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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回 她现在很想 ...

  •   窦红线自问不是个舍己为人的,甚至不是个宽宏大度的人。她不想计较当日在邕和苑,是谁在话本里夹的信笺,也不想计较孟祈佑究竟何时与翾风有了这种默契。她只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如飞蛾扑火一般投入这段剪不断的纠缠中,明知要远离,明知没有好结果,她也像是中了魔咒一般,一路南墙撞到底,直将自己撞得粉身碎骨反倒可以死心。
      原本依照她的脾气,她压根不会听任忠叔将他们带往虞辛,可孟祈佑却将翾风交给她照顾。她想,就当作最后一次,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待翾风生下孩子,她和李妈妈就离开虞辛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寻一个过得去的男人嫁了,生一个自己的孩子,然后教他识字、背兵书、练剑使棍,就像她阿爹教她的那样。但有一点,如果他学不好她绝不会罚他抄兵书、蹲马步、不准吃饭,她要用事实告诉他外公,体罚是不对的,哪怕她现在成长为一个内外兼修的好姑娘,却也是个缺心眼的傻姑娘。这样不是很好。
      不久后,翾风诞下一名男婴。窦红线从李妈妈手上接过他的那一瞬间,心还是被这个软绵绵的小东西给揉化了。虽然他的小脸皱皱的,红红的,看起来丑丑的,还总是咋咋忽忽,没完没了地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说来也是奇怪,窦红线抱起他,他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在她怀里找奶喝。窦红线刚得意得忘了形态,下一秒他钻来钻去没有奶喝又闭着眼睛哇哇地哭起来,弄得她手足无措慌慌张就把手指塞到他嘴里。他的小嘴嘬着她的手指不哭也不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连李妈妈也啧啧称奇,就她那抱孩子的姿势十个有九个能哭上天。
      现在窦红线每天的乐趣就是到翾风房里抱孩子,逗他笑。他也给足她面子,一点不闹腾有时还能咯咯咯地笑出声。李妈妈说这孩子天庭饱满福报大,虽然生在战时却不必受颠沛流离之苦,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窦红线干脆给他取了小名叫他“阿宁”,希望着他能一生喜乐,健康平安。
      “我说这翾风姑娘也是奇怪,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李妈妈在摘菜,对着蹲马步的窦红线念叨。
      “医书上说,这叫产后抑郁”窦红线又换了个姿势,蹲好。初初窦红线听李妈妈说生孩子十分耗体,她觉得翾风精神恹恹也算是正常。可一次两次三次阿宁哭得都呛了声了,也不见她抱起来喂一喂哄一哄。窦红线进来抱他的时候,他的小脸涨得通红,感觉到有人抱他哭得更大声了,似乎有些委屈。他饿得嗷嗷直哭,声音都哑了,窦红线只好让忠叔给阿宁找个奶娘。
      “什么产后抑郁”李妈妈不以为然,“我就没见过抑郁成这模样的。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看顾。倒是你跑前跑后的,反倒像是你亲生的。”
      “什么话,李妈妈别让翾风姐姐听到,她该多伤心”窦红线忙道。
      “不说不说。今天也是奇怪,这时候阿宁该饿了,这么乖一声也没哭。”李妈妈怪道。
      “是不是奶娘哄睡了?”窦红线问。
      “奶娘今天回家了,说是婆婆有些不舒服”李妈妈直摇头。两人相互对视,隐隐觉得不对,匆匆跑到翾风房内。结果看到忠叔抱着阿宁在给他输内力。
      什么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阿宁才哇地哭出声。忠叔将阿宁抱了交给窦红线,他刚缓过劲的小脸还泛着青,挥着小拳头嗷嗷地哭着,像是很不满意。任谁被掐得喘不过气也都不会很满意。窦红线在他的脖子上发现了深深的指印。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忠叔隐隐压着怒气,“他是陛下唯一的孩子。”
      “这孩子不是我的”翾风冷冷地看向他。
      果然是产后忧郁发作了。这孩子分明是她看着出生的,怎么不是她的孩子?
      “翾风姐姐,他真的是阿宁”窦红线抱着孩子轻轻地摇着,“你看他的眉,和你最像了。”
      “不是!”翾风像是被踩到了痛处,嘶吼,“他是来讨债的,是来逼死我的”
      诶,莫不是被害妄想症也发作了?
      “他走了,他说不会抛弃我,他还是走了”翾风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见到窦红线站在门边,踉踉跄跄地下了床倒在她脚边,拖住她的衣裙,“郡主,郡主,你劝劝他,他会听你的。”窦红线见状忙把孩子交付李妈妈,示意她抱出去,又将翾风扶起:“翾风姐姐,你现在不舒服,需得好好将养”
      “不,他一定是嫌弃孩子不是他的,所以才把我赶走。”翾风掩着脸,发丝沾着泪水胡乱地贴在脸颊、额上,“他因为这个孩子有机会回到蜀国,他说会好好待我,不会再让我成为别人的傀儡。可他最终还是嫌弃我,嫌弃我是大周的细作,嫌弃我怀了刘泓的孩子。”
      什么会蜀国?什么细作?什么刘泓?什么孩子?一个个惊雷在她的耳边炸响。窦红线愣愣地看着翾风,她现下是发疯病了吧,孟祁佑是因为她与刘泓的关系才回的蜀国?孩子不是孟祁佑而是刘泓的?怎么会?
