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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回 他头一回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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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下令班师出蜀让众人始料未及。窦红线当时正在丽正殿里喝粥,慢条斯理地看宫女们为她收拾东西。她自己倒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她一勺一勺地将粥吹凉送到嘴里,天府之国的稻米果然不错,她终于想起嘱咐宫女去为她备些征东饼。宫女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没有哪个富贵人家瞧得上那东西,她却还刻意加重语气提醒:“其他的不要也罢,这个一定得带走。”
至于出蜀前往洛阳,她不去问去想,寇仲这么做的原因。事实上自那日后他再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说来蜀国算是她真正的故土,她阿爹阿娘在此相识,她在此降生,度过了一段少不更事的幼年时期。虽然呆在这里的时间短得可以在前半生里忽略不计,可那缘分至少可以从征东饼开始算起。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吃一家饭。她觉得她吃得挺习惯的。
挥别故土这种情愫远比之前离开要浓烈,明明是同一块土地,可一旦有了情感上的牵连,连着山水风情都变得有人情味。而洛阳的一切都是新的。尤其是口音,听宫里的宫女太监说话,她都要缓过一阵才想明白他们究竟说的是什么。这样想来,自己似乎对蜀国的口音就没有任何不适应,比如孟祈佑,比如那人,这还是一种缘分。
说来真是巧,不管她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一个叫小红的丫头,一度她也叫自己小红。想想在大街上喊一嗓子,有半条街人回过头的景象,真是蔚为壮观。
这一天小红哭哭啼啼地回来,说是被某殿的宫女欺负了。窦红线听了半天才靠着个长安来的太监小秦翻译,终于了解其中原委。不过就是小红去绫锦院领她月例的时候挑了几色流霞锦,想着窦红线穿起来一定好看。结果让个丫头给刺了,说她主子不配拿锦,甩了她一匹素色杭罗后将她赶出绫锦院。
“拿来我瞧瞧”窦红线伸手接过了那匹布料,手感质地是差了些,倒也不至于穿不上身,“好啦好啦,别哭了。小秦啊,你给她翻译下,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小红哭着叽里咕噜又说一阵,窦红线瞟了眼小秦等他开口,小秦也一脸的委屈:“那德佩殿的就是仗着您没有恩宠,肆无忌惮地在宫里欺压我们殿的已不是第一次了。什么东西都拿的她们殿挑剩的不要紧,还同总管联合起来指使我们殿里的做些脏活累活。”
哦,德佩殿的。
“人家是皇后殿的,同他们争了作什么?”窦红线拿了罗锦在身上比划了下,想来可以做两件褂裙,“小秦,你告诉小红,哪天请尚衣局的给我们两个各做一件。若是管事太监再让你们干粗活,就说你们忙,让他来找我,我反正闲来无事。”
“……”小秦踟蹰着,“听说陛下不日要出征西南”
“哦?”窦红线歪着头,知他还有下文,静静地看着他。小秦道,“前些日子,奴婢看德佩殿的主子去为陛下求福,又叫打了一面护心镜。良人是不是……”
“贤德的人确实配得上住德佩殿”窦红线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分分钟打断他。
小秦看她满不在乎的模样,蹭地还来气了:“若真是贤德也不会指使殿里的人来与我们较劲了,我们都已经在冷宫里还同我们过不去”
冷宫啊……
“话不能这么说”窦红线道,“这里还是挺暖和的”听她这样讲,小秦也不好再说什么,领了小红下去。
想来她还未见过这皇后娘娘,原本妃嫔是要每天德佩殿里晨昏定省的,只是她的份位太低,压根就没有这个资格去。而她的这个披香殿更是连猫猫狗狗都不会来讨食。可她很满意。
窦红线在这里的每一天,仿佛回到了邕和苑的那段日子。等吃,等睡,等醒……她有时会帮小红归置归置殿内物品,收拾收拾殿外的花草。可是披香殿不大,她的东西也不多,做了这些她还是难免要闲下来。这时她总要感谢她阿爹逼着她把兵书典籍都给背齐了,每天都默上一本。结果在其他殿里的宫女在绫锦院、尚衣局、司珍房辗转的时候,她家的小红同文儒坊的人往来得十分火热。
过了一段磨合期小红的口音她也渐渐适应起来,小红听她说话也听得了七八成。小秦还为自己重要性的削弱而感到一分失落。
“良人,您这写的什么?”小红磨着墨,歪着头看她写写画画。
“《孙子》”窦红线头也不抬。
小红掩口笑:“良人,您的小皇子都还未出世就盘算起小皇孙了。是不是也太性急了?”
