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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四回 “皇上请放 ...

  •   定北宫内。
      孟祁佑披着氅子,犹自在案桌前写写画画,时不时咳上一阵。
      “陛下,药汤煎好了”宫女将药碗端在案桌上。孟祁佑没有理会,细瘦的手指捏住手中的狼毫,呛咳了一声,笔落在宣纸上,斜横了一笔。
      他现在连笔都已握不稳了。
      孟祁佑摇摇头,重重地喘了口气。
      “你已自顾不暇,还想着要送她出去?”冷声传来。
      不知何时寇仲已走进来,宫女一惊忙跪下迎驾。寇仲一摆手,宫女慌忙跪安离开。
      寇仲已走到他跟前,垂眸,一勺一勺地将药汤舀起,落下,如此往复:“还是你觉得他们无所不能?”
      孟祁佑丝毫不意外:“他们是不是无所不能我不知道,我相信自己。”
      “我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叮当一声,寇仲丢下汤匙,浓黑的汤水漾着药草香,在殿内四散开来。寇仲直直地望向他,“我们不如开门见山。”
      “也好。”孟祁佑搁下笔,好整以暇地回望他。
      “我能活命得益于你。甚至我能打下这片江山,也得益于你的‘好帮手’。”寇仲将虎符丢在案桌上,双手撑在上面,“虎符还你。我做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你决意赴死,我胜之不武。我现在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整饬你25万大军。三个月后,你我好好地战上一战。”
      孟祁佑轻咳一声,站了起来,两人相对而视。孟祁佑道:“我很高兴,自己没有看错人。你是个能够一统天下的人。”
      寇仲撇开眼:“你不要以为一句话,我就会放了窦红线。她是自己愿意来的,不是我强迫她的。”
      “无关她事。”孟祁佑将案桌上的宣纸递与他。寇仲看着递来的宣纸,字迹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接过,敛眉念出篇名:“《周过论》?”
      “大周强盛如斯却一夕间末代亡国,除了你能征善战,与其政策体制的蠹坏有极大的关联。”孟祁佑道,“我在长安十数年,出入大周宫廷王候府邸,其中曲折,自然比你远在边陲了解更甚。”
      “为什么?”
      为什么帮他。
      “我说过,我看好你”孟祁佑笑,“从我第一次见你”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寇仲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十三年前。
      他被他阿娘护在身下,迷迷糊糊中醒来,扑天盖地而来的血腥味,让他的五脏六腑翻腾。他昏昏沉沉,四肢无力,只感觉周身冰凉,血液咕咕地向外流。他的小声地唤他阿娘,他阿娘不应。他喊他阿姊喊他阿弟,仍没人应。
      死寂笼罩,隐隐火光四起。他流不出泪,也没时间流泪,只暗中发誓只要有一口气在都不能死在这里。他从阿娘和下人堆叠的尸体中爬出,一点点向池边爬去。他知道外头定有人把守,他要保命就得先保证自己不被烟气憋死,其后再作打算。
      不过是几步路,可因他伤得太重,爬了昏,醒了继续爬。大火燎得他的背脊一阵火辣辣的痛,他咬着呀滚进了池子。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却也昏在池子里。待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池边,身上的衣服都已被烧毁,全身上下已动弹不得。耳边听到二人的对话:“可怜了魏将军一家。”
      “瞧瞧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是”
      正是孟祁佑与忠叔。他奋力挣扎,摔进池水中,巨大的声响终于引得他们注意。忠叔将他救了上来,孟祁佑蹲下来喂了他一颗药丸。他拉住孟祁佑的衣袍,哑着嗓子:“救我。我不能死。”
      不能死,而不是不想死。
      在历经了失父、查抄、灭门、火焚的一系列变故,一个不过十一二的少年没有崩溃,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害怕,只泰然相告,他不能死。
      孟祁佑就知道他是特别的,能成大事的人。
      寇仲覆手而立:“你救我的恩义,我寇仲永生铭记。因此只要有你在的一天,蜀国仍是你的蜀国。虎符我还你就不会收回。”寇仲扬了扬手中的一叠纸,“还有谢谢你的策论。”
      孟祁佑目送寇仲的背影远离,将碗中的药汤一饮而尽。又拿起虎符,轻咳起来。
      红线这个傻姑娘……
      出了定北宫,寇仲迫不及待地将《周过论》一字不落地看了下来,在心生赞叹的同时又添了诸多困惑。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男人究竟有多强大,是不是在救他那一刻起就有了后面的这些盘算?那些与他并肩打天下的兄弟,又究竟有多少是在他的授意下投奔他的?窦红线与他在西域的不期而遇,是不是也由他一手安排?寇仲不敢去细想,任由自己的脚步在宫内丈量这原本属于那个人的一切,而心已先他一步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安乐殿。
      虚行之向他请旨的时候,他怎么说的?随便挑个地儿,够个人住,别离那人太近,也别离他太近。虚行之遂报了个殿名。他明明没有放心上的,明明只是无目的的行走,直到他走到这建章宫内的偏殿,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已将这三个字烂熟于心。这个发现就像一只淬毒的箭刺透了他自认为坚硬的心房。
      “恭迎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安乐殿的宫人们虽从不曾见到圣人驾临,但也听闻了这个横扫大周的帝王。当他恰似无意地经过此处时,并不知道自己已惊起了众人的瞩目。
      万岁?
      他戏谑地一撇嘴,他就不信哪个能活到万岁。如果生活没有乐趣,即便活一天,怕也没有多大意义。那么他的乐趣是什么呢?他大仇得报,又打下了半壁江山,眼见着天下统一指日可待,他就要成为千万臣民口中的万岁圣人,可他的乐趣在哪呢?
