了起来,里里外外装饰一新。只是自西华楼回来后,窦红线就不再出门,甚至连房门都少出了。不过不用出门,小秦和小红这两个十处打锣九处都在的主,将寇仲怎样骑了一匹白马冲锋陷阵,又是怎样一人连斩大理的几员大将;他如何抓拿了大理的城主,又是如何让城主心甘情愿地献出了大理城;德佩殿的主子如何出城迎回凯旋的大队人马,又如何备了盛宴款待寇仲的几个功臣……活灵活现地给她板板根根地演了一回,就像跟在他们身边待过一样。窦红线心想,他们俩若是合作取个笔名去写话本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寇仲第二次踏入披香殿。
      大理城主送了他几坛好酒。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一定喜欢。没有在城门前见到她,他安慰自己,她从来不喜欢这些繁复又无聊的形式。虽然上一次在披香殿,咬牙切齿的他和僵硬如石她,实在谈不上美好,但终究想见她的念头战胜了一切。
      午后的暖阳,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愉悦。他在想若是她问自己来做什么,他就说顺道经过。她若问自己手里的是什么,他就说顺道带的。她若问自己在战场上可有受伤,他就说有她在他什么伤都好了。寇仲低头,轻笑,带着一丝苦涩,她会问么?
      披香殿太静。
      一个小太监趴在院里的石桌上打瞌睡。这样怎么行,若有个人像他这样出入都没人知会那还了得?回头一定让总管好好教训一番,再换个谨慎的到殿里来。他一个人走进殿内,马上就觉察到炉子里点着安神香。他拧眉,她又睡不好了么?
      忽又想起那日,他自安乐殿回去含元殿,整整昏睡了五六个时辰,直到第二日辰时才醒来,脑子还昏昏的不甚清醒。他不是不知道孟祁佑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过就想赌一把,赌她窦红线会不会留下来。他赌赢了,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事实上,不论这赌局是输是赢,他都不会是赢家。
      他走进内室,见那日放纸鸢的小宫女趴在床边睡得正沉,身上披着她的氅子。她在塌上犹自睡得香甜。他放轻了手脚,将酒坛子搁在桌上,凑近了看她。
      又瘦了。
      原本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已变得尖削,颊上淡淡的红晕,分外惹人怜爱。他不着痕迹地推醒了床边的宫女。到底年纪小,那宫女见是他,吓得也不知道反应,还是他挥手让她下去才罢。他在床边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听她细细的呼吸,就像是在历经这天下再美好不过的事。
      已经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
      窦红线陷在这梦魇里,明明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可是仍被这梦境里的情状骇到,她挣扎,辗转,可就是叫不醒自己。胸口压着大石一般,她重重地喘息,渐渐呼吸不过来。
      她似乎感受到那人熟悉的气息,嚯地睁开眼,却不见他的人影。连小红都不见了。
      这丫头也不知又上哪儿玩去了。
      她昏沉沉地抱被而起,扭头见那桌上摆着一坛酒。
      他真的来过?
      窦红线不确定,出声唤小红。小红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哀求窦红线救她一命。窦红线听得一头雾水,小红瑟缩地将她打瞌睡被寇仲逮个正着,不久后他满是怒气地离开。
      看来,那不是她的幻觉,他真的来过。可是他气什么呢?气她没有去城门口迎他?可为什么又送了一坛酒给她?
      “我可有在梦里说了什么?”她似乎有答案了。
      “良人今日说了什么奴婢不知”小红道,就在窦红线稍放下心,这丫头又开口,“只是之前,奴婢听良人梦中常呢喃,奴婢听不清是什么,不过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
      窦红线下床,拿起桌上的酒坛,揭去酒封,浓郁醇厚的白酒香扑面而来。为什么她喜欢白酒呢?因为它有着其他酒所无法媲美的后劲,强烈到令人眩晕。
      “行之,你看这洛阳比那长安如何”寇仲双手撑在窗棱上向外眺望,夕阳的残照将落大的皇宫笼在一片祥和中,恬静地那么不真实。
      虚行之不知为何寇仲突然召见他,况且不是在议事的外殿:“长安是几代大国的国都,自然格局风物都已成熟。洛阳虽尚稚幼,但其平原沃土,气候较长安更宜居住事农耕。假以时日,必定可远超长安。”
      “假以时日?”寇仲轻哼,“只怕,在有些人心中始终念着那个已不是国都的国都。”
      虚行之皱眉:“陛下此话怎讲?”
