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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五回 现在她阿爹 ...

  •   承礼司的宫人们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窦红线在窗边坐了一晚,看着月儿升上来,看着星子落下去。殿里没有生炉火,只有紫真檀的香暗暗浮涌。窗边的阳光一点点漏进来,一点点变化,窦红线一格一格地数着窗棂,直到殿整个被照亮。
      她一动不动地任他们给她套衣裙,梳发髻,添头饰。奇怪得很,她一个晚上没睡,现在居然也一点不困,还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施加的每一分力量。可脑子又好像不在这里,她想起李女官也曾这样指挥一群宫女给她梳妆,那时她就在想,这些繁复的打扮实在烦人得很,若她要嫁人定不会嫁入帝王之家。她想起若干年前去围观刘泓的婚礼后,羡慕得她垂涎三尺。李妈妈不以为然,说若有天她出嫁了,她会给她梳白头,她会比天下任何一个新媳都幸福。李妈妈不知道她希冀着早日嫁人是为了唤回她阿爹。然而,现在她阿爹不在了,她却嫁进了帝王家,而她大约再不会知道什么是梳白头了吧。
      “孟祈佑出宫了么?”窦红线带着喑哑的声音开口,才发觉一夜未进滴水,喉咙干得要烧起。
      帝王名讳都应避忌,哪怕是前朝皇帝。宫女们好歹也曾是孟祈佑的宫人,听她这样毫不避讳地指名道姓皆具一愣。领头的宫女道:“听虚相说,辰时送出宫。”
      辰时。
      “那我也辰时出门”窦红线对着铜镜环看自己的影,又把两博鬓上的花钗宝钿悉数拔了下来,“太重了,我的头快撑不住了”
      宫女们见状吓得不轻,跪了一地。领头的教引宫女道:“这礼制上定的规矩,夫人万万不可废弃。”
      她是与礼制不合,可她什么时候合过?
      窦红线不理会她们,越过这珠光宝气,选了两只头钗。原是缀在发髻后的珠帘步摇。与那些细腻珍奇比起来,是极普通的一件。
      寇仲负手而立,卯时刚过他便来城墙上,只一眼他就能认出承乾门前停着的马车。秋凉刺骨,遍地黄桷。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节气,他一个人遍体鳞伤地从鬼门关里逃过一劫。几次疼到昏死也没能拦阻他活下去的勇气。如今他身上的伤口分明已结痂,有些已淡到看不见。可他觉得身上的伤口仿似重生,撕裂般拉扯着他的躯体。
      宫人们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位帝王,拥有着前所未有的广阔疆土,今日又是大婚之日为何眼眸中见不到半点欣喜,倒像是失去了一切。
      宫人将氅子披到他的肩上,他像是刚回神,扭过头似在询问。
      “辰时到了么?”
      “皇上,辰时刚到。”
      寇仲微微颔首,盯住那辆马车,似乎只有离她这么远的地方,他才能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不是冷漠地,不是尖刻的,只是看着她。看她在那辆从承乾门内驶出的马车离开后掀起车帘盈盈出现,看她穿着一身嫁衣跟在马车后跑了一段路,看着她站在那里等马车消失在尽头。
      他说要将这打下的江山作聘礼娶到她,他说会让长风当头马迎娶她。他当初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可她应该不会在乎了吧?散落了一地的黄桷花,就像他此刻的心,破碎地再拼不成完整的模样。
      窦红线生生地定住脚步,宫人们跑上来拉住她的时候,也被她的模样吓到。脸上的妆已经全花了,上面爬满了眼泪,却笑着,嘴里喃喃自语。她们仔细地辨认才发觉她来回就是两句“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
      虚行之驾着马车将孟祁佑送出门,忠叔早已在那里等候。两人默契地点头致意,忠叔接过马鞭。车内孟祁佑手摩挲着那截风筝骨,他算计了太多,也已错过了太多,最后一次他想为自己算计一次。若能如愿,他宁愿用永世炼狱换这为数不多的相处时日。
      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再见她一面。
      孟祁佑咳了起来,有些吃力地问:“还有多久能到?”
      “两个时辰”忠叔顿了一顿,这一瞬的哽咽叫孟祁佑捕到。
      “她真的出来了吗?”孟祁佑蹙眉,胸口艰难地起伏。
      “出来了”忠叔答。
      坚定地令人怀疑。
      孟祁佑狠狠地咳起来:“真的……咳咳……出来了吗?”
      “出来了”忠叔抹掉将将要溢出的泪。
      “她骗了我……”孟祁佑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喃喃低语。耳边传来鼓乐钟鸣之声,他抚住胸口,用尽了气力,嘶哑地,“回去,马上回去”
      忠叔勒马进到马车内,孟祁佑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红润,想是气血上涌所致。他抬手飞快地点了他的脑户、上星、囟门诸穴。孟祁佑旋即向后倒去。忠叔将昏过去的孟祁佑轻轻扶倒:“公子,太迟了”
      含元殿。
      从辰时到申时,寇仲都在殿内看奏折。一摞捷报没能换来他一笑。虚行之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那么多奏章,他翻来覆去的真正翻起来只有一个。眼睛明明盯在上头,却分明不在看。
      “行之,丽正殿里歇了吗?”