      “你说什么?”却是忠叔一把拉起她,“孩子不是陛下的?”
      “呵”翾风冷笑一声,衬得她原本精致的脸显得有些阴鸷,“他连我的手是冷是热都不知,怎么会和我有孩子?他连我的宫门朝哪边开也不知,怎么会和我有孩子?”
      “公子他……”忠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窦红线更是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仿佛一瞬间世界都变了。她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孟祁佑背弃了他们幼时的誓言,在她拼死千里相寻的时候他娶了别人还同人有了孩子。如今她得知了真相,孩子不是他的,甚至未曾与翾风有过肌肤相亲。她本该释然的,可偏偏更加不安。他骗她,为了什么?看她那样伤心也不曾说出真相的原因是什么?
      “他不会回来了吧?”翾风笑,抬头看向忠叔,“他不会回来了。他想死在那里。我知道。”忠叔不置可否。
      “忠叔,他说他有25万军队。”窦红线讷讷地看向忠叔,“他说他有办法切断寇军的粮食供给,他说他有办法和寇仲划江而治。”
      忠叔瞥开头,“他没有骗你。他有办法。可他不愿意。”
      “为什么?”窦红线轻声问,如同呓语。
      “他要毁了蜀国”忠叔仰起头,朝向穹顶,有雾气在他眼里汇聚,“他父亲亲手建立的蜀国。”
      “他这么恨他的父亲?”
      恨到宁可将自己也一同毁掉?窦红线曾一度认为他千般算计是为了登上蜀国国君之位。可如今却告诉她,他根本不在乎国君之位,更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因为这一切与那个埋入黄土的人有关。
      “因为他阿爹的皇位是牺牲夫人得来的。待他阿爹称帝后又无情地背叛了夫人,让她在宫闱倾轧中处处受尽屈辱,郁郁而终。他一直暗中调查,发现夫人是被最受宠的王美人毒死的。他阿爹甚至为王美人开脱,将他囚禁在邕和苑。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要报复他的父亲,让他阿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受宠的儿子,最受宠的姬妾乃至建立的国家毁在他手中。”
      他说急着让她回来是为了陪翾风,他说让她好好照顾翾风母子。在她以为他利用了她回到蜀国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辩解?甚至还故意让她误解,想来不过是让她离开的借口。
      窦红线已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兴趣,哽咽着:“这么说,他真是存了送死的心去的?”她发现“送死”这两个字说出来,也并不是那么困难。她在虞辛的每一天都被这两个字煎熬着,如今说出来反而像是解脱。
      “是”忠叔顿了顿,“他恨他的父亲,也恨自己流着他的血液,他要将一切毁个干净。”
      “你也同意他这样做?”窦红线简直不敢相信,用力抹了下脸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毁掉自己?”
      “我不是没有阻止。”忠叔叹了口气,“夹在你话本里的信笺是我放的。”
      “什么?”窦红线猝然睁大眼睛,她曾以为那可能是翾风为了让她知难而退而给她看的。毕竟能接触到孟祁佑如此私密信笺的无非就是他的身边之人。她没猜对开头也没猜对这结果。
      “我总希冀你的出现能让他燃起战志。你若打入寇仲军营,他不会袖手旁观,就必定会全力应对。”忠叔摇着头,轻叹,“我没想到他的意志这样坚决,宁愿动用埋在寇仲身边十数年的细作也要将你送回来。”
      埋在寇仲身边十数年的细作?窦红线忽地想起拦住她的孙灵均。他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她以为他会和她动手,他没有。她以为他会抓她回去,他没有。她靠着他送来的马前往百里坡与忠叔汇合。
      “他现在呢?”窦红线问得很轻,像是怕他听到。她不知道自己会变得这样脆弱,连一句回答也不敢听。她垂着头,盯着脚上的鞋履,上头绣着一对红梅,颜色鲜红如血。忠叔没有回答。窦红线只觉得那点红梅泛着血腥,一点点一片片压得她喘不过气。
      “豆豆”她听到李妈妈的尖叫声,她睁开眼,忠叔正托着她。
      她脑子昏聩,却知道那个答案。只要他想做到的事,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她忽而想起那日马车里,他曾开口问她“如果”,她当日若追问了,他会告诉她吗?他们的结局会不一样吗?她其实是知道答案的。只是她现在忽然很想知道,他要说的如果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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