“……”
此“孙子”非彼“孙子”好吗?
“良人的字写得同那文儒坊里的掌文主事般好”小红有些兴奋,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她,满是期盼,“良人能不能也送我几个字?除了那小皇孙。”
窦红线咬着牙:“孙子和小皇孙没关系!”
小红拿了她为她写的字高兴地不得了,连墨也不磨了,说是要去文儒坊给她取些纸墨来。窦红线还要说些什么,她已经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在她见过的几个小红里数她最活泼了,如果不算上她自己的话。
午间小憩,窦红线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孟祁佑白着一张脸,轻声问她为什么要骗他。她要上前,孟祁佑却连退数步,不让她近前。她知道他在怪她。她急急地解释,见他向她张开双臂,她高兴极了向他跑去。忽然他嘴角溢出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可她怎么跑也够不到。一挣扎,她就醒过来了。拿手一抹,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良人,良人,您快来,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小红兴奋地叫嚷。
窦红线抹掉泪,下了床走出门,看到小红和小秦在院子里嬉戏,天上正浮着一只纸鸢。
“奴婢拿您的字从文儒坊小厮那换来的”小红卖弄地扯了扯风筝线,颇有些得意。
那是一只燕子样儿的纸鸢。冬去春来,终有回时。联想到方才的梦境,她竟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它载浮载沉。
“看来你的心情不错”醇厚的男声,带着一丝调侃,却偏偏冷得出奇。窦红线循声望去,只见寇仲站在院外,他正抬着头看着那只纸鸢并未看她,像是对它很感兴趣。
欢笑声戛然而止,小秦拉着后知后觉地小红跪下迎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了小红的牵扯,纸鸢摇摇晃晃地坠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寇仲脚边。小秦和小红吓得脸色煞白,见他弯下腰将纸鸢拾起,悠悠念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窦红线直皱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走过来,面上的神情是她所未见的,明明勾着嘴角,却不及眼底。寇仲微微朝她倾身过来,不等她后退,已被他曲臂搂住了后腰。跪着的两人识趣地下去。院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个,僵直的她,倦懒的他。
“你们的感情倒真是深厚”寇仲凑近她,逼得她眼里的惊慌无处藏身。
“什么意思?”窦红线偏过头。
寇仲嚯地将风筝与一张纸扔到她脚下,那只手仍牢牢固着她的腰。她吃力地低下头,她认得那张宣纸,是小红按照她的指示裁的大小,她甚至认得上面的字迹,是她的。可她不曾临过这首诗。她默的都是些兵书,唯一写给小红的那首是卫风木瓜。权当是她因自己受到委屈的补偿。
“你很高兴朕要出征?”寇仲微扯一边嘴角,勾起她的下巴被,“这样你就可以更加放心大胆地想你的如意良人了?嗯?”翘起的尾音,给他的冷峻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假象。
窦红线不应他,这似乎更激起了他的恼怒,但他没有发作。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在她的唇边,仿佛下一秒就会落下一个吻,然而灼热的气息却沿着她的侧脸顺势而上,缓缓地呵在她耳边:“别忘了,你已经是朕的人。窦良人。”最后三个字如一只冷泠锋利的匕首直插入她的心房。
她怔怔地越过他的肩盯着躺在地下的纸鸢。
一个丝毫没有温度的吻落在她的耳垂上,寒得窦红线一个哆嗦。他扳过她的肩,将她扶正。窦红线听他的声音落在她头顶:“若你敢离开,朕就杀了孟祁佑和他的妻儿。”
窦红线站不稳,狠狠地一晃。寇仲本能地伸手去扶,却硬生生地收回在身侧。窦红线看着他伸在半空的手,在身侧握紧,转身踏在风筝上,大步朝院外走去。
那副坚强的背影在出了披香殿的一瞬,垮下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现在只能用威胁留住她的人了么?
那一丝苦涩本不该出现在他的眼中,他是这天下的王者。
可王者又如何?这些天,他总想着各种理由过来同她道别,他要去西南了,他这一去可能很久,他想她好好地保重。
可他没想到,让他踏入披香殿的这个理由竟是一首诗,一首写满相思念的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呵。倒像是写他的痴迷。与她离得这样近,相思却离得他那样远。他压抑着想见她的念头,撇了宫女太监独自到披香殿,却看到她殿里的下人在放纸鸢,而她看得目不转睛。
他头一回羡慕孟祁佑。隔着江山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