      刚刚承礼司的主事已几次催了,按礼制他早应该在丽正殿里。窦红线在那里。
      “宫人来报尚未”
      “她还在等他?”寇仲将奏折狠狠撂下,“行之,你说孟祁佑到底哪里特别?”
      虚行之心上骤然一紧:“臣不知陛下所指”
      寇仲干脆站起身,走到虚行之面前,眸中闪烁:“或者让孙灵均帮你一块回忆下?”他的声调透着凉气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划破君臣间最后一层假象。
      “陛下想如何处置我们”虚行之没有反驳。他知道他向来睿智,没有理由不洞悉一切。
      “冲你这一句陛下”寇仲笑不及眼底,“你还是我的好兄弟。”
      虚行之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陛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但我知道他若想夺天下,这天下早已是他的”寇仲背对虚行之,看不清表情,“所以我才恼恨”
      恼恨自己用命挣来的一切倒像是他的施舍。
      “陛下无需介怀”虚行之道,“这天下没有我们也早晚是您的。我们不过让这一天提早到来。”
      寇仲转过身,手搭在虚行之肩上:“不管怎样,我相信这十数年的生死相交不是白来的。”
      “是”虚行之垂眸,对于寇仲的真诚相待是他最难以面对的。他能够理解窦红线在军营里的迟疑不定,他就像一团烈火,赤诚而热烈,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点燃沸腾。
      “来人,上酒,朕要好酒。”寇仲嚷,太监接旨后匆匆退出。他食指点在虚行之胸前,似是心情很好,“你陪我喝酒,不醉不归”
      他酒量很好,千杯不倒。
      那是今天之前。
      几坛酒下肚,他便醉得不省人事。虚行之唤了辇驾将他送往丽正殿。夜风吹来的时候,他已酒醒了大半。远远地看到丽正殿里灯火通明,有种正在等待家主归来的错觉。
      他自嘲地笑了笑。
      家主?
      他在她心中究竟算什么?
      都已过了戌时,宫人们以为他不会驾临的时候,御辇停下在丽正殿前。一众宫女太监忙出门迎驾,三呼万岁的声响在寂静而幽暗的内宫中显得十分突兀。窦红线已睡去被这响动惊醒。她爬起身时,宫人们正扶了他进来内室。
      他醉的不轻,周身萦绕得都是酒气,是上了年的女儿红。恍惚是虞辛酒楼上的那坛。她那日装醉,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落下的吻和他的轻叹:“就算你是细作,我也要你。”
      “怎么喝得这么醉?”窦红线挥手让宫女们下去。他眯着眼,看她从宫女们手中接过自己,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就想起今日所见,便毫不客气地将身体所有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他了解她的倔强,一声不吭,即便很吃力也很努力地将他扶上塌。
      高过她一个头的男人要故意和她过不去,她如何挣得过?不过几步路就累得她够呛。他垂着眸,这个女人认真较劲的模样他总是看不够。而他只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才敢这样看着她
      “皇上,你该歇了”窦红线知他装醉,也不与他争辩起身要走。身子还没来得及抽离就被那人反拉住手,一个翻覆就压了个严严实实。
      早上那一瞥,她离他太远,他都不曾见她今日的模样。而这漫长的整日,他甚至不敢进到丽正殿,他怕自己看到的只有一个为孟祁佑伤心欲绝的人。但他此时却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悲伤,但也看不到他。
      他眸底燃起愤懑与不甘,盯着那被她自己咬得更加殷红的唇,捧住她的脸,低下头攫住她的唇。他的吻如洪水野兽,狠狠地辗转厮磨。浓烈的酒香伴着熟悉的气息在她的口腔中蔓延。她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他吻得那样绝望,那样毫无退路。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他在她的唇上肆意掠夺,看他扯开了她的褒衣,她甚至顺从地闭上眼。寇仲没有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压抑的紧绷,她的身体在抗拒,可是她的理智却在迎合!这个认知让他怒火中烧。
      “为什么!”寇仲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捏住她的下颌,抬起,逼她睁眼看着他。紧绷着声音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挣扎?还是你把我当作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怒吼。
      窦红线偏过头,没有回应,眼泪却从眼角瞬间滑落。
      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已经知道答案。
      寇仲翻身下塌,他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丽正殿外的步辇还未离开,寇仲踉跄着差点摔在路上,好在宫人扶住。他焦躁地扶着额头,喘息不定:“定北宫!”
      那一夜,定北宫内的一切被他砸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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