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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回 她记忆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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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祈佑为汉郁帝发了国丧。然而因战时之故,国丧的礼仪也极尽从简。窦红线没有去,那个人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已不再重要,人死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是听下人们说,孟祈佑并未将汉郁帝葬入他自己修了十数年的永陵,而是葬入新修的渭陵。而渭陵是孟祈佑为自己修的。
至于永陵里葬着谁呢?窦红线不用猜也知道。但当孟祈佑带着她去祭拜时,她还是吃了一惊。那墓碑上刻着两人的名姓沈婉、沈妘。沈婉她已经猜到是孟祈佑的母亲,沈妘……
孟祈佑行三跪九叩之礼,恭敬地上了三炷香,又递了香给窦红线。窦红线默默地施拜行礼。孟祈佑在陵前燃起钱纸。
“阿娘,妘姨,我将红线带来看你们了”孟祈佑跪在陵前,将钱纸一张张投进火堆,“妘姨,您这么多年一定很想念她。她已经这般大了。”
“阿娘,我没有恨他。他也不配和您葬在一起”孟祈佑淡淡地说,“我为他修了渭陵,与这里隔着数座大山,相距千里。他再也不会再惊扰您和妘姨。”
“妘姨,我会替您好好照顾红线。”孟祈佑叩首,起身,牵起窦红线的手。
窦红线蓦地红了眼眶,她难道是……她阿娘?她怔怔地死死地盯着墓碑,讷讷地:“孟祁佑……”
“是”孟祁佑点点头,“我们的阿娘是姐妹,亲姐妹”
窦红线的眼一眨不眨,眼泪却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怎么可以……”
孟祁佑环住她的肩,将她搂进怀中:“他也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你还阻止我……”窦红线依旧耿耿于怀。
“对不起”孟祁佑将吻落在她的发上。
“我阿爹再也回不来了”窦红线呜咽着。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离这里万里开外的长安,挫骨扬灰……
孟祁佑收紧怀抱,似乎要将她嵌入体内,低声地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孟祈佑同窦红线走出陵寝,守在陵外的宫人忙示意将马车赶到前头,取了脚蹬放下,又撑着手伸到孟祈佑面前:“陛下,请。”
孟祈佑不动,宫人旋即将手伸向窦红线,恭声:“夫人,请”窦红线闻声面色青白,孟祈佑皱眉斥道:“什么夫人?夫人只有宫里的那一个!何来的第二个?”宫人忙跪下,兀自掌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朕无妨事,郡主也不会怪罪你。你该去向夫人谢罪”孟祈佑淡声道,“去吧”
窦红线登上马车,孟祁佑要在她身边坐下,窦红线却默默地挪到一边,与他隔了一段距离。孟祈佑微愣,却也不曾言语。只听窦红线说,“我曾答应你,待你病好之后就离开。”
她还记得。
“我现已好了”孟祈佑唇边露出一抹笑,循着她的目光看向包扎着纱布的手,“这一点小伤不碍事。你大可放心。我让忠叔送你走。”
“你预备送我去哪儿?”窦红线好奇,这天下纷乱正是战时,哪里还有安平之地。
“虞辛”窦红线震动,为什么偏偏是虞辛?孟祈佑道,“那里早已无战事之虞,且物资丰饶,民风淳朴,你在那我很安心。我已为你另制了一个身份,绸商的女儿,你同李妈妈在那里的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
“你没有把握吗?”
所以才会把她送到寇仲的治下……
虽然问得没头没脑,孟祁佑却知她说的是什么:“寇仲擅长快速作战。他求胜心太重,40万大军全线压境,粮食补给就是个大问题。蜀国天堑众多,天气变化多端,疾患肆掠,初初进入蜀地不可避免生病受伤。我预计真正能有战力的不足30万。这数月来我已动员25万军队,只要守株待兔,截断分流,分而治之,与他打个平手并不难。”孟祈佑略思忖,“即使到最坏的一步,伤人一千自伤八百,我也能切断他的粮食供给,他自然无功而退。”
他说的也是她正考虑的。她果然没有看错他。只是他的好她不想沾一点光,他的坏她也无力承担。此去一别,他们就将形同陌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缄口不言,就这样对坐着。
摇摇晃晃的马车,看向车外的窦红线,孟祈佑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回到数年前,那个清早。窦红线气鼓鼓地坐在他对面,嘟着个嘴,与他声辩。那样活泼俏皮,他从不敢让自己去想,只要有一刹那的时间让他回忆,他就会忍不住动摇。可现在她就活生生地在他跟前,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是他这辈子唯一留给自己念想,与他挚爱的姑娘。
“如果”孟祈佑忽然道。窦红线转过头看他,疑惑地看着他。孟祈佑却勾起唇角,“没什么。”
窦红线没有继续追问,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如果?如果他爹不是汉郁帝,如果她阿娘没有死,还是如果他没有娶翾风?没有这些阻隔他们就能在一起吗?她只觉得心下一片凄然。
两人默默无语,甚至不曾对视,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回到邕和苑。孟祁佑掀开车帘,李妈妈已收拾好行装等在那里,忠叔迎了出来:“陛下,一切收拾好了,可以随时出发。”
孟祈佑点点头:“从水路走,即刻”转过身,深深地看向窦红线:“豆豆,保重。”说罢要下车。而这计划好的一切让窦红线不免产生犹疑:“你不怕忠叔再把我送到其他地方?”
就像当初送她去见汉郁帝。
“这一次不会”孟祁佑一闪而逝的受伤,很快被敛去,“相信我”
他难道不懂,她不是不信他,而是担心他。急匆匆地接她回来,又急匆匆地送走她,这与其说是送走她不如说是决别前的最后一面。她知道他是个筹谋周严的人,或许只是为了更加稳妥。
孟祁佑坐回她身边:“你是不是以为我这么急送你走是无力与寇仲抗衡?”
难道不是吗?虽然他说的信心满满,分析得头头是道,可隐隐地有种不安在她心上盘旋。
“其实我是担心翾风。她要马上临产。我希望她能有个安心的环境生下孩子。”孟祁佑道,“所以急着让你回来,又急着让你走。有你陪着她一起,我就放心了。”
“……”窦红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你明知道……”见孟祁佑面色自若,她不怒反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照顾你的女人?”
“你是我的妹妹,翾风也就是你的嫂子”孟祁佑看进她的眼中,明明那样温柔,窦红线的却觉得浑身冰凉,“替我照顾好她们母子。”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我一会儿送翾风过去与你汇合”孟祁佑一矮身,步出马车,“忠叔,送她们走。”
李妈妈赶忙上车,下人们将一包包的行礼装进马车。忠叔驾着马车徐徐前行。窦红线只傻傻地坐着,风吹起车帘,她透过窄窄的缝隙,看着孟祁佑站在邕和苑前,暖融的夕阳罩着他的长身玉立,清冷地立在风中一动不动,直到变作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消失。她记忆中的清俊少年也终于消失在这个夕阳西下的黄昏里。再没有人会提起那个黄昏,有个男孩对一个女孩说:“如果嫁给我,你就可以一直留在这”也再不会有人忆起,那个女孩回答:“哦,那我要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