      安乐殿,安乐殿,他不自觉地默念呢喃。
      曾经他一度认为自己找到了这所谓的“乐趣”,哪怕那时他还不曾拥半幅疆土。而那个曾惦在他心上的“安乐祥和”如今却成了他的“避之唯恐不及不及”。
      宫人们跪伏在地三呼万岁,想必那丫头也已知晓他的到来,若是这样走掉,必定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他寇仲这点骨气还是有的。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又何妨?
      “起身吧”寇仲面上一片云淡风轻,不等她出来接驾,凛凛迈入殿中。他知道她也不会出来接驾,他熟悉她的脾气,就像熟悉他自己一样。殿里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香,他四下里寻,方觉是一只七宝博山炉里升出的缕缕烟气。
      “这是什么香?”他问左右。
      “回皇上,这是盘盘国进贡的紫真檀”宫女小心应答,“有清心安神的功效。”
      “她睡得不好?”
      “是,姑娘近日难以入眠。奴婢斗胆为她点上的”
      寇仲点点头,不再多问。走进内室时,窦红线正在窗下看书。窗楹的雕花拥着光,投在她的身上,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儿,就像一帧疏淡的浅绛水墨。
      寇仲不自觉地连声音都放得轻了:“承礼司今日就会将凤卦送来,你试后让他们改。”
      她徐徐起身,福了福:“谢皇上。”
      她一定不知道他有多恨她这样的疏离多礼,或者她只是知道怎样能触怒他。前一刻还让他沉浸在如画的静谧中,下一刻就硬生生将它打破。他心里清楚她谢他的是什么。
      “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只是”寇仲尾音微微扬起,俯下头颈,贴在她的耳后,唇风微动:“同样我也可以”
      他不会告诉她自己与孟祈佑有过怎样心心相惜的一番对话,她只须知道,她的决定将左右孟祈佑的去留。
      窦红线抬起眼眸,同这个洞察秋毫的男人四目相接:“皇上请放心,放他走,要杀要剐,我窦红线奉陪到底。”
      要杀要剐?
      寇仲扯了一边嘴角,如同一个循循善诱的君子,“但愿如此。”
      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沉青,他蓦地转身,笑容随即湮灭:“你继续看吧”
      窦红线脱力般地倒进玫瑰椅,椅背上的雕花硌着她的背,当时只觉得它精致,却不知道它也能让她疼得龇牙咧嘴。当然她也不知道谁会来送她出去,直到虚行之领着承礼尚衣局的人来。窦红线丢了书,看着一列排开的宫女,端着托碟,上盛翬雉纹衣裙一件,素沙中单一件,蔽膝、大带、革带各一件,袜、绣鞋各一对,花钗十二树,两博鬓宝钿十二只,即使是匆匆一瞥,也能看出皆是极佳的工料。
      却单单不见凤冠。
      他说过娶她不过是填充后宫……
      “你留下为夫人试衣,其他的都出去”虚行之一指了其中的一个宫女道。
      “……”窦红线看虚行之丝毫没有要走的自觉,“虚先生也要替我试衣不成?”
      “……”虚行之觉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个不停,每次和她说话都要吐出半升血。不理会她,一抬手劈在宫女的后颈,那宫女缓缓坠地。看得窦红线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子:“哦哦哦,我知道了,你……”
      “马上换上她的衣服”虚行之打断她,蹲下身去脱宫女的衣服,那熟练程度看得窦红线目瞪口呆,感叹:“虚先生,那什么不露相啊!”
      虚行之黑着脸,上面还布着一朵可疑的红云:“我是给人换药换熟的……”
      “别忙了”
      闻声,虚行之一顿,抬眼看她,蹙起眉头。
      “我敢来这里就没打算走。”窦红线微微一笑,将头钗拔下来,抽出一截风筝骨:“你把这个交给他,他看了,会走的。”
      虚行之接过来,看那上头刻着一行隶书:“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公子若不见了你……”
      “就像你刚刚那样”窦红线比划了一个手刀,又朝他眨眨眼,“我之前在他身上用过,效果不错”
      “……”
      虚行之决定回去后好好分析,认真研究,这个野蛮又没心没肺的女人有什么好的……
      现在他只想问一个问题:“你怎么确定我是公子派来的?”
      窦红线扬了扬眉梢:“孟祁佑在我掌心里写下一个‘之’字,而那晚你就在帐外,却没有拦我离开。”
      好吧,聪明算一个。
      “孙灵均也是你们的人吗?”窦红线现在更加好奇,“难道你们只单线联系?你是哪个站的?”
      “……”
      至少在他看来,粘着人东问西问的女人一点也不可爱。
      看虚行之不回答,窦红线也不跟他扯远了:“赶紧把她弄醒了,呆太久寇仲会起疑心。”
      “你确定不走?”
      寇仲此时应当仍在昏睡。紫真檀的气味加上含元殿外的黄桷兰是绝佳的安神妙方。
      “我摸他的脉象沉迟而无力。虽然我只粗通皮毛,但也知他的身体再经不起折腾了。”
      她不想再连累他。
      虚行之不再加劝,想来,他一定也不认同送她走。一切不过是孟祁佑执念罢了。
      “那你保重”
      虚行之按住宫女的人中,宫女缓缓醒来。
      “这嫁衣各处我都很满意”窦红线提高了声调,“谢主隆恩。”
      虚行之便带着宫女步出殿外,一行逶迤前行。虚行之回看安乐殿。
      其实,她有时也挺让人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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