      “你可知这是哪儿?”寇仲侧脸,瞥向他。风吹动他的额前散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显得憔悴而落寞。
      “陛下与臣正在西华楼上”虚行之答。
      “你从这窗子外看去能看到什么?”寇仲又回过头去看窗外的景。天已有些黑,暗沉沉地一片,只有城郭还若隐若现。
      虚行之略一停顿,回:“臣看到的只有陛下的江山”
      “为什么朕看到的却是日薄西山?”寇仲的语气透着乏力,“就算打下了西南又怎样,就算统一了天下又怎样?太阳东升西落一刻也不曾改变”
      “陛下,此时虽是日落,可明日又将日升。”
      “好一个日落后有日升。”寇仲转过身,与虚行之相对,“行之,你是喜欢日落亦或是日升?”
      “日落日升总有时,常人自不可变更。行之的喜爱并无关紧要。不论日落日升这天下皆是陛下的天下。”
      “行之,与你谈过,总能令我豁然开朗”寇仲叹了口气,“只可惜她并不懂……”
      她是谁,虚行之不用问。
      有谁能在战场上仍左右他的行思?
      他几次看到他收集城池的印信,钤在一方绢帕上,小心地收好。大理城主将印信交于他时,他便当即承诺免除了大理城三年的赋税。那神情仿佛打仗只为了得那一方印章。
      虚行之虽不知因由,却也猜到这应与她有关联。不知他花不到半月的时间,不知疲倦日夜兼程赶回洛阳,是否是为了将那些印了城印的绢帕给她?
      他无从知晓,只听寇仲轻声道:“虚行之拟旨,十日内拆除西华楼。”
      窦红线没想到寇仲会来。她正忆着曲谱,孟祁佑曾在上林苑吹过一遍。她的记忆力很好,只要她想记得,没有什么记不住。可是吹笛的技巧,她只从翾风那学到了些皮毛。华彩的部分她怎么也练不好。她有些泄气地胡乱将笛子搁在桌上,一抬头就看到寇仲倚在门边。
      小红小秦两个又不知哪儿玩去了,也不知通报一声。
      寇仲施施然走进来,那张脸上是她看不懂的神情。她刚要开口,他就掌住她的后脑,瞬间唇就被他攫住,毫无怜惜的辗转蹂躏。
      他喝酒了!
      窦红线挣扎着,两人叫着劲,寇仲伸手绞住她的腰身,另一手一扫,桌上的那坛酒被他摔下地。一时酒香四溢。窦红线被他推搡着压在桌上。她不是没有力气推开他,可是听小秦说他在西南胸上受了伤。他对自己是有多狠?受了伤也敢喝酒。然后再到她这来撒泼。她艰难格开一小段距离,他却再度逼近,不容半点缝隙。她的双手被他锁在头顶,两人喘息不定地看着对方。
      “你赢了。”寇仲忽而抽身,扶起她,替她收拾好一身的狼狈。转眼人就到了门外,一顿,“我输了。”
      他来或者走,都像一阵风,只有屋里满溢的酒香浓烈证明他来过的痕迹。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直到小秦告诉她,寇仲下令拆了西华楼。她知道这一天就要来了。
      窦红线迁入上阳殿。
      来宣旨的是承礼司的内宫主事。
      上阳殿。
      那是真正的冷宫。
      窦红线笑小秦,不仅可以去写话本,还可以摆个小摊算命。
      “良人,这怎么好,那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小红急得眼睛都红了一圈。
      “还叫我良人”窦红线拭去小红的泪,“以后我就是良使了”
      “我们跟着良人一同去”小秦道。
      “傻瓜”窦红线眼圈也红起来,“你当那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其实那里也不会什么都没有的,至少有空我会想你们的”
      小红和小秦一听反而哭了起来。
      窦红线觉得自己的这一生仿佛都在和别人告别,和阿爹,和李妈妈,和门墩子,和小红,和孟祁佑……而各种告别中,她最擅长不告而别。她狠下心来转身走出了披香殿。她希望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告别,可她知道这